好尚不同，雅俗異趣。

每每說起清式家具，人們大多覺得清式的滿雕滿飾太過張揚，不及明式耐人尋味。

這種說法某種程度上也沒說錯，因為清式家具發(fā)展到后期已經(jīng)逐漸凋零，很多清式家具徒有滿雕重工，卻無形氣之韻。但清式之所以與明式同為古典家具巔峰，自有其理。

帝心所向

清式家具的滿雕富麗從不是憑空而來，它的形成是改朝換代和帝王愛好影響下的共同成果。

清 乾隆畫像

從明嘉靖至清乾隆以前，都可以算作是明式家具，而自1735年乾隆帝登基開始，家具的發(fā)展方向就正式和明式劃清了分水嶺，進入了新的時代。

明 鐵力木夾頭榫螭龍紋翹頭供案

明式家具之所以簡約素雅，是因其根植于明朝的政治環(huán)境。明朝尚文，漢人千百年來含蓄內(nèi)斂，文人階層更是風骨清雅，明式家具就是明式之“道”的集中體現(xiàn)。

明 文徵明 《松石高士圖》（局部）

清式家具的富麗秾華也同樣是時代的縮影，是滿人不同于漢人的審美愛好和皇權(quán)心理的集中體現(xiàn)。

滿清入關(guān)后，至康熙朝仍舊延續(xù)了明式之風，很大程度上是統(tǒng)治者的懷柔政策——以不顯示出太強的侵略性來安撫百姓，所以一應(yīng)制式皆是明式舊制。

清早期黃花梨二龍戲珠三圍屏羅漢床

就這樣，清朝一直在承載漢人遺風的同時，潛移默化強化滿人審美。直到乾隆時期，清朝國力達到鼎盛，乾隆帝自詡盛世天子，所用之物無一不是極盡考究，這種上層思想的變化輻射范圍十分龐大，家具的變遷如同組成歷史的一粒貝母，是歷史的承載體。

養(yǎng)心殿西暖閣小室 乾隆書房

乾隆皇帝素來喜愛各類工藝品，尤其癡迷木雕與玉雕，他從不是只下達命令的統(tǒng)治者，而是深度參與家具設(shè)計的把關(guān)人。

“乾隆元年九月十四日，太監(jiān)胡世杰交書架圖書一本。傳旨：著趙進忠與沙如玉商酌，照此書圖樣做書架一件，先畫樣呈覽，準時再做，欽此。十一月十四日傳旨：著趙進忠做高六尺八格書架一件，其格照十錦式樣，欽此?！?/p>

——《清宮內(nèi)務(wù)府造辦處各作成做活計清檔》

清乾隆 紫檀束腰三彎腿葡萄紋塌

這份記錄的意思是說，乾隆元年九月十四日，太監(jiān)胡世杰曾拿來一本書，傳旨讓趙進忠與沙如玉商量，照這本書上的圖樣做書架一件，先畫個樣本給皇帝看，皇帝準了再做。

清乾隆 剔紅福壽紋炕幾 故宮博物院

這份細致的指令，足見乾隆對家具制作的上心。他會親自指定用紫檀、黃花梨等名貴硬木，會逐一審定每一張家具畫樣，甚至連雕刻的紋路疏密、紋樣寓意，都要一一過問、反復修改。

清乾隆 紫檀木雕花方幾 故宮博物院

因為偏愛玉雕的精細質(zhì)感，他吩咐工匠將玉雕的技法融入木雕，讓木質(zhì)紋理的溫潤與雕刻的細膩相得益彰；因為喜歡吉祥熱鬧的意象，他便讓工匠在家具上雕滿龍鳳、花鳥、山水人物，就連《御制詩》中都有“香山九老會當年，刻畫香楠肖儼然?！?/strong>的詩句，盛贊沉香木雕的精妙，這份皇權(quán)頂層的偏愛，讓滿雕滿飾成為宮廷家具的主流。

清乾隆 楊維占 伽楠木雕香山九老圖山子

乾隆時期的雕刻技術(shù)也達到了頂峰，雕刻所用的工具也趨于完善，光刻刀就有十六把之多。

乾隆時期雕刻刻刀

久而久之，既有趁手的工具，也為迎合統(tǒng)治者的喜好，木雕工藝自然而然在乾隆朝打磨到了極致，宮廷家具也漸漸形成了滿雕滿飾、富麗端莊的風格，而這種風格，也慢慢影響了整個上層社會，成為清式家具的標志性特色。

盛世之基

乾隆在位期間正值盛世巔峰，政治上推行“以和為貴，以寬為懷”的政策，完善奏折制度、平衡官員調(diào)度，讓社會局勢愈發(fā)穩(wěn)定；經(jīng)濟上減免賦役與錢糧，極大調(diào)動了百姓的生產(chǎn)積極性，國庫也隨之充盈，這為清式家具的富麗風格，提供了最堅實的財力與物力支撐。

故宮 保和殿

畢竟精細到極致的木雕、稀缺昂貴的硬木，若是沒有足夠的國力支撐，根本無法批量制作、精益求精。

那時候，各地的名貴木料——紫檀、黃花梨、黃楊木、雞翅木等，通過漕運源源不斷地運進宮廷，甚至因用量過大，導致紫檀原料一度告罄。

“乾隆四十九年(1784)六月十九日，尚書金簡交來貢物來文清冊，內(nèi)開兩淮鹽政伊齡阿差人送到……紫檀木二百六十一枚(重四萬十二斤)，奉旨：著伊家人送進京交金簡，欽此?！?/p>

原先清廷用的，是明代鄭和下西洋庫存的紫檀木，至乾隆時期已基本消耗一空，朝廷用各種手段采買，但收效甚微，紫檀因此更加珍貴，逐漸變?yōu)樯蠈咏y(tǒng)治階級的名片。

清 紫檀透雕夔龍紋高束腰三彎腿帶托泥大香幾（一對）

清式家具在乾隆朝達到了頂峰，以至于逐漸形成了“乾隆工”的單獨分類。代指的并非乾隆御用，而是乾隆時期生產(chǎn)的宮廷和王府家具。

清乾隆 紫檀高浮雕山水人物圖博古柜

沒有盛世的富足與安定，就沒有清式家具的富麗與精致，這份華麗本質(zhì)上也是時代繁榮的縮影。

萬象交融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多民族多文化的國家，歷史上各民族間也有過多次分合歷史，清廷是來自滿族的統(tǒng)治者，入關(guān)后必然要面對滿族文化與漢族文化的交鋒，到了清中后期，甚至還和西洋文化相互交融，這種多方位的交融輻射了整個時代，也不可避免的體現(xiàn)在了家具設(shè)計中。

滿族本身就偏愛華麗的裝飾，不同于漢族傳統(tǒng)審美中的簡約內(nèi)斂，他們喜歡用鍍金、鍍銀、鑲嵌、雕刻等繁復工藝，追求瑰麗富貴的視覺效果，這種審美取向，不僅體現(xiàn)在家具上，更滲透在服飾、陶瓷等各類器物中。

明代龍袍裝飾簡約，僅有點綴的團龍與十二章紋樣，而清代康熙年間的龍袍，裝飾工藝竟達十層之多。

——周錫保《中國古代服飾史》

明太祖朱元璋像

清 雍正畫像

少數(shù)民族的審美和漢族有鮮明的區(qū)別，不僅體現(xiàn)在家具上，新疆人喜歡秾麗鮮艷的裝飾，對高飽和度的色彩有著天然的偏愛。元代時期的蒙古統(tǒng)治者同樣摒棄了宋式家具的纖秀，蒙元家具多用大料，整體敦實穩(wěn)重，方圓兼容，直線與曲線并用，曲線渾圓飽滿，動感強。

元代黑漆螺鈿小桌

這份求滿、求麗的喜好，在鼎盛的乾隆時期自然融入到了家具制作中。除此之外，漢族的傳統(tǒng)吉祥紋樣、西藏的民俗圖騰，甚至西方傳教士帶來的巴洛克藝術(shù)細節(jié)，都被工匠們巧妙借鑒。

巴洛克風格紋樣

乾隆時期 圓明園長春園圖·諧奇趣 銅版畫

巴洛克風格無疑與滿清游牧民族粗獷繁復的審美不謀而合，二者的融合讓清式家具的紋飾愈發(fā)豐富，也讓這份富麗多了一層多元的文化底蘊。

天家氣象

乾隆時期的清廷國力強盛，四海清平，在物質(zhì)條件十分富足的情況下，人的心理就會從對基本功能的要求，轉(zhuǎn)向?qū)ν獠垦b飾的需求，乾隆也不例外。

宮廷不僅是天家象征，更是彰顯皇權(quán)威嚴與盛世氣象的重要載體，室內(nèi)裝修本身就極盡考究。

故宮太和殿

當時清廷的槅扇心多用雙面刺繡、嵌玉、嵌螺鈿、拼竹紋等工藝，各式花罩則用硬木透雕而成，件件都是精美的藝術(shù)品，而家具作為室內(nèi)陳設(shè)的核心，自然要與這份精致相得益彰，才能撐起宮廷的排場。

故宮 三交六椀菱花窗

故宮養(yǎng)心殿 轱轆線窗

清式家具重工重料重雕，盛行“一木連做”的規(guī)矩，即用同一棵樹的樹干木材，制作同一件或同一系列的家具，確保家具的色澤、紋理走向完全統(tǒng)一，但清式繁復的雕工基本掩蓋了木料原本的紋理，人工裝飾代替了天然之美，這也是清式和明式最大的不同，也是最具爭議之處。

清 滿雕大四件柜

明 黃花梨獨板三圍屏羅漢床

但無論如何，清中后期的雕工確實達到了明代所沒有的水準，這一點毋庸置疑。明式超凡清逸，清式雍容秾華，二者誰勝誰負，只能說是各花入各眼，彼之蜜糖。

清 玉雕龍紋圓形插屏紫檀透雕云紋座

清式家具的富麗，是一場盛世與個體意志的合謀，更是一個時代的雄心與自矜。然而，當?shù)窆ふ橛跇O致，紋飾趨于滿密，我們也在極盡的繁復中窺見一種微妙的悖論——越是試圖用滿雕滿飾凝固永恒，越顯出世事流轉(zhuǎn)的無常。

清中期 紫檀滿工嵌玉透雕龍紋插屏

那些曾為彰顯皇權(quán)而生的重工之器，如今靜靜陳列，不再需要撐起任何排場，卻因其承載的歲月與匠心，獲得了超越時代的沉靜之美。

或許，真正的富麗從來不在紋飾的疏密之間，而在于器物終能穿越盛衰，在時光的打磨下，將人的意志與時代的喧囂，悄然沉淀為文明的包漿。

紅木古典家具專號 文玩工藝收藏專號

說明｜本文為詩意生活美學編撰，僅限交流學習，不做商用，感謝原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