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天邊》，品讀兵團一代人的精神史詩

文/袁野

當少年八分站在中原大地的紅薯地里，仰望蒼茫遼遠的天空發(fā)出“天邊在哪里”的追問時，一個關(guān)于成長、理想、青春、苦難、奮斗與堅守的故事悄然拉開帷幕。

正如評論家謝有順在《靈光消逝年代的文學講述》中提到：“張者的名字是和《桃李》聯(lián)系在一起的?！薄短爝叀返某霭?，讓張者的名字和兵團、和新疆有了更深的聯(lián)結(jié)。如果說張者早期的“大學三部曲”——《桃花》《桃李》《桃夭》是對經(jīng)濟轉(zhuǎn)型時期知識分子精神困境的文學探索，那么從《老風口》開始，他將文學視角轉(zhuǎn)向自己的第二故鄉(xiāng)——新疆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更準確地說，作為兵團二代，這顆文學的種子早在張者心中埋藏了十余年甚至更久，這從長篇小說《天邊》結(jié)尾的創(chuàng)作自述中可見端倪。在我看來，此書是張者十年磨一劍的匠心之作，亦是他創(chuàng)作生涯中又一次的精神飛躍。

與《老風口》聚焦兵團一代，即張者父母輩的創(chuàng)建者故事不同，《天邊》將更多筆墨投向了兵團二代，也就是張者同代人的成長歷程。因此，在《天邊》的創(chuàng)作分享會上，不少讀者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這部作品是否帶有自傳性質(zhì)？小說中姚遠（即八分）的經(jīng)歷是否就是作者本人的經(jīng)歷？讀者的廣泛熱議、評論家的多元解讀，無疑都是對《天邊》文學價值的肯定。

長篇小說的開篇往往奠定了整個故事的敘事基調(diào)?！短爝叀返拈_頭用一問一答直入主題：“天邊在哪里？天邊在天山的邊上?！边@兩句對話“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在所有情節(jié)尚未鋪展時，就以少年八分心中的困惑牢牢抓住了讀者。1974年初冬的一個早晨，10歲的八分離開了河南趙家莊，獨自踏上前往新疆的千里尋親路。讀者跟隨著他的腳步輾轉(zhuǎn)奔波，直到他平安抵達新疆，懸著的心才終于落地。在新疆，八分結(jié)識了同為兵團二代、年齡相近的李軍墾和黃建疆，故事就此以三個少年及一群兵團孩子的成長為經(jīng)緯，串聯(lián)起三代兵團人的命運交織。張者用深情鮮活又帶著些許諧趣的語言，結(jié)合翔實的史料與飛揚的想象，以虛實交織的敘事策略刻畫歷史現(xiàn)場與人物內(nèi)心，不僅還原了那段艱苦卓絕的墾荒歲月，更以貼近民間的煙火視角，描繪出新疆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屯墾戍邊的恢宏畫卷。這部近42萬字的厚重之作，既是一部跨越半個世紀的邊疆創(chuàng)業(yè)史與心靈史，更是一代人用青春熱血澆筑從荒漠變綠洲的生命贊歌。

一、“大”事“小”說：日常敘事的歷史穿透力

《天邊》最獨特的魅力在于“大”題材搭配“小”切口。這里的“大”有兩層含義：首先是歷史背景之“大”。新疆地處西北邊陲，新中國成立初期，駐疆部隊既要守護邊境線安全，又要面對新疆生產(chǎn)力低下、后勤供給不足的現(xiàn)實困境。1954年，中央借鑒“屯墾興則邊疆寧”的歷史經(jīng)驗，組建新疆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這是鞏固邊防、開發(fā)建設(shè)新疆的重大戰(zhàn)略舉措。兵團人將愛國情懷落在實處，用雙手建設(shè)邊疆、守護身后的萬家燈火。

本以為這樣的宏大題材，會以蕩氣回腸的史詩筆觸呈現(xiàn)，但通讀全書后會發(fā)現(xiàn)，張者將兵團的神圣使命與宏大歷史設(shè)置為安靜的背景板，把鏡頭對準了兵團二代充滿煙火氣的日常成長。全書中只有姚桂喜在“四十四”連隊因淡水問題動員時，有一段發(fā)自肺腑的發(fā)言：“我們干革命不怕吃苦……我們吃苦是為了子孫后代不再吃苦，讓廣大人民群眾過上甜的生活?！逼溆啻蟛糠謹⑹?，都圍繞著少年們的生活細節(jié)展開。

書中對姚遠、黃建疆、李軍墾三人友誼的刻畫尤其細膩：“身后有天山的雪峰見證，從此建立起如雪山一般的純潔友誼”“他們誰也不嫌棄誰，惺惺相惜，成了好朋友”。結(jié)合人物年齡與作者的兵團二代身份，讀者難免會猜測書中帶有作者的個人經(jīng)驗投射，而這種高度融入個人記憶的書寫姿態(tài)，也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產(chǎn)生了天然的真實感與強烈的代入感。在張者的早期作品《桃李》出版時，評論家王干就曾在《人文的呼喚與悲鳴》中指出，《桃李》采用了獨特的“零距離”敘事方式：小說中的第一人稱“我”沒有具體身份、性別、姓名，卻能作為親歷者和旁觀者出現(xiàn)在所有場景中，讓敘述緊貼人物行進，實現(xiàn)了高度的敘事自由與真實感。顯然《天邊》延續(xù)了這種敘事風格，貫穿創(chuàng)作的“零距離”敘事美學，讓張者形成了極具個人標識的文學審美辨識度。

“大”的第二層含義是新疆地域之“大”。新疆的面積之大與小說中故事原點“一碗泉”的“小”形成了鮮明對照：當年駐疆部隊穿越“死亡之?！彼死敻缮衬?、翻越冰達坂的壯烈征程，與戰(zhàn)士們扎根戈壁后住地窩子、墾荒造林的具體日常形成反差；從最初寸草不生的荒漠，到后來建設(shè)成有“戈壁明珠”之稱的石河子，這種“小”與“大”的對照貫穿全書。過去我們對兵團的認知往往是宏大而抽象的，張者用沉入生活肌理的講述，用水源短缺、治沙固沙的具體細節(jié)，填補了這些認知縫隙，讓“荒漠變綠洲”的奇跡從口號變成了可感知的真實歷程。

張者在創(chuàng)作分享會上曾提出：“小說不是‘大說’，大歷史、大事件、大道理有太多人在寫，我們寫小說就是從小處說?！薄短爝叀氛且赃@種以小見大的貼地視角，讓兵團精神從歷史課本中走了出來。作者潛入10歲少年姚遠、黃建疆、李軍墾的心靈，熬煮記憶，隔著時空完成了與過往歲月的對話，讓那段裹挾著沙礫與風的歲月，變成了讀者可感知的熱辣滾燙的生命溫度。

二、苦中作樂：苦難書寫中的輕盈品格

我少年時代讀三毛《撒哈拉的故事》時，曾對沙漠的缺水狀況印象深刻：擰開水龍頭就能用的自來水、日常的洗澡，在沙漠都是奢侈的事，沙漠里的女性甚至一年只能洗一次澡，這些描寫曾讓我對沙漠產(chǎn)生了心理陰影。

而在《天邊》里，張者筆下的缺水困境充滿了生活質(zhì)感：生在河南平原的趙秀英、來自四川的李幺妹在礦區(qū)懷念老家對鏡貼花黃的日子，抱怨“用苦泉水洗臉，臉都變成沙棗樹皮了”，她們把淡水稱作“甜水”；每當水罐車上山時，“四十四”連隊就成了“沸騰的群山”。和人物保持“零距離”的張者沒有刻意渲染悲情，他寫道：“兵團的孩子從出生都沒有選擇，他們也不覺得自己所出生之地不適合人類居住。”地窩子里出生的孩子皮實得像野草，大漠和沙丘就是他們的游樂場，天遼地闊的環(huán)境讓他們把苦難過成了儀式：6月的稻田里是融化的雪水，學生們跳進去勞作，被千萬年的寒冷包圍，卻把這冷水澆灌變成了潑水節(jié)，哪怕一代人因此落下了老寒腿的頑疾；李軍墾總說“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這句話成了那代人最生動的注腳。

有人的地方就有復雜的人性。在極端惡劣的環(huán)境下，劉明德和車道遠曾因為淡水大打出手，劉明德被車道遠打斷了腿，但當車道遠刑滿釋放后，劉明德卻主動申請把他調(diào)到自己所在的三十八連。上海青年楊滬生18歲進疆，帶著上海人的小資情調(diào)，追求浪漫愛情，本有機會留在上海卻甘愿回到邊疆當飼養(yǎng)員。還有才華橫溢的大學教授吳之淼，舉家來到戈壁，成了姚遠的忘年交，卻因被誣陷淪為廁所清潔工，尊嚴被踐踏殆盡，他在萬念俱灰時本想自殺，卻意外成了英雄重新找回尊嚴，最后在礦區(qū)排查啞炮時不幸犧牲，埋骨在五十五連望不到邊的戈壁墓地，成了全書最讓讀者意難平的角色。

小說里隨處可見帶著方言的幽默，甚至是粗放的調(diào)侃，這些表達絲毫不讓人覺得粗俗，反而更能體現(xiàn)極端環(huán)境下人們對抗苦難的生存智慧。這些讓人忍俊不禁的黑色幽默背后，是人性在巨大考驗下的自我調(diào)節(jié)機制，即使面對最深的苦難，張者依然讓希望和喜感穿透敘事。小說里的人物諢名——八分、小斜眼、劉拐子……讓人物展現(xiàn)出一種“輕盈”的品格，這份輕盈背后的辛酸、無奈與奉獻，才是真正讓人動容的地方，這也是《天邊》超越一般苦難敘事的核心特質(zhì)。

三、“天邊”的多重隱喻：從地理坐標到精神原鄉(xiāng)

小說的題目《天邊》與開篇的追問“天邊在哪里？”構(gòu)成了全書的核心意象。張者本人曾闡釋“天邊”的三重含義：以“遙遠的地方”為虛，以“天山邊上”為實，虛實相生之間，將青春與夢想投射在大漠長河的落日余暉中。

這個解釋極具深意，回到文本中，“天邊”的內(nèi)涵是流動的，從三個兵團二代的成長歷程中，我們能清晰看到這個意象的嬗變。小說開篇時，八分得知自己名字的由來是“只值八分錢，命不金貴”，他覺得“必須離開趙家莊，讓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曾經(jīng)叫八分，只有不叫八分，命才金貴，才能混出人樣來”。這時的“天邊”對他來說是少年對未知的憧憬，憑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10歲的他獨自踏上了開往“天邊”的火車。

抵達新疆之后，“天邊”沒有想象中美好：鹽堿地、地窩子、繁重的勞動、匱乏的物質(zhì)、惡劣的氣候，但八分并沒有太多失望，他首先給自己改了名字叫“姚遠”，諧音“遙遠”——姚遠就在天邊，天邊本就遙遠。他結(jié)識了黃建疆和李軍墾，又遇到了從上海來的知青，這群知青給兵團的孩子打開了知識的大門。為了從上海知青手里借書，三個少年想盡了辦法，“雞蛋借書”“母雞換書”，各種鬼點子層出不窮。因為接觸了知識，少年們逐漸有了自己的理想和對遠方的規(guī)劃：姚遠瘋狂讀書學習，一心要考回“口里”的大學；黃建疆跟著母親回了一趟四川，被故鄉(xiāng)的山清水秀吸引，立志要考到四川的大學；李軍墾則始終牽掛著達里雅布依村。這時的“天邊”是他們向往的理想之地，是少年意氣風發(fā)的人生目標。

而《天邊》的深刻之處在于，它沒有讓“遠方”永遠停留在遙不可及的想象里。姚遠大學畢業(yè)后回到了“一碗泉”，一直夢想離開的黃建疆陰差陽錯留了下來，李軍墾中專畢業(yè)也回到了這里，他們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回饋這片生養(yǎng)他們的荒漠。當青春的血液徹底融入這片土地，當所有兵團人在艱苦卓絕的勞動中創(chuàng)造出綠洲時，“天邊”終于化作了幾代人的精神原鄉(xiāng)。多年以后，姚遠、黃建疆、李軍墾三位老人在名為“天邊”的客棧重逢，此時的“天邊”不再是地理意義上的邊陲，曾經(jīng)的“詩與遠方”變成了腳下真實的家園。這種從虛妄到現(xiàn)實、從現(xiàn)實到詩化的三層遞進，構(gòu)成了小說最動人的精神脈絡。張者用三個人的成長軌跡，折射了一代人的精神歷程——那些把大漠當作青春紀念冊的人們，最終在荒原之上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天邊”。

當下，有極少部分人找不到精神的錨點，被空虛、焦慮、狂躁的情緒包裹，此時閱讀《天邊》便具有了超越文本的現(xiàn)實意義——它讓我們看到，半個世紀前的荒漠里，曾有那樣一群人，憑著一腔孤勇和彼此的溫情守護，在絕境中生生開鑿出一片綠洲?！短爝叀匪接懙牟粌H是歷史，更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堅韌底線。就像小說最后曲音唱的那首《我們的天邊》：“天邊永遠是遙遠的存在，它在兵團人的棉花地里，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睆堈哂盟墓P，為那些被大漠風沙吹拂過的生命，留下了動人的文學傳奇。

作者簡介：袁野，重慶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重慶市新聞媒體作協(xié)會員，重慶文學院第六屆創(chuàng)作員，重慶文學院第五屆高研班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