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你就成全爹爹和林姨吧?！?/p>

十歲的沈明珠拽著我的衣袖，小臉上寫滿認真。

她穿著新裁的錦緞裙子，頭上插著林婉月前日送她的珍珠簪子。

“林姨說了，只要您點頭，她進門后定會待我如親生，還會讓爹爹多來看您。”

我放下手中的賬本，看著女兒天真的眼睛。

“這話，是你爹讓你來說的？”

“是女兒自己想說的?！?/p>

明珠眨眨眼，避開了我的目光。

“林姨會彈琴會作詩，爹爹與她在一處時總是笑得很開心。娘親您整日看賬本，管鋪子，爹爹說您……太無趣了。”

窗外的春花開得正盛。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嫁入沈家那日，沈淮安握著我的手說：“清辭，此生定不負你?！?/p>

01

我叫顧清辭，江南綢緞商顧家的獨女。

十七歲那年，我?guī)е锛t妝嫁給了寒門出身的舉人沈淮安。

父親曾說，沈淮安此人才學出眾，將來必有大成，只是家底太薄，需我?guī)е迠y助他。

我不在乎。

那時我滿心滿眼都是沈淮安在詩會上吟詩時的風采，是他對我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時的真摯。

成婚那夜，他揭開我的蓋頭，眼眶微紅。

“清辭，我沈淮安何德何能，得你下嫁。此生若負你，天打雷劈?！?/p>

我捂住他的嘴。

“不許說這樣的話?！?/p>

新婚燕爾，我們確實過了幾年恩愛日子。

他用我的嫁妝打點關系，在官場步步高升。

我從江南調來掌柜伙計，在京城開了三家綢緞莊，生意紅火。

明珠出生那年，沈淮安升任戶部郎中。

他抱著女兒，親了親我的額頭。

“夫人辛苦了。有妻如你，有女如此，沈某此生足矣?！?/p>

我信了。

02

變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大約是五年前，沈淮安調任禮部侍郎后。

他開始參加各種詩會雅集，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

有時身上帶著脂粉香，有時衣襟上沾著墨跡。

我問起，他便說：“同僚應酬，難免的。夫人不必多心?！?/p>

我不再多問，只將心思放在鋪子和女兒身上。

明珠六歲開蒙，我請了最好的女先生。

沈淮安卻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學些針線女紅便好。”

我堅持。

“我的女兒，不能目不識丁。”

為此，我們有了第一次爭執(zhí)。

最后他拂袖而去，三日未歸。

后來，我從丫鬟口中聽說，他在詩會上結識了一位姓林的女子，是位寡居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那女子名喚林婉月，夫君病逝后，寄居在京城的姨母家。

03

第一次見到林婉月，是在沈府的花園。

那日我查完鋪子回來，遠遠便聽見亭中傳來琴聲。

走近一看，沈淮安與一素衣女子對坐，女子正在撫琴。

那女子約莫二十五六，眉目清秀，自帶一股我見猶憐的柔弱。

琴聲戛然而止。

林婉月起身，朝我盈盈一拜。

“婉月見過夫人。早聞夫人賢名，今日得見，果然不凡?！?/p>

她的姿態(tài)很低，眼神卻在我身上掃過，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沈淮安有些局促。

“清辭，這位是林娘子，琴藝高超，我請她來府上教明珠彈琴。”

“教琴？”

我看向亭中石桌上攤開的詩稿，還有那壺喝了一半的酒。

“既是教琴，為何不帶明珠一同？”

沈淮安臉色微變。

林婉月連忙道：“是婉月的不是。原是想先為沈大人演示一二，再請小姐來學。既然夫人回來了，婉月這便告退。”

她走得裊裊婷婷，臨去前，回頭看了沈淮安一眼。

那一眼欲說還休。

04

那晚，沈淮安來我房中。

“清辭，今日之事，是我考慮不周。只是林娘子孤身一人，著實可憐，我這才多照顧幾分。”

“照顧到府里來了？”

我放下賬本，看著他。

“沈淮安，我是商戶之女，不懂你們文人那些風花雪月。我只知道，一個有婦之夫，不該將寡居女子請到家中單獨相處。”

他臉色沉下來。

“你這話何意？我與林娘子清清白白！”

“清白？”

我站起身，從柜中取出一枚玉佩。

“這玉佩是你的貼身之物吧？昨日丫鬟收拾書房，在坐墊下發(fā)現(xiàn)的。上面還系著嶄新的穗子，看針腳，不是你我的手藝?！?/p>

沈淮安臉色一白。

“這……這是林娘子感激我相助，隨手編的，我本要退回去，一時忘了……”

“忘了？”

我將玉佩放在桌上。

“沈淮安，你我夫妻十年，我顧清辭可曾虧待過你？你可還記得當年誓言？”

他沉默許久，最終甩袖離去。

“不可理喻！”

05

自那日后，沈淮安來我院中的次數(shù)更少了。

倒是林婉月，開始頻繁出入沈府。

有時是送親手做的點心，有時是借書還書。

明珠漸漸喜歡上她。

“娘親，林姨會講好多有趣的故事，還會教我背詩。她說女子也要讀書明理，不像爹爹說的那樣?！?/p>

我心中苦澀，卻不好在女兒面前說她父親不是。

直到那日，我在明珠房中看到一只金鑲玉的瓔珞項圈。

“這是哪來的？”

“林姨送的。”

明珠開心地戴上，“她說這是她娘留給她的，看我喜歡，就送我了?！?/p>

我認得這項圈。

三年前，沈淮安外放巡視，回京時給我?guī)Я艘缓惺罪?，其中便有這個項圈。

當時他說：“這瓔珞做工精致，配夫人正好?！?/p>

我因嫌太過華麗，從未戴過，一直收在庫房。

如今，卻戴在了女兒脖子上。

06

我去了林婉月姨母家。

那是一座小巧的院子，位置偏僻，但收拾得干凈雅致。

林婉月見到我，并不意外。

“夫人請進。”

她沏了茶，動作優(yōu)雅。

“我知道夫人為何而來。那項圈，確是沈大人所贈。他說放著也是放著，不如送給懂得欣賞的人?！?/p>

“懂得欣賞的人？”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林娘子，你年輕貌美，又有才情，何苦糾纏有婦之夫？以你的條件，尋個正經人家做正頭娘子，不好么？”

林婉月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夫人以為，我是貪圖沈大人的權勢？還是貪圖沈家的富貴？”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夫君去世那年，我才十九歲。守寡六年，看盡世態(tài)炎涼。姨母家也不是久居之地，那些上門提親的，不是要做填房，便是要納妾。”

“唯有沈大人，待我以誠，重我才學，憐我境遇。他說，若得我為伴，紅袖添香，此生無憾?！?/p>

她轉身看我，眼中含淚。

“夫人，您什么都有了。家世、財富、女兒，還有正妻的名分。而我，只要沈大人心里一個小小的角落，也不行么？”

07

“我要的不是角落。”

我平靜地說。

“我要的是我的夫君，是我女兒的爹，是我顧清辭當年十里紅妝嫁的人?！?/p>

“可他的心已經不在你這了?！?/p>

林婉月擦去眼淚，語氣變得尖銳。

“沈大人說，與你在一起，除了談論鋪子賬本，再無話可說。他說你精明能干，卻少了女子的柔情。他說與你相處，如對賬房先生，而非妻子?！?/p>

字字如刀。

我攥緊衣袖，指甲陷進掌心。

“這些話，是他親口對你說的？”

“不然呢？”

林婉月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夫人，強扭的瓜不甜。您占著正妻之位，沈大人礙于名聲不敢休妻，可這樣耗著，三人皆苦。何不大度些，允我進門，全了沈大人的心愿，也全了您的賢名?！?/p>

我站起身。

“林娘子，今日我來，本是想與你好好談談。如今看來，不必了?！?/p>

“這世上，沒有哪個妻子，會大度到與人分享夫君。你若執(zhí)意要進沈家的門——”

我看著她瞬間亮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除非我死?！?/p>

08

回府的路上，馬車顛簸。

我閉著眼，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沈淮安中進士那日，抱著我在院中轉圈。

“清辭，我中了！我沈淮安終于有資格，堂堂正正做你的夫君！”

想起明珠出生時，他守在產房外一整夜，我出來時，他眼睛紅腫，握著我的手說：“咱們再也不生了，太疼了?！?/p>

想起他第一次收受賄賂，慌慌張張回來，問我怎么辦。

我將銀子加倍退回，又打點了關系，將事情抹平。

他抱著我，聲音哽咽。

“清辭，幸好有你。若沒有你，我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些“幸好有你”，變成了“你太能干，讓我壓力很大”？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guī)退螯c關系、經營鋪子，成了“不夠柔情”？

馬車停下。

我睜開眼，擦去不知不覺流下的淚。

09

沈淮安在書房等我。

“你去見婉月了？”

“是?！?/p>

“顧清辭！”

他拍案而起。

“婉月一個弱女子，你何苦去為難她？有什么沖著我來！”

“沖你來？”

我看著他憤怒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沈淮安，我今日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鐵了心，要納林婉月進門？”

他避開我的目光。

“婉月她……已經有了身孕?！?/p>

腦中“轟”的一聲。

我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wěn)。

“什么時候的事？”

“三個月前，那次詩會……我喝多了……”

他語無倫次。

“清辭，是我的錯。可事已至此，孩子是無辜的。婉月說，她不求名分，只求給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可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做外室子……”

“所以，你要給她名分?！?/p>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沈淮安，我嫁你十年，為你生兒育女，為你打理家業(yè)，為你鋪平仕途。如今，你要為了一個相識不到一年的女子，負我？”

“不是負你！”

他急切道。

“清辭，你永遠是我的正妻，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婉月進門，也只是個妾，動搖不了你的地位。你一向大度，就容她這一回，行么？”

“大度？”

我笑了，笑出了眼淚。

“沈淮安，你記不記得，成婚那夜你說過什么？”

他沉默了。

10

那夜之后，我與沈淮安陷入冷戰(zhàn)。

明珠被接到祖母院中住，說是要親自教導。

我知道，這是沈淮安母親的主意，怕我遷怒孩子。

林婉月有孕的消息，不知怎的傳開了。

沈淮安的同僚們，紛紛勸他趕緊納進門，免得孩子出生后落人口實。

甚至有人暗示，若不妥善處理，恐影響仕途。

沈淮安更著急了。

他開始頻繁找我，軟硬兼施。

有時是哀求：“清辭，就當是為了我，為了沈家，行么？”

有時是威脅：“你若執(zhí)意不肯，我便只能請族長出面，以無子為由休妻了！”

無子？

明珠不是子？

我心中冰涼，面上卻不露分毫。

“我要見明珠?！?/p>

“你答應讓婉月進門，明珠自然回來。”

“我要見明珠。”

我重復道，眼神平靜。

沈淮安最終妥協(xié)了。

11

明珠回來那日，穿著嶄新的衣裳，戴著林婉月送的各種首飾。

她跑到我面前，轉了個圈。

“娘親，好看嗎？都是林姨送的?！?/p>

“好看?！?/p>

我摸著她的頭。

“明珠，這幾個月，在祖母那兒過得好么？”

“好。祖母疼我，林姨也常來看我，帶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她靠在我懷里。

“娘親，您就答應爹爹吧。林姨說了，她進門后，會好好孝敬您，還會給我生個小弟弟。爹爹說了，有了弟弟，沈家就有后了，他也會更開心?！?/p>

“這些話，都是誰教你說的？”

“是女兒自己想的?！?/p>

明珠仰起小臉。

“娘親，爹爹說您若執(zhí)意不肯，就要休妻。女兒不想沒有娘親。您就低個頭，好么？林姨說了，她不會跟您爭的，她只要能在爹爹身邊就好?！?/p>

我看著女兒天真的眼睛，心如刀割。

十年夫妻，抵不過一年新歡。

就連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也被教得向著別人說話。

“明珠，若娘親說，我不愿與別人分享你爹爹呢？”

明珠愣了愣，小聲道：

“可是林姨已經有小寶寶了呀。爹爹說，那是沈家的骨肉，不能不要?！?/p>

她搖著我的手臂。

“娘親，您就成全爹爹和林姨吧。祖母說了，女子要大度，才能家宅安寧。”

12

那一夜，我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直到天明。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親曾說：“清辭，沈淮安此人有才，卻心高氣傲。你嫁他，要多留個心眼，嫁妝產業(yè)，務必握在自己手里?！?/p>

我當時不以為然。

“爹爹，他對我好，我信他。”

父親嘆息，最終還是將我的嫁妝單子做了三份。

一份在官府備案，一份在顧家族長處，一份給我。

“若有一日……罷了，但愿是為父多慮。”

如今想來，父親看人，到底比我準。

天色將明時，我做了決定。

喚來貼身丫鬟春曉。

“去請李掌柜、王掌柜，還有陳賬房，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另外，將我?guī)旆康募迠y單子取來?！?/p>

春曉擔憂地看著我。

“夫人，您這是……”

“去辦吧?！?/p>

13

三日后的傍晚，沈淮安再次來到我院中。

這次，他帶來了族老。

“清辭，今日三叔公、五叔公在此，我便把話說開了。”

他神色嚴肅。

“林氏已有沈家骨肉，必須進門。你若執(zhí)意不肯，便是善妒，犯了七出之條。到時休書一封，你臉上也不好看。”

三叔公捋著胡子。

“清辭啊，淮安如今是禮部侍郎，前途無量。你作為正妻，理當為他分憂。納個妾而已，又不是要休你，何必鬧得這么僵？”

五叔公點頭。

“是啊。那林氏我見過，知書達理，進門后定會敬你為主母。你大度些，淮安會記你的好?！?/p>

我看著這一張張臉，忽然笑了。

“好啊?！?/p>

沈淮安一愣。

“你……你答應了？”

“我答應。”

我平靜地說。

“林婉月可以進門，但我有三個條件?！?/p>

“你說。”

沈淮安眼睛亮了。

“第一，我要和離，不是被休。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p>

“什么？”

沈淮安臉色大變。

“第二，明珠歸我。從今往后，她姓顧，不姓沈?！?/p>

“不可能！”

沈淮安拍案而起。

“明珠是我沈家女兒，怎能跟你走？還要改姓，簡直荒謬！”

“第三。”

我不理他，繼續(xù)道。

“我的嫁妝，我要全部帶走。沈家這十年用我的銀子、我的鋪子賺的錢，我要分走七成。”

堂中一片死寂。

14

“顧清辭，你瘋了！”

沈淮安氣得渾身發(fā)抖。

“和離？帶走明珠？還要分走七成家產？你做夢！”

三叔公也皺眉。

“清辭，你這條件太過分了。嫁妝你可以帶走，但明珠是沈家血脈，斷無跟你走的道理。至于家產，女子出嫁從夫，夫家的財產，哪有分走的道理？”

“夫家的財產？”

我拿出厚厚一疊賬本。

“三叔公，五叔公，您二位看看。這是沈家這十年的賬目?！?/p>

“沈淮安中進士時，沈家只有一座老宅，田地三十畝。如今沈家有宅三處，田莊兩座，鋪子五間，現(xiàn)銀三萬兩。”

“這些，哪一樣不是用我的嫁妝本錢賺來的？”

我將賬本攤開。

“沈淮安打點官場的銀子，是我從江南調來的。沈家開的綢緞莊，是我顧家的掌柜在經營。就連老太太做壽、沈家子弟讀書的銀子，也是我出的?！?/p>

“如今，他要納新歡，嫌我礙事，要我大度。好啊，我可以讓位。但我的東西，我要全部拿走。我顧清辭的東西，不是用來養(yǎng)別的女人和她的孩子的。”

沈淮安臉色鐵青。

“你……你竟算計至此！”

“算計？”

我看著他。

“沈淮安，這賬本上的每一筆，都是你親手畫押的。當初你說，夫妻一體，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便是你的。如今，我只要拿回我的，怎么就成了算計？”

15

談判不歡而散。

沈淮安拂袖而去，揚言要告官。

“顧清辭，你既無情，別怪我無義！我倒要看看，哪家官府會判妻子帶走孩子、分走家產！”

我沒有攔他。

春曉擔憂地問：“夫人，老爺若真告官，咱們……”

“讓他告?！?/p>

我低頭整理賬本。

“春曉，你去辦幾件事?！?/p>

“第一，將我名下所有鋪子的掌柜叫來，我有話交代。”

“第二，派人回江南，告訴我父親這里的情況?！?/p>

“第三……”

我看著窗外。

“去查查林婉月的底細。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p>

春曉應聲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著院中的海棠樹。

那是成婚第二年，沈淮安親手為我栽的。

他說：“清辭，愿你我之情，如這海棠，年年盛開?！?/p>

如今海棠依舊，人事已非。

16

三日后，春曉帶回消息。

“夫人，查到了?！?/p>

她神色凝重。

“那林婉月，根本不是寡居的才女。她本名林月兒，原是江南教坊司的樂伎，后來被一位富商贖身，養(yǎng)作外室。富商病逝后，她卷了錢財逃到京城，投奔姨母。”

“她與老爺相識，也并非偶然。是有人牽線搭橋，刻意安排。”

我握緊茶杯。

“誰安排的？”

“是……是老太太娘家的一個遠房侄子，如今在老爺手下做事。聽說，林婉月許諾，若她能進沈家門，便助那侄子升遷?！?/p>

原來如此。

怪不得沈母對林婉月如此熱心，不惜以明珠為質，逼我就范。

怪不得沈淮安如此急切，不顧十年夫妻情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證據(jù)可都拿到了？”

“拿到了。這是江南教坊司的舊檔副本，這是那位富商家人的證詞，還有牽線人的口供。”

春曉將一疊文書放在桌上。

“夫人，咱們現(xiàn)在怎么辦？”

17

我沒有立刻發(fā)作。

而是將證據(jù)收好，繼續(xù)清點嫁妝。

沈淮安真的去告官了。

狀告妻子顧氏不賢善妒，欲攜女卷財離家。

知府傳喚那日，我?guī)е~本、嫁妝單子，以及林婉月的背景資料去了公堂。

沈淮安在堂上聲淚俱下。

“大人明鑒！顧氏嫁入沈家十年，無所出，唯有一女。下官念及舊情，不忍休棄，只想納一妾延續(xù)香火，顧氏竟善妒不許，還要帶走小女、卷走家產，此等行徑，與強盜何異？”

知府看向我。

“顧氏，你有何話說？”

我跪下，不卑不亢。

“大人容稟?！?/p>

“第一，民婦并非無所出。小女明珠，乃民婦親生，有戶籍為證。沈大人所謂‘無所出’，是指未生兒子。然律法從未規(guī)定，生女便是無所出?！?/p>

“第二，民婦并非不許納妾。沈大人要納的林氏，已有三月身孕。然經查證，此女并非良家，原是江南教坊樂伎，后又為富商外室。沈大人身為禮部侍郎，納此等女子為妾，恐有損官聲?！?/p>

我將證據(jù)呈上。

堂上一片嘩然。

沈淮安臉色煞白。

“你……你胡說！”

18

知府查看證據(jù)后，神色嚴肅。

“沈大人，這……”

“這是誣陷！”

沈淮安急道。

“婉月是清清白白的才女，定是顧氏嫉妒，偽造證據(jù)陷害！”

“是否陷害，一查便知?！?/p>

我平靜道。

“大人可傳林氏上堂，當面對質。也可派人前往江南核查。民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責罰。”

知府沉吟片刻，拍了驚堂木。

“此案復雜，今日暫且休堂。林氏身份，本官會派人核查。至于顧氏所求和離、帶走女兒、分走嫁妝家產之事，待核查清楚后再議?！?/p>

“退堂！”

走出府衙，沈淮安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顧清辭，你非要鬧到如此地步嗎？”

“是我鬧，還是你逼的？”

我甩開他的手。

“沈淮安，我給你留了臉面。若你再逼我，我便將林婉月之事公之于眾，看看你這禮部侍郎，還做不做得了?！?/p>

他臉色慘白，后退兩步。

“你……你好狠的心！”

“狠心？”

我笑了。

“比起你要休妻另娶，比起你們聯(lián)手算計我的嫁妝，我這算狠心么？”

“沈淮安，我給你三日時間。要么，答應我的條件，咱們好聚好散。要么，咱們公堂上見，看看最后丟的是誰的臉?！?/p>

19

沈淮安沒有等到三日。

第二日，他便帶著沈母來了。

沈母一進門，就哭著跪下。

“清辭，是娘對不住你！娘糊涂，被那賤人蒙蔽，才做出這等糊涂事！你原諒淮安，原諒沈家，好么？”

我扶起她。

“娘，您這是做什么?！?/p>

“清辭，淮安知道錯了。那林氏，他已經打發(fā)了。你原諒他，咱們還像從前一樣，好好過日子，行么？”

沈母拉著我的手。

“明珠不能沒有爹，沈家不能散??！”

沈淮安站在一旁，臉色憔悴。

“清辭，是我鬼迷心竅。林氏……我已經讓她離開京城了。咱們不鬧了，好么？我保證，從今往后，只守著你一個人。”

我看著這對母子。

若是一個月前，我或許會心軟。

可如今，我只覺得可笑。

“林婉月懷了沈家的骨肉，你說打發(fā)就打發(fā)了？”

沈淮安眼神閃爍。

“那孩子……未必是我的。她那種出身，誰知是不是我的……”

“所以，若不是我查出她的底細，你便要將她納進門，讓她生下‘沈家骨肉’？”

我冷笑。

“沈淮安，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騙我?！?/p>

“我沒有……”

“夠了?！?/p>

我打斷他。

“我提出的條件，一個字不會改。三日期限還有兩日，你們慢慢考慮。”

“送客。”

20

兩日后，沈淮安妥協(xié)了。

他簽了和離書，同意明珠歸我，也同意我?guī)ё呒迠y和七成家產。

條件是，我必須對外宣稱，和離是因性格不合，不得提及林婉月之事。

“可以?！?/p>

我提筆簽字。

“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

沈淮安聲音沙啞。

“明珠離開前，我要帶她去祭拜顧家祖墳，讓她改姓歸宗。此后，她與沈家再無瓜葛。”

沈淮安握緊拳頭，良久，點頭。

“好?！?/p>

和離手續(xù)辦得很快。

拿到和離書那日，我去接了明珠。

小姑娘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開心地拉著我的手。

“娘親，爹爹說你要帶我去江南玩，是真的嗎？”

“是真的?！?/p>

我摸摸她的頭。

“咱們回外祖父家，以后就在江南住了?！?/p>

“那爹爹呢？林姨呢？”

“他們不去?！?/p>

明珠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興起來。

“江南好玩嗎？外祖父家有大院子嗎？”

“有，比這里大很多?！?/p>

我笑著，心里卻一片冰涼。

21

臨行前夜，我最后一次清點嫁妝。

十年來，我?guī)淼募迠y，已經翻了幾番。

除了原本的田產鋪子，又添了新的產業(yè)。

春曉將清單交給我。

“夫人，都清點好了。沈家給的那七成，也都折成現(xiàn)銀，存入江南的錢莊了?！?/p>

“好?！?/p>

我接過清單，一一看過。

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古董字畫，田產地契……

“對了，夫人。”

春曉壓低聲音。

“林婉月那邊，有消息了。她沒離開京城，在城西租了個小院住下了。沈大人……昨夜還去看過她?！?/p>

我手一頓。

“孩子呢？”

“還在。聽說沈大人給了她一筆銀子，讓她安心養(yǎng)胎，等風頭過了再說?！?/p>

我閉上眼。

果然。

沈淮安從未想過真的放棄林婉月。

他不過是暫避風頭，等我和離離開，他再找個理由，將林婉月接進府。

甚至，可能連休妻另娶都想好了。

“春曉?！?/p>

“在?！?/p>

“臨走前，咱們送沈大人一份大禮?！?/p>

22

離開那日，是個陰天。

十八輛馬車停在沈府門前，裝著我所有的嫁妝。

街坊鄰居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聽說沈夫人和離了，要回江南?！?/p>

“可不是，帶著女兒一起走。沈大人這是人財兩空啊?！?/p>

“誰讓他招惹不三不四的女人，活該?！?/p>

沈淮安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沈母哭著要拉明珠，被丫鬟攔下。

“明珠，我的乖孫女，你不能走啊……”

“祖母，明珠去江南玩幾天就回來?！?/p>

明珠天真地說。

我牽著女兒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這座我住了十年的宅子。

“走吧?！?/p>

馬車緩緩啟動。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聲哭喊：

“娘親！”

明珠忽然掙脫我的手，跳下馬車，朝沈府跑去。

“明珠！”

我急忙下車去追。

卻見沈淮安抱著明珠，站在臺階上。

明珠在他懷里哭得撕心裂肺。

“娘親，你連女兒也不要了嗎？爹爹說，你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你不要明珠了！”

沈淮安撫摸著女兒的頭發(fā)，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清辭，明珠舍不得我。你看，孩子還小，離不開爹。要不，你留下，咱們還是一家人?！?/p>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我站在馬車旁，看著臺階上的父女倆。

忽然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沈淮安算計好的。

他故意讓明珠以為只是去江南玩，臨走前又告訴她真相，讓孩子哭著留下。

只要明珠留下，我就走不了。

一個母親，怎么可能丟下孩子？

23

“娘親，你別走……”

明珠哭得滿臉是淚，朝我伸出手。

沈淮安柔聲說：“明珠乖，娘親不會走的。爹和娘說好了，以后咱們還在一起。”

他看著我，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說：

“清辭，回來吧。我答應你，不讓林氏進門。咱們還像從前一樣，好好過日子?！?/p>

像從前一樣？

他摟著別的女人的時候，可曾想過“像從前一樣”？

他讓明珠來勸我成全的時候，可曾想過“像從前一樣”？

他在公堂上誣我善妒的時候，可曾想過“像從前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明珠，到娘這里來。”

明珠猶豫地看向沈淮安。

沈淮安抱緊她。

“明珠，你想不想爹和娘在一起？”

“想……”

“那你就求娘親留下，好么？”

明珠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

“娘親，你別走……明珠要爹，也要娘……”

我的心像被撕成兩半。

十年夫妻，我可以割舍。

可女兒是我的命。

沈淮安太知道我的軟肋了。

24

“沈淮安?！?/p>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把明珠還給我。”

“她是我的女兒，也是你的女兒。你利用她，不覺得無恥么？”

沈淮安臉色變了變。

“清辭，你這話說的。我怎么是利用她？孩子舍不得爹娘分開，有錯么？”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

“孩子可憐啊……”

“夫妻吵架，苦了孩子?！?/p>

“沈夫人，為了孩子，你就低個頭吧?！?/p>

沈淮安眼中的得意更甚。

他知道，在這場博弈中，他已經贏了。

只要我不走，那些嫁妝、那些產業(yè)，就還是沈家的。

林婉月的事，可以慢慢來。

等過幾年，風頭過了，再找個理由納進門。

到時候，木已成舟，我能怎樣？

他算準了一切。

算準了我舍不得女兒。

算準了我心軟。

25

我閉上眼，又睜開。

“明珠，你過來，娘有話對你說?！?/p>

明珠遲疑地走過來。

我蹲下身，擦去她的眼淚。

“明珠，娘問你，你是真的想跟爹爹在一起，還是舍不得娘？”

“我……我都舍不得?！?/p>

“如果只能選一個呢？”

明珠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沈淮安，哭得更兇了。

“我不要選……我要爹，也要娘……”

沈淮安走上前。

“清辭，你別逼孩子。咱們大人的事，何必讓孩子為難？”

我站起身，看著他。

“沈淮安，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讓明珠跟我走，從此兩清。否則——”

“否則怎樣？”

他笑了，有恃無恐。

“清辭，我知道你舍不得明珠。別鬧了，回來吧。我答應你，從今往后，好好待你?！?/p>

我點點頭。

“好?！?/p>

沈淮安眼睛一亮。

“那你——”

“春曉?！?/p>

“在。”

“去府衙，擊鼓鳴冤。狀告禮部侍郎沈淮安，勾結教坊樂伎，欺君罔上，貪污受賄。”

我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

“這是沈淮安這些年來，收受賄賂、買賣官職的賬目。每一筆，時間、人物、金額，清清楚楚?！?/p>

沈淮安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怎么會有……”

“我怎么會有？”

我笑了。

“沈淮安，你忘了，沈家所有的賬，都是我管的。你每一次收錢，我都記下了。原本是想留著，以防萬一。沒想到，真用上了?！?/p>

26

“不……不可能……”

沈淮安沖過來要搶賬本。

我后退一步，將賬本交給春曉。

“去?！?/p>

“是！”

春曉轉身就跑。

“攔住她！”

沈淮安大喊。

沈府的家丁圍上來，卻被我?guī)淼淖o衛(wèi)攔住。

這些都是我從江南調來的好手，沈家的家丁根本不是對手。

“顧清辭！”

沈淮安目眥欲裂。

“你真要做得這么絕？”

“絕？”

我看著他。

“沈淮安，我給過你機會。是你，一次次逼我?！?/p>

“當年你窮困潦倒，是我?guī)е迠y下嫁?！?/p>

“你仕途不順，是我打點關系，為你鋪路?！?/p>

“你說要納妾，我不同意，你便要休妻?！?/p>

“你要休妻，我答應和離，你又要搶我女兒?！?/p>

“如今，我?guī)е畠弘x開，你還要算計我留下，好繼續(xù)用我的嫁妝，養(yǎng)你和別的女人?！?/p>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

“這十年，我對得起你，對得起沈家?！?/p>

“今日，是你逼我的?！?/p>

沈淮安踉蹌后退，面如死灰。

27

府衙的人很快來了。

知府看到賬本，臉色大變。

“沈大人，這……”

“這是誣陷！”

沈淮安還在掙扎。

“顧氏恨我要納妾，偽造賬本誣陷我！”

“是不是偽造，一查便知。”

我平靜道。

“大人可派人去沈府書房，東墻第三塊磚是空的，里面藏著沈大人收受的銀票和地契。還有，沈大人在城西為林氏租的院子，床底下有個暗格，里面是這些年收受的金銀珠寶?！?/p>

沈淮安癱坐在地。

“你……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我看著這個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心中最后一絲情分，也煙消云散。

“沈淮安，夫妻十年，我給你留了最后的體面?？赡?，不配?！?/p>

知府一揮手。

“來人，將沈淮安押回衙門！查封沈府！”

“大人！大人饒命！”

沈淮安被拖走時，還在大喊。

“清辭！我錯了！你看在明珠的份上，饒我這一次！”

我沒有回頭。

明珠哭著想追，我抱住她。

“明珠，別怕?！?/p>

“娘親，爹爹怎么了？他們?yōu)槭裁醋サ?？?/p>

“爹爹做錯了事，要受到懲罰?！?/p>

我擦去女兒的眼淚。

“明珠，娘以前教你，做人要正直，要守信，要知恩圖報。爹爹他……都忘了?！?/p>

28

沈府被查封了。

沈母哭暈過去，被丫鬟扶回房。

林婉月住的院子也被抄了，人贓并獲。

她被抓時，還穿著沈淮安送她的綢緞衣裳，戴著我的首飾。

據(jù)說她大喊：“我是沈侍郎的人！我懷了他的孩子！你們不能抓我！”

官差冷笑：“沈侍郎自身難保，你還是想想自己吧?！?/p>

一場鬧劇，就此落幕。

我?guī)е髦?，踏上了回江南的路?/p>

馬車上，明珠靠在我懷里，小聲問：

“娘親，我們真的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p>

“那爹爹呢？”

“爹爹要為他做的事，付出代價。”

明珠似懂非懂。

“娘親，林姨是壞人嗎？”

我想了想。

“明珠，這世上有一種人，自己不努力，總想走捷徑，靠搶奪別人的東西過日子。這種人，最終會害人害己?！?/p>

“那爹爹也是這種人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摟緊了女兒。

29

回到江南，父親已在碼頭等候。

見到我，他老淚縱橫。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顧家大宅還是老樣子，只是比我出嫁時更氣派了。

明珠很快喜歡上了外祖父，也喜歡上了江南的生活。

她不再提起爹爹，也不再提起林姨。

仿佛那只是一場夢。

三個月后，京城傳來消息。

沈淮安貪污受賄，證據(jù)確鑿，革去官職，流放三千里。

林婉月卷款潛逃，半路被抓，因是教坊司逃奴，發(fā)回原籍，繼續(xù)為伎。

沈母變賣家產，打點關系，想為兒子減刑，最終人財兩空，一病不起，不久便去了。

沈家，徹底敗了。

聽到消息那日，我在院中看賬本。

春曉小心翼翼地問：“夫人，您……不難過么？”

我放下筆，看著窗外的桃花。

“難過什么？”

“沈大人他……畢竟與您夫妻十年?！?/p>

“十年夫妻，抵不過一年新歡。這樣的夫妻情分，不值得我難過。”

我頓了頓。

“我難過的，是明珠失去了父親。是十年青春，錯付與人。但這些，都過去了?！?/p>

春曉點頭。

“夫人說得是。往前看，日子還長?！?/p>

30

又過了半年。

顧家的綢緞莊開了第十家分號。

我成了江南有名的女商人，帶著女兒，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偶爾有人提親，我都婉拒了。

“我有女兒，有家業(yè)，夠了?！?/p>

明珠漸漸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天真懵懂的小姑娘，而是開始幫我打理生意，學得精明能干。

十五歲那年，她及笄禮上，我問她：

“明珠，你恨娘么？”

明珠搖頭。

“女兒不恨。女兒知道，娘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女兒好。”

“若不是娘當年決斷，女兒如今不知會是什么樣子。也許，會像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女子一樣，唯唯諾諾，任人擺布?！?/p>

她握住我的手。

“娘，您教女兒的道理，女兒都記得。女子當自立，當自強，不依附于人，不委屈求全。”

我眼眶發(fā)熱。

“你明白就好。”

31

又過了幾年。

明珠十八歲，來提親的人踏破門檻。

她一個都沒應。

“女兒還想多陪娘幾年。”

“傻孩子，女兒家總要嫁人的?！?/p>

“那也要嫁個真心待女兒的人?！?/p>

明珠看著我，認真道。

“像爹爹那樣的，女兒不要。女兒要嫁，就嫁個一心一意對女兒好，不納妾、不外室，把女兒放在心尖上的人?！?/p>

我笑了。

“這樣的男子，可不好找。”

“找不到，女兒就不嫁。反正有娘在，有顧家的產業(yè)在，女兒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我看著她自信明媚的臉，忽然覺得，這些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32

二十五歲那年，明珠遇到了那個人。

是個江南書生，家世清貧，但才學出眾，人品端方。

最重要的是，他看明珠的眼神，滿是欣賞與尊重。

他說：“顧小姐聰慧能干，沈某佩服。若得小姐為妻，定當一生珍重，絕不辜負。”

明珠問我：“娘，你覺得他如何？”

“你覺得好，便好?！?/p>

“可他家中清貧……”

“清貧不怕，只要人有志氣，肯上進。咱們顧家，不缺銀子，缺的是真心人?！?/p>

明珠笑了。

“女兒也是這么想的?！?/p>

婚事定在來年春天。

下聘那日，書生親自前來，遞上一對玉佩。

“這是家傳玉佩，雖不值錢，卻是我一片心意。沈某發(fā)誓，此生唯顧小姐一人，絕無二心?！?/p>

我接過玉佩，交給明珠。

“好好收著?！?/p>

33

明珠出嫁前夜，母女倆說了一夜體己話。

“娘，女兒走后，您一個人，要保重身體?！?/p>

“放心，娘還硬朗?！?/p>

“若是……若是遇到合適的人，您也別委屈自己?！?/p>

我笑了。

“娘都這把年紀了，還想這些做什么。看著你幸福，娘就滿足了。”

明珠靠在我肩上。

“娘，當年您帶著女兒離開沈家，后悔過么？”

“從未后悔。”

我摸著她的頭發(fā)。

“明珠，娘這一生，做對了兩件事。一是當年嫁給你爹時，留了心眼，將嫁妝產業(yè)握在自己手里。二是發(fā)現(xiàn)他變心時，及時抽身，沒有委曲求全?！?/p>

“女子這一生，可以相信愛情，但不能全靠愛情。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要有說走就走的底氣。這樣，無論遇到什么事，都能活得體面。”

明珠點頭。

“女兒記住了?！?/p>

34

明珠出嫁那日，十里紅妝，風光大嫁。

我看著女兒穿著嫁衣，走向她的良人，心中百感交集。

當年我出嫁時，也是這般風光。

只是結局，大不相同。

幸好，我的明珠，不必重蹈我的覆轍。

婚后，明珠夫妻恩愛，女婿也爭氣，中了進士，外放為官。

明珠隨他赴任，將顧家的生意也帶了過去，做得紅紅火火。

三年后，明珠生下一對龍鳳胎。

寫信回來報喜時，她說：“女兒一切都好，夫君體貼，孩子健康。娘勿掛念?！?/p>

我回信：“好，娘放心了?！?/p>

35

又過了幾年，我年紀大了，將生意逐漸交給手下掌柜，自己過起了清閑日子。

偶爾去廟里上香，偶爾與老友喝茶。

日子平靜而充實。

六十歲壽辰那日，明珠帶著兒女回來祝壽。

外孫女撲進我懷里。

“外祖母，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我笑著摟住她。

宴席上，明珠提起一樁舊事。

“娘，您還記得沈家么？”

“怎么突然提起這個？”

“前幾日，女兒在任上遇到一個流放的犯人，說是從沈家出來的老仆。他說，沈淮安在流放地病死了，死前一直念叨您的名字。”

我手一頓。

“是么?！?/p>

“他還說，林婉月后來染病死了，死得很慘。沈家那些旁支，瓜分了剩下的家產，如今早已敗落。”

我沉默片刻，道：

“都是過去的事了。”

“是啊，都過去了?！?/p>

明珠給我夾菜。

“娘，嘗嘗這個，女兒親手做的?！?/p>

36

壽宴結束后，明珠陪我說話。

“娘，這些年，您一個人，寂寞么？”

“不寂寞。有你，有外孫外孫女，有顧家這么大攤子事，忙都忙不過來，哪會寂寞?！?/p>

“那……您想過爹爹么？”

我看著女兒，笑了。

“說實話，早些年想過。后來，就淡了。再后來，連他長什么樣，都記不清了。”

“那您恨他么？”

“恨過。但恨一個人太累，不如放下?！?/p>

我拍拍女兒的手。

“明珠，娘這一生，最慶幸的，就是當年果斷離開，沒有在那灘爛泥里糾纏。你看，離開了錯的人，咱們的日子，過得不是挺好？”

明珠點頭。

“女兒明白了。”

37

又過了十年。

我七十歲了，身體大不如前。

明珠將我接到她身邊照顧。

女婿已是朝廷大員，對我這個岳母十分孝敬。

外孫外孫女也都長大成人，有了出息。

那日，我在院中曬太陽，明珠陪在一旁。

“娘，您還有什么心愿么？”

我想了想。

“娘這一生，該有的都有了。若說心愿，就是希望咱們顧家的女兒，都能像你一樣，活得明白，過得自在。”

明珠笑了。

“女兒定將娘的教誨，傳給孩子們?！?/p>

我點點頭，閉上眼。

陽光暖洋洋的，很舒服。

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十七歲的春天。

我穿著嫁衣，坐在花轎里，對未來充滿期待。

那時以為，嫁了心上人，便能一生幸福。

后來才知道，幸福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幸好，我明白了。

也幸好，我的女兒，不必再走我的彎路。

38

我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走的。

走得很安詳。

明珠說，我嘴角還帶著笑。

她將我葬在江南顧家的祖墳，與父母在一起。

墓碑上刻著：顧氏清辭之墓。

沒有冠夫姓，只是顧清辭。

明珠說，這是我的心愿。

是的，這是我的心愿。

來這世上一遭，我是顧清辭，不只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

我是我自己。

這就夠了。

總結

十年夫妻，終究敵不過新人笑。

曾經的海誓山盟，在現(xiàn)實面前脆弱如紙。

但女子的一生，從來不該只系于一人一身。

嫁妝是底氣，本事是依靠，清醒是鎧甲。

當愛情已逝，尊嚴猶在。

當婚姻破碎，人生可重來。

顧清辭用她的決斷告訴所有女子：

及時抽身，是智慧；放下過去，是勇氣。

而真正的人生，從離開錯的人開始。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