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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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1868年春天，一支農(nóng)民騎兵的前鋒，抵達了離北京城只有幾十里的地方。紫禁城里的慈禧太后連夜下令關(guān)閉九門，連發(fā)十二道金牌調(diào)兵勤王。

這不是英法聯(lián)軍，也不是太平天國，這是一支連地盤都不搶、連皇帝都不想當?shù)年犖�，他們叫捻軍�?/strong>

很多人覺得咸豐、同治年間大清最大的威脅，是盤踞南京、自稱天王的洪秀全。確實，太平天國把大清折騰得夠嗆，曾國藩、李鴻章他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個最大的“腫瘤”給切了。

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的時候，一種更可怕的“病毒”已經(jīng)悄悄流遍了帝國的全身血管。

捻軍沒有太平天國那樣的政治綱領(lǐng)，也不熱衷于占領(lǐng)城市。它就像一股卷著黃沙的狂風，在華北平原上鬧了十多年。它用一種清朝統(tǒng)治者完全沒法理解的方式，把大清最后的精銳，僧格林沁的蒙古鐵騎，活活遛死在了麥田里。

把剛剛走上神壇的曾國藩，逼得焦頭爛額，主動辭職。甚至在最后的時刻，還以一種同歸于盡的姿態(tài)，兵鋒直指北京城下。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支比太平天國更讓清廷絕望的軍隊，到底有多可怕～

流寇的降維打擊

要理解捻軍，剛開始得先弄明白一個字，“捻”。

這個字，在今天的普通話里不太常用，但在清代中期的淮北地區(qū)，是個再通俗不過的土話。清朝官方的史書《清史稿·列傳二百六十》里，有最直接的解釋：

捻者，淮、徐、陳、亳間鄉(xiāng)民聚眾之名也。

簡單說，就是一小撮、一小股人的意思。比如幾個人湊一伙，就叫“一捻子”。

剛開始的捻軍，根本沒什么宏大理想，他們就是天災(zāi)人禍下活不下去的農(nóng)民。淮北地區(qū)十年九災(zāi)，官府盤剝又重，老百姓吃不上飯，只能幾十個人一伙，拿著農(nóng)具去搶地主大戶。

這種小規(guī)模的武裝團伙，就是捻黨的雛形。

如果說洪秀全的太平天國，從一開始就奔著“建立地上天國”這個目標去，像一個玩“基地建設(shè)”的戰(zhàn)略游戲玩家，打下一座城，就守一座城。

那么捻軍，則完全是另一個物種，他們是極限“跑酷玩家”，核心戰(zhàn)術(shù)只有一個字：快。

捻軍幾乎完全騾馬化，在廣闊無垠的華北平原上，幾萬甚至十幾萬騎兵，一人雙馬甚至三馬，機動力達到了古代軍隊的巔峰。而他們的對手清軍呢？主要是步兵，拖著沉重的火炮和后勤輜重，兩條腿永遠追不上四條腿。

于是，晚清戰(zhàn)場上最讓官軍崩潰的戰(zhàn)術(shù)誕生了，“打圈子”。

捻軍從不與清軍主力硬碰硬。你大軍壓境，我就化整為零，跑得無影無蹤；你安營扎寨，我就夜里派小股部隊來騷擾，讓你睡不好覺。

等你被折騰得筋疲力盡，準備撤退時，我就突然集結(jié)主力，從你最薄弱的地方狠狠咬上一口，然后再次消失。他們就像狼群，不斷地消耗著清軍這頭笨熊的體力，直到把它徹底拖垮。

這種戰(zhàn)術(shù)，對付笨重的八旗、綠營，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國之柱石的崩塌

如果說捻軍只是讓地方官頭疼，那還不夠格撼動大清的根基。真正讓朝廷感到徹骨寒意的，是1865年在山東曹州發(fā)生的高樓寨之戰(zhàn)。這一戰(zhàn)，大清國最后的軍事支柱，被捻軍硬生生折斷了。

這根柱子，就是博多勒噶臺親王·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是晚清滿蒙貴族里還能打的猛將中，為數(shù)不多的一位。他曾在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中，于大沽口重創(chuàng)英法聯(lián)軍，也在北方擒殺了太平天國北伐軍主將林鳳祥、李開芳。

在清廷眼中，他是八旗最后的顏面，是鎮(zhèn)壓內(nèi)亂的“國之柱石”。

太平天國被剿滅后，清廷便把僧格林沁和他手下最精銳的數(shù)萬蒙古馬隊派往華北，專職對付捻軍。僧格林沁的戰(zhàn)法，就是傳統(tǒng)的騎兵對沖，他想用自己精銳的騎兵，和捻軍來一場硬碰硬的決戰(zhàn)。

但他完全想錯了，捻軍的首領(lǐng)張宗禹、任化邦等人，都是把“遛狗”戰(zhàn)術(shù)刻在骨子里的高手。他們帶著僧格林沁在山東、河南、安徽三省交界處，兜了幾個月的大圈子。數(shù)萬清軍被拖得人困馬乏，糧草不繼。

1865年5月，僧格林沁追擊捻軍至山東高樓寨。當時天降大雨，道路泥濘得連馬都站不穩(wěn)，清軍的火炮全泡了湯，成了擺設(shè)。捻軍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四面合圍，喊殺聲震天。一場激戰(zhàn)下來，僧格林沁的主力全軍覆沒。

關(guān)于這位親王的死，官方史書《清史稿·僧格林沁傳》為了維護體面，記載得非常簡略：

夜半突圍，行至吳家店，馬蹶，卒于陣。

意思是半夜突圍，跑到吳家店這個地方，馬摔倒了，戰(zhàn)死在陣中。

但官方史書不愿細說的部分，往往藏在更原始的檔案里。根據(jù)當時被俘捻軍的審訊記錄和地方志的交叉印證，真相遠比這十個字慘烈：

精疲力竭的僧格林沁在突圍中與衛(wèi)隊失散，躲進一片麥田，最終被一個年僅十六歲的捻軍小兵張皮綆發(fā)現(xiàn)并殺害。

一個十六歲的捻軍小兵，親手終結(jié)了滿清兩百年的軍事驕傲。

消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史書記載是“折其柱石，中外震恐”。慈禧太后在朝堂上失聲痛哭，她哭的，不僅僅是一個親戚的死亡，更是滿蒙軍事貴族集團的徹底落幕。

從這一刻起，她和整個清廷都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現(xiàn)實：八旗、綠營已經(jīng)爛透了，蒙古鐵騎也打光了。想要維持統(tǒng)治，只能徹底依賴漢人地主武裝。

于是，剛剛平定江南的曾國藩，被推到了前臺。

曾國藩的至暗時刻

曾國藩接到“督辦剿捻事宜”的任命時，正值人生的巔峰。他一手創(chuàng)建的湘軍，被譽為“中興名臣”，他的“結(jié)硬寨，打呆仗”戰(zhàn)術(shù)，更是被奉為平亂寶典。

面對神出鬼沒的捻軍，曾國藩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lǐng)，只不過這次的規(guī)模更大了。他制定了“畫河圈地”的策略。

簡單說，就是在黃河、運河、沙河等幾條大河之間，深挖壕溝，高筑圍墻，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然后調(diào)集重兵，逐步壓縮，企圖把捻軍這群“野馬”困死在包圍圈里。

這個計劃，理論上天衣無縫。曾國藩動用了幾十萬民夫，耗費了無數(shù)錢糧，修筑了上千里的“防線”。

但結(jié)果呢？

捻軍根本不按他的劇本走。這條看似堅固的防線，對步兵來說是天塹，但對捻軍的騎兵來說，找到一個薄弱點，一個沖鋒就過去了。

1866年，捻軍主力輕易突破了曾國藩苦心經(jīng)營的“周家口防線”，再次龍歸大海，繼續(xù)在平原上馳騁。

這一下，曾國藩的臉面徹底掛不住了。他在給朝廷的奏折里，充滿了無奈和沮喪，承認捻軍“倏忽數(shù)百里，行蹤靡定”，自己的戰(zhàn)術(shù)完全失效。

這位一輩子以“堅忍”著稱的“完人”，在剿捻戰(zhàn)場上遭遇了人生最大的滑鐵盧。他的湘軍，習慣了打陣地戰(zhàn)、攻城戰(zhàn)，面對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對手，一身的本事使不出來，就像一個重量級拳王，卻被一個靈活的游擊隊員搞得暈頭轉(zhuǎn)向。

最終，心力交瘁的曾國藩，只好上奏朝廷，引咎辭職，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給了自己的學生，李鴻章。

最后的瘋狂：直搗黃龍

李鴻章接手后，吸取了老師的教訓(xùn)。他組建了以洋槍洋炮為主要裝備的淮軍，并且購買了大量馬匹，針鋒相對地組建了騎兵部隊。

同時，他利用新式的電報和發(fā)達的運河水運，在情報和后勤上占據(jù)了優(yōu)勢，最終在1868年1月，將東捻軍主力包圍在山東，并將其剿滅。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西捻軍統(tǒng)帥張宗禹，上演了晚清歷史上最悲壯、最瘋狂的一次軍事冒險。

張宗禹最初率軍東進的目的，是為了救援危在旦夕的東捻軍。然而，在他進軍的途中，卻傳來了東捻軍已經(jīng)全軍覆沒的噩耗。此時的西捻軍，后路已斷，前途渺茫，成了一支無家可歸的孤軍。

在絕望之下，張宗禹做出了一個讓整個大清朝廷倒吸一口涼氣的決定：放棄所有目標，孤注一擲，直搗清廷的心臟，北京。

1868年春天，這支復(fù)仇之師從陜北出發(fā)，一路突破清軍的圍追堵截，以驚人的速度插入直隸平原。幾天之內(nèi)，捻軍的前鋒就抵達了京師的南大門，距離盧溝橋僅有幾十里地。

北京城內(nèi)一片恐慌。官方史料記載，當時“京師戒嚴，九門盡閉”。清廷連發(fā)十二道金牌，十萬火急地命令正在山東的李鴻章、正在陜西的左宗棠，以及各路兵馬，火速率軍“勤王”。

紫禁城里的慈禧，恐怕又想起了八年前被英法聯(lián)軍嚇得逃往熱河的狼狽情景。

這可能是中國歷史上，農(nóng)民起義軍距離權(quán)力中心最近的時刻之一。張宗禹的這次行動，已經(jīng)不是為了爭奪天下，而是一種決絕的、不要命的沖鋒。

雖然，最終因為兵力懸殊和后勤斷絕，張宗禹的部隊在李鴻章、左宗棠等各路大軍的合圍下，于茌平一帶全軍覆沒，他本人也投水自盡（一說下落不明）。

但是，捻軍用這最后一次瘋狂的沖鋒，給清朝的統(tǒng)治者們，留下了永恒的心理陰影。

老達子說

捻軍從頭到尾沒有想過要坐江山，但諷刺的是，他們不坐江山，卻把大清的江山給晃松了。為了剿滅這支跑得比誰都快的隊伍，清廷不得不把軍權(quán)和財權(quán)交到曾國藩、李鴻章這些漢人手里。而恰恰是這些漢人軍隊，四十四年后，變成了壓垮大清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搶地盤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因為他不要你的位子，他要的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