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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田府辦了一場廚藝比試，孟萬福和焦師傅各自準備四菜一湯，規(guī)矩很簡單，只要田家泰嘗第一口就點頭就算贏，

焦師傅端出紅燒鮑魚和清蒸鰣魚這些講究的菜，孟萬福只做了燉豆腐、炒青菜、醬肉絲、蘿卜燒牛腩，

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田家泰嘗了孟萬福的菜沒說話，卻把整碗湯都喝完，

最后判孟萬福獲勝，賞給他十塊大洋，可孟萬福接錢時手有點發(fā)抖，他沒有高興起來，反而覺得脖子后面發(fā)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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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看著是手藝上的爭論，其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焦師傅早就壓著孟萬福，不讓他進主灶，

表面說孟萬福火候還不夠，實際是怕他跟田家泰搭上話，

孟萬福進田府本來是想求田家泰救他太爺——他太爺被土匪綁了，田家泰有路子能幫忙，

結果人沒救成，他自己倒留在田府了，他不知道的是，田府廚房早就不是做飯的地方，

焦師傅每天盯著孟萬福給誰送飯、跟誰說話，特別是張家那四口人：張汝賢、丁玉嬌、月明，

還有老奶奶，他們住在東廂房，孟萬福常順手帶點熱湯過去，這點小事，在焦師傅眼里就成了危險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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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田府趕走過兩個廚子，一個被說偷藏灶灰里的銅錢，

另一個被說往井邊多看了幾眼，那兩人走了以后，再沒人提起他們，后來孟萬福聽雜役聊天才知道，

那兩個人總喜歡繞到田家泰書房后頭的小門旁邊轉悠，焦師傅能穩(wěn)坐掌勺位十幾年，不是靠手藝好，是靠不惹事，

他像根釘子一樣釘在廚房里不動，反而讓田家泰放心，田家泰未必不知道這些事，

只是沒拆穿罷了，廚房里切菜的聲音、鍋鏟的響聲、水開的咕嘟聲，

全可能藏著話，一道菜咸了淡了，一句今天風大、灶火不穩(wěn)，都可能是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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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萬福本來沒打算摻和這些事，他個子不高，相貌平平，說話也慢悠悠的，來田府之前一直在鄉(xiāng)下逃難，

帶著張家四口人借住在這兒，對外只說是臨時搭伙過日子，連自己名字都換過，

就為了混口飯吃，他做飯用心，是因為老人和孩子喜歡吃，不是想討好誰，

可正因為他太普通，太不起眼，反而成了最合適的背景，焦師傅開始留意他，不是因為他多機靈，

而是他照顧張家人太過細致——喂老人喝粥總要吹上三遍，

給孩子夾菜總是挑最軟的，這種過分周到的關心，在亂世里頭就成了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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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管家那天也在場，嘗了孟萬福的湯，眼神停了一下，

但什么都沒說，他心里清楚，田家泰留著焦師傅，不是沒看穿這事，是在等魚上鉤，

朱管家自己也站在繩子上，一動就可能掉下去，這年頭，連菜刀都能當武器使，刀刃磨得快，切菜聲音輕，

人走近都聽不到，灶火旺不旺也能傳消息，火大代表安全，火小代表有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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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師傅到底聽誰的，沒人說得清楚，有人說在城南照相館的底片里見過他穿日本軍服的照片，也有人說他經常和上海跑單幫的商人碰面，

田家泰知道一些事，他讓孟萬福贏下比賽，可能是真喜歡那碗湯，也可能是故意把孟萬福推到前面當靶子，

那十塊大洋沉甸甸的，孟萬福揣在懷里，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摸黑走進灶房，看見焦師傅還在擦拭那把刀，刀面映著月光，亮得讓人心里發(fā)慌。

最近修老宅的工人們挖出好些東西，南京那邊有個民國院子，灶臺底下嵌了個鐵皮匣子，

蘇州有戶人家翻墻的時候，發(fā)現磚縫里塞著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半張菜單，字都是反著寫的，

這些事聽著像編出來的，可確實是真的，孟萬福不是什么英雄，他就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熬過這個冬天，

但有時候你不想站隊，你站的位置已經決定了你是哪邊的人，

第二天他照常切菜，手很穩(wěn)，心卻亂了，灶火噼里啪啦地響，就像在數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