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刊 | 總第4304期

在越來越需要用碎片化時間看劇之后，我對一部劇的記憶也變得越來越碎片化。在與人聊天時，我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記憶與劇集無法互相匹配的情況。

卞智弘、吳楠、田雨編劇，張永新執(zhí)導的新劇《八千里路云和月》卻給了我全然不同的體驗。

它帶給我一種強烈的整體感，尤其會在某些關鍵節(jié)點上持續(xù)發(fā)力，以恰到好處的反復與回響，將觀劇記憶一遍遍夯得很實。

相信往后再聊起這部劇時，留在我腦海里的都不會再是碎片。那些記憶的片段之間，早已生出了環(huán)環(huán)相扣、難以脫落的聯(lián)結(jié)。

戲劇性與對抗性

《八千里路云和月》總能讓碎片化的觀看行為“化零為整”，這源于劇集敘事和剪輯上的流暢，保證了戲劇性與對抗性的持續(xù)輸出。

在最新的劇情中，丁玉嬌（萬茜 飾）和孟萬福（黃澄澄 飾）終于從巡捕房里接回了太爺張汝賢（畢彥君 飾）?；丶衣飞?，他們得知臺兒莊戰(zhàn)役取得大捷，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中國人歡慶的景象。

走至家門口，丁玉嬌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鑰匙打不開門鎖。原來，一直覬覦這套房產(chǎn)的日本人藤田（清水友范 飾）用卑鄙的手段辦理了地契，今日前來收房。

方才還是歡慶氛圍，此時就轉(zhuǎn)入個體的苦痛，在敘事空間沒有中斷的情況下，劇情已然完成過渡，且引發(fā)了情緒氛圍的巨大落差。

此外，臺兒莊大捷這個消息，還連接了全劇一直保持的前線和后方兩條故事線。法租界獲得消息的前一場戲，正是在前線的張云魁（王陽 飾）收到捷報后，幫其他士兵寫家書的戲份。

張云魁領銜的前線將士群像，與丁玉嬌領銜的后方民眾群像相互映照，豐富了這部抗戰(zhàn)劇的歷史敘事空間。

除了銜接上的絲滑，本劇的眾多情節(jié)總能鎖定戲劇性與對抗性中的一個，從而抓住觀眾。

孟萬福原本要乘坐美云號去武漢，卻因為包袱拿錯，戲劇性地躲過了日軍的轟炸。

張云魁“死而復生”后輾轉(zhuǎn)了數(shù)支部隊，總能戲劇性地碰上或有恩或有仇的舊相識。

丁玉嬌對自己靠單雙數(shù)來預測禍福的方法很自信，卻并不知道她送給張云魁的622顆蠶豆，在對方出門前就戲劇性地掉了一顆。

戲劇性通常指向意料之外的反轉(zhuǎn)，而在本劇的語境里，它更多地催生出一種情理之中的宿命。

對抗性更是本劇貫穿始終的創(chuàng)作抓手。從一開始孟萬福被強行抓丁后與整個軍隊氛圍的對抗，到后來丁玉嬌與意圖鳩占鵲巢的張云旗（曹磊 飾）、李淑媛（孔雁 飾）兩口子對抗，再到太爺和藤田的對抗，總能讓觀眾體會到愈演愈烈、越繃越緊的張力。

如今于和偉飾演的重要角色田家泰已經(jīng)登場。他身上必然會帶著進一步升維的對抗性。

文脈保全與生存智慧

在眾多具體的對抗關系之上，《八千里路云和月》還有一組反復激蕩觀眾思考的對照——太爺用生命捍衛(wèi)的文脈保全，與孟萬福關鍵時刻能保命的生存智慧。

太爺這個角色讓人過目難忘。他身上的士人風骨，是近幾年國產(chǎn)劇人物塑造上的一個高峰。

在第一集里，他初登場就在教張云魁辨析趙孟頫與顏真卿兩位書法大家之別時，指出了有才之人可保全之物的三個層次：自己、身邊人、文脈。

后續(xù)圍繞著太爺?shù)膭∏?，戲劇張力大都來自于自己、身邊人、文脈三者無法都得以保全時，他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有的時候這種張力分外動人，比如決定逃離南京時，太爺?shù)男欣罾锎虬牟皇墙疸y細軟，而是用以保全文脈的各種書籍。

有的時候這種張力很沉重，比如意識到兒媳和孫子沒錢吃上飽飯后，太爺拿出了珍藏的南宋刻本《廬山記》交于丁玉嬌，希望她能將其換成錢，幫一家人渡過難關。

只是他雖然決定了要優(yōu)先保全身邊人，但內(nèi)心還是有邁不過去的檻，請求丁玉嬌一定要賣給懂它的人。丁玉嬌自然是懂太爺?shù)?，并未?zhí)行。

最終，這本《廬山記》被張云旗偷走并獻給了藤田。張云旗也因為他在保全自己和保全文脈之間的錯誤選擇，徹底失去了人格，被觀眾一致唾罵。

與太爺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孟萬福的生存智慧。他簡直就是自我保全領域里的地才。

孟萬福沒有太爺般的眼界，從來都只把自己當蟲看，練就了一身保命本事。他頭腦靈活，可以迅速判斷形勢，說起謊話來臉不紅、眼不眨。他還善于尋找惡人的命門，通過跟蹤張云旗的上司，以告密為要挾，在房屋爭奪戰(zhàn)中扳回一局。

在特殊時期，孟萬福的生存智慧是非常有價值的。如果沒有他的各種奇招，丁玉嬌和太爺在上海法租界隨時走進死胡同。丁玉嬌也在經(jīng)歷了與張云旗兩口子正面交鋒、面試碰壁等現(xiàn)實捶打后，多次體諒和感謝了孟萬福。

把太爺和孟萬福這兩個觀念截然不同的人放在同一空間里，碰撞在所難免。最勢均力敵的一次，是太爺給孟萬福講解“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時，孟萬福用“國家這張皮，根本就沒有管過我這根毛”予以回懟。

雖然兩人經(jīng)常爭辯，但觀眾都能看出來，文脈保全和生存智慧并不是孰對孰錯的關系。孟萬福的人物成長弧線，正是在太爺一家人的影響下完成的。

從柳鎮(zhèn)帶著張云魁的佩劍出來后，孟萬福曾猶豫是先去武漢（為自己），還是先去南京（為身邊人），他最終選擇了后者。在上海，他更是多次不求回報地幫助太爺一家。

太爺曾指出孟萬福是底色善良、重義的人。這決定了在那個時代環(huán)境下，他一定會從保全自己走向保全身邊人。

太爺還曾對孟萬福說，文化不是識字，而是良知。也就是說，盡管孟萬福不識字，可是只要他堅守良知走下去，也同樣可以成為保全文脈、胸有丘壑的大寫之人。

風格化手法與走心型表演

圖像記憶往往比文字與聲音來得更牢固。我之所以相信多年后仍會記得這部劇，正是因為那些風格獨到的鏡頭語言，與一個個極為走心的表演瞬間，給我?guī)砹撕艽蟮臎_擊。

比如很多觀眾都注意到本劇拍攝了大量以動物為主體的鏡頭。這些鏡頭還都插在了一些以人為主體的高光段落里，讓人不自覺地就去猜測其隱喻。

張云魁率領八十七旅與日軍正面交鋒的段落剛開始時，就插入了一個接近于微距攝影的螳螂。觀眾腦子里一下就蹦出一個詞——螳臂當車。

劇中出現(xiàn)的動物還包括：馬、狗、魚、牛、雞、貓、水鳥等。有個特寫鏡頭把馬的眼睛拍得猶如鏡子一般。

本劇還特別喜歡在同一場景里拍對照性的鏡頭。

比如巡捕房的走廊。前邊先拍了太爺拒絕向藤田道歉，丁玉嬌和孟萬福無法將其接出，于是從左向右，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后邊又拍了兩人因為可以接出太爺而開心地從右向左一路小跑。兩組鏡頭先后出現(xiàn)，讓人不勝唏噓。

還有一個藏著彩蛋的細節(jié)。其實在張家大宅相識前，孟萬福和太爺就曾經(jīng)同框過。他們在國民政府門口前曾有過交錯。

其它巧妙利用光影、構(gòu)圖、前景、焦點來提升畫面沖擊力、情緒渲染力的鏡頭，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梢哉f，本劇在風格上不是一招鮮，而是十八般武藝信手拈來，隨便出哪招都頗具大師氣度。

表演上，本劇給觀眾留下的難忘瞬間就更多了，尤其是萬茜和畢彥君。

現(xiàn)在很多人喜歡看偶像劇和短劇，對表演的關注主要集中在面部。這導致很多演員的表演也只注重面部表情，且情緒經(jīng)常是一步到位，缺乏體態(tài)上的表演和情緒間的層次。

孟萬福帶著張云魁佩劍報信的段落，萬茜正是憑借情緒層次的豐富性，狠狠地揪住觀眾的心。表情上的細膩變化，體現(xiàn)的是丁玉嬌復雜的情緒變化。

她一直忍著眼淚，觀眾就會一直繃著神經(jīng)。尤其是咬著牙擠出的一個“爹”字，給人強烈的撕扯感。

直到太爺仰天長嘆一聲“我兒死得其所”，丁玉嬌才放聲哭出來。兩位演員在情緒節(jié)奏的配合上天衣無縫。

其后，丁玉嬌在雨中的破碎，太爺在巡捕房的奮起，都是讓人感到十分震撼的段落。觀眾首先驚嘆的不是演員的演技，而是人物積蓄情感的瞬間爆發(fā)。你會覺得萬茜和畢彥君在那個時刻之前，就已經(jīng)從頭到腳、從內(nèi)到外地變成了丁玉嬌和張汝賢。

走心到這種程度的表演，一定不會停留在面部表情，而是還有非常細膩、準確的體態(tài)。

畢彥君自不必說，太爺?shù)娘L骨融在了他的站姿、坐姿、看人時的頭部仰角里。

對比萬茜在不同角色心境下的坐姿體態(tài)，也能看出鮮明的區(qū)別來?？梢哉f，我拋出截圖，看過劇的朋友大抵都能一眼認出，那是落在哪一段落里的身影。

不信？那我就留作業(yè)，大家評論區(qū)見咯。

【文/滿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