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于真切意識到，他不愛我。
哪怕朝夕相對一千多個日夜，哪怕我將整顆心掏出來捧給他，也未曾讓他對謝云舒的心意，產(chǎn)生過絲毫動搖。
絕望像毒藥侵蝕著我的身體。
不遠處，謝云舒在船頭興奮地指著遠處的鴛鴦，容玄暮含笑凝望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柔情。
我站在他們身后，一陣頭暈?zāi)垦！?br/>連日打擊，讓我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我栽進了冰冷的湖水中。
恍惚聽見容玄暮呼喊我的名字。
就這么死了吧，也許就能回家了。
可我沒死成。
入眼就是吟星宮的承塵。
榻邊依舊只有謝云舒一個人守著。
她雙眼熬得通紅，見我睜眼，連忙端起藥碗。
“明玥，你終于醒了！太醫(yī)說你氣血雙虧，加上郁結(jié)于心才暈倒落水?！?br/>她小心翼翼地吹著藥汁。
“快把它喝了，我盯著御膳房熬了兩個時辰呢！”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彼時，我初入大魏宮廷。
我是瀛國被爹娘捧在手心里寵大的公主，明媚張揚，敢愛敢恨。
大魏奴才嘲笑我，欺負我，我能毫不留情地懟回去，甚至和他們打架。
謝云舒是將門嫡女，從小跟著父兄習(xí)武。
她最見不得以大欺小，幾次三番拔刀相助，幫我把那些刁奴打得落荒而逃。
我們在御花園角落里分食甜糕，在太液池邊結(jié)拜為異姓姐妹。
可是后來，年歲漸長。
我終于明白了“質(zhì)子”兩個字血淋淋的含義。
原來，我早該成為被拔了牙齒的狼，被折了翅膀的鳥。
我永遠回不去故土，我的命，父王母后的命，全都在大魏皇帝的一念之間。
我不能再惹禍。
于是，我一點點收起爪牙，變得安靜，心事熬壞了底子，開始纏綿病榻。
云舒卻永遠那么耀眼。
她隨父去了邊塞，在廣闊天地里騎馬廝殺。
我從沒怪過她把容玄暮讓給我。
我知道她不懂深宮殘酷，只以為把最厲害的男人留給我做靠山，我便能安然無恙。
她的初衷，全是為了我好。
可這份好意，卻成了刺痛我的利刃。
三個人的感情里，我是多余的。
可我偏偏誰都恨不了！
我恨不了容玄暮的欺騙，因為是我自己動了心。
我更恨不了謝云舒的成全，因為她坦坦蕩蕩。
“我沒事，現(xiàn)在又有點困了?！?br/>我假借休息，翻了個身背對她。
眼淚很快洇濕了一大片。
從那天起，我開始主動回避他們。
謝云舒親自來見，我便閉門稱病。
容玄暮偶爾賞賜，我便原封不動堆進庫房。
我搬了個蒲團，整日跪在佛堂里禮佛。
青煙裊裊，我求菩薩斷我貪念，佑我母國。
我在這里又遇到了太后。
第一次見她時，她還是皇后。
她對我充滿莫名敵意和厭惡，應(yīng)該是因為我出身瀛國，是個質(zhì)子，不配陪在容玄暮身側(cè)吧？

可最近，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極其復(fù)雜，還帶著悲憫。
這一日，我跪在蒲團上抄寫《地藏經(jīng)》，連日來水米未進，讓我握筆的手都在發(fā)抖。
太后走到我身邊，竟然沒有出聲訓(xùn)斥我弄臟了經(jīng)書，反而破天荒地搭了話。
“風(fēng)見月?！?br/>她叫了我瀛國的本名。
“你這身子骨，經(jīng)不起這般熬了！”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有些東西不屬于你，強求也是枉然。”
我驚愕地抬起頭，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對我說出這番話。
她是在警告我，不要和謝云舒爭寵嗎？
可我明明已經(jīng)退讓到了塵埃里。
我依舊不清楚她轉(zhuǎn)變的理由。
正如我不懂她起初為何討厭我。
殿內(nèi)檀香繚繞，我起身向她行禮，剛福下身子，眼前景象便失色旋轉(zhuǎn)。
“謝太后……呃！”
我還是第一次見她因我驚惶。
我被她摟進懷中，失去了意識。
真好啊，原來她的懷抱，也有母后的溫暖。
“太醫(yī)說，你有兩個月的身孕了?！?br/>醒來時，太后語氣平淡的宣告此事。
我撫上平坦的小腹。
這里，有了一個孩子？
是容玄暮的孩子。
我本該高興的。
可狂喜過后，隨之而來的卻是恐慌。
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生下來算什么？
算我用來爭寵的籌碼？還是橫亙在他們絕美愛情之間的一根刺？
容玄暮若知道，會期待他的降生嗎？還是會覺得麻煩？
我不敢賭，也不想賭。
“太后娘娘，臣妾求您，瞞下此事。”
太后撥弄佛珠的手頓住，閱盡千帆的眼睛定定望向我，良久，嘆息一聲。
“哀家也是做過母親的人。”
“罷了，你先在哀家宮里養(yǎng)著吧。”
我沒想到，即使在慈安宮，也能遇到謝云舒。
這天我剛要給太后送經(jīng)書，就聽到熟悉的笑聲。
“您嘗嘗這個，這是臣妾親手做的桃花酥！明玥以前也愛吃，她性子其實很軟的，為了保護自身才顯得跋扈。她現(xiàn)在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您就多疼疼她嘛！”
太后被她哄得輕笑出聲。
“你這丫頭，已經(jīng)是貴妃了，成天不圍著皇帝轉(zhuǎn)，倒成天往哀家這里跑，就為了給她當(dāng)說客?！?br/>我僵在門外，經(jīng)卷被捏得變了形。
我自以為難得的溫情，太后對我的改觀，全是因為她在背后偷偷努力。
她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好到讓我連一絲嫉妒都生不出。
太后喜歡她，容玄暮愛她，皇后之位遲早也是她的。
我從未想過跟她搶什么。
可這種被人暗中施舍恩惠的感覺，讓我心里酸澀得發(f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