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春，青幫頭目吳四寶被日本人毒死，他的老婆佘愛珍哭得死去活來。早就垂涎佘愛珍美貌的胡蘭成看見了，心疼不已，于是趁虛而入。后來，胡蘭成成為了佘愛珍的老公。

吳四寶死的時候，佘愛珍哭得兇。那不是做樣子的哭，是整個人都塌了半邊。上海灘認(rèn)識她的人都知道，這女人平日里不是省油的燈，槍口頂?shù)礁岸嘉幢乜险Ｑ?，偏偏這回像被人一下抽空了骨頭。胡蘭成就在這時候靠了過去。再看這段舊事，總有股涼意。一個是剛死了丈夫的女人，一個是最會往別人心縫里鉆的男人，話還沒說透，路已經(jīng)悄悄拐了彎。

佘愛珍原本就不是小家碧玉。她出身不差，卻早早沾上江湖氣。讀中學(xué)時便和社會上的人來往，膽子大，性子烈。她和吳家一位公子戀愛，鬧到未婚先孕，男方卻不肯成婚。她沒哭，拎著菜刀就去了吳家，把刀往那位公子脖子邊一橫，問得很直，娶不娶。那位公子當(dāng)場軟了腿，這婚也就這么逼成了。

逼來的姻緣，終究不牢。到二十四歲，佘愛珍自己抽身走人。那以后，她進過賭場，當(dāng)過搖缸女。那種地方，眼睛要亮，心腸要硬，不然轉(zhuǎn)眼就會被人吞下去。她偏偏站住了腳。再往后，青幫大佬季云卿認(rèn)她做了干女兒。走到這一步，佘愛珍的人生就不是尋常女人的過法了。她不再只是脾氣潑辣，而是正式踩進了上海最復(fù)雜、最講門道的那池水里。

十多年后，在季云卿安排下，佘愛珍嫁給吳四寶。吳四寶是南通人，出身黑道，早年給季云卿當(dāng)保鏢兼司機，救過季云卿的命，靠著這層關(guān)系慢慢做大。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那批起家的人馬，本就帶著他們夫婦的底色。吳四寶做警衛(wèi)大隊長，佘愛珍也不是只會坐在后頭聽信的太太。很多人都說，她才是吳四寶背后的軍師。這個說法未必句句都能坐實，味道卻差不了。她在那套人馬里，不是擺設(shè)，是真能鎮(zhèn)場。

上海人罵她“母毒蛇”，罵得狠，也說明她厲害。她最難得的不是狠，是穩(wěn)。靜安路那次槍戰(zhàn)，就是個例子。她駕車經(jīng)過，碰上英租界巡捕盤查，幾句話不對付，雙方就動了槍。子彈來回飛，車?yán)镆粫r沒了動靜，對面還以為她已經(jīng)死了。吳四寶手下的林之江帶著人和機關(guān)槍趕過來，眼看就要狠狠干一場。偏偏佘愛珍在車?yán)锖俺雎?，叫他們別亂開槍，不然先把自己打死了。等外頭稍緩下來，她還整了整衣裳，自己從車?yán)镒叱鰜?，說這事不是光靠打手就能了結(jié)的，還得講。死里逃生，回到家，她先吃了兩碗飯，吃完才慢慢說起剛才那一場。

吳四寶活著時，佘愛珍有依靠，也有聲勢。到了1942年，這份聲勢突然折了。吳四寶因搶日本人運輸黃金的車隊被捕，佘愛珍四下活動，到處打點，胡蘭成也幫過忙。人是救出來了，命卻沒保住，不久便中毒身亡。上海灘議論紛紛，許多人都把這筆賬算到日本人頭上。吳四寶一死，佘愛珍這才露出另一面。平時再橫，再硬，到頭來也是個會傷筋動骨的人。她穿著重孝哭成那樣，胡蘭成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有數(shù)。

胡蘭成后來在書里寫過那一幕，說佘愛珍一進車廂，喊他一聲“胡次長”，頭一低，就伏在他肩上哭起來。他把自己寫得體貼，說自己心靜如水，又寫到如何把人扶起，如何抱上樓去。文字寫得軟，細(xì)想?yún)s有點硌人。一個男人，在女人最沒防備的時候靠過去，未見得全是假意，也絕不會全是憐惜。胡蘭成最拿手的，本來就是這一套。

日本戰(zhàn)敗，汪偽垮臺，胡蘭成開始四處逃命。他向佘愛珍求助，她只拿出二百元港幣。

另一邊，張愛玲卻給了他三十萬元分手費，讓他得以去日本。冷暖高下，到這兒已經(jīng)很明白了。后來佘愛珍也去了日本，兩人再見面，局勢整個倒了過來。胡蘭成一趟趟去探望，常常吃閉門羹，鬧到后來，連輕生的念頭都冒出來了。

這時候，佘愛珍反倒不急。她輕輕說了一句，不可這樣，以后還要指望他呢。分寸拿得真準(zhǔn)，不冷不熱，卻一下子把胡蘭成吊住了。胡蘭成順勢求婚，兩人終于結(jié)緣。那一年，他四十八歲還是四十九歲，說法并不統(tǒng)一；她五十歲還是五十四歲，也有不同記載。年紀(jì)其實不打緊，關(guān)鍵在于，這不是少年男女那種熱鬧情愛了。佘愛珍對胡蘭成說過一句很見功夫的話，你有你的地位，我也有我的地位，兩人仍舊只當(dāng)姊弟。

胡蘭成后來很迷她，說她的華麗貴氣是長在骨子里的。這個評價倒不全是虛詞。佘愛珍一路走來，吃過虧，見過血，也見過人情翻覆。她知道男人什么時候說真話，什么時候說漂亮話，也知道該給幾分，收幾分。胡蘭成那種飄來蕩去的人，年輕時喜歡柔順的，也迷過聰明的，到頭來偏偏被這樣一個見慣風(fēng)浪的女人收住了。

1981年，胡蘭成去世。

臨終前，他對佘愛珍說，從此以后，你要冷清了。這個一輩子都愛給自己寫傳奇的男人，到了最后，身邊守著的，偏偏是那個最不好擺布的女人。

窗外風(fēng)吹過去，屋里很靜，舊日上海灘那些熱鬧、槍聲、哭聲和算計聲，像一下都沉到暗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