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村上春樹先生2009年赴耶路撒冷領(lǐng)獎，在演講里說了一句話：

以卵擊石，在高大堅硬的墻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一方。

無論怎么看，我、我們只是一枚面對高墻的脆弱雞蛋。

這不是謙辭，是結(jié)構(gòu)性的現(xiàn)實描述。

寫文章的人、讀文章的人，我想，我們都是雞蛋，區(qū)別只在于有些雞蛋相信自己是墻的一部分。

昨天那篇《伊朗1400萬人的以身飼惡，真能換得河清海晏？》的評論區(qū)，便有不少朋友有這樣的錯覺：

謾罵無關(guān)緊要，但這種一口一個大義的錯覺令人痛心。

有幾句感慨要說一下。

像昨天寫伊朗的文章中，我批評的，從來不是走上戰(zhàn)場的人，而是把他們送上戰(zhàn)場的人，不是在雷區(qū)里踩地雷的伊朗孩子，而是給他們發(fā)放塑料鑰匙的人。

如果你真的在乎那些伊朗娃娃兵，那么你最應(yīng)該遷怒的，不是我，而是那個覺得孩子的命可以這樣被使用的邏輯。

但很顯然，我們的分歧不在于是否心疼那些孩子這個層面。

我認為，如果伊朗作惡者的運作邏輯是把普通人推向雷區(qū)、把人命當做籌碼，那后續(xù)倘若皇統(tǒng)繼續(xù)襲舊，受苦的還是底層百姓。

在我很小的時候，也曾經(jīng)是上述那樣的義正辭嚴，那種覺得自己站在了正確的一邊、站在了正確位置上的確信感。

可我在經(jīng)歷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那些宏大敘事里，沒有我這只螻蟻的身影，假設(shè)我還是承襲那一套敘事看待問題，我不過是在用別人給我磨好的刀，削自己的骨頭，還覺得這是一種榮耀。

還有：

我想告訴你的是，恰恰正因為我站在老百姓的角度，所以我才會問：那些伊朗的為惡者，他們的孩子在哪里？

因為伊朗利益面臨威脅，所以動員方式就可以不受審視？

因為處境艱難，所以它們子女在哪里念大學(xué)這件事就不應(yīng)該被提及？

是，敘事更新，但它們的孩子依然會去最安全的地方受最好的教育，伊朗底層的孩子依然會被送到需要血肉填塞的地方。

這是它們伊朗結(jié)構(gòu)的自然運作方式。

一個人一旦掌握了決策權(quán)，它們的第一本能就是保護和自己利益相關(guān)的人，而普通百姓，從來不在這個圈子里。

如果伊朗外部壓力是真實的，那么它們最基本的道義責任，不該是讓承擔壓力的人和享利階層的人之間保持某種對等么？

那三萬兩千個在某次沖突中死去的伊朗普通人，有誰真的去分享過他們的疼痛？

說哪里都有，不就是在用一個普遍現(xiàn)象來消解一個具體不義？

比爛邏輯可謂是深入人心！

如果伊朗為惡者在壓力下妥協(xié)談判，皇統(tǒng)依然襲舊，為惡者依然把孩子送到哪里，婦女依然不能自由出行——那些站在橋頭組成人鏈的普通人，他們的獻身換來了什么？

好像我站在個體這個標準會妨礙他們?yōu)樽约褐С值囊环降臍⒙巨q護。

有時候，我很懷疑，在大量同類型敘事的長期浸潤下，普通人是否還有機會真正鍛煉出所謂的獨立判斷能力。

像去年網(wǎng)上各種認祖認宗，一口一個老祖宗，一口一個咱媽，把某個歷史人物認作精神偶像，好像認了這個祖宗，自己也沾上了什么榮光。

你去翻開《資治通鑒》，或者隨便問一問AI，從第一視角讀歷史，你會看到什么？

你會看到謀略、決斷、興衰成敗，看到歷史在某種意義上的秩序感和邏輯感。

那是一個有主角的故事，而主角永遠是那些有名有姓、有廟號有謚號的人，不是你！

但如果你把視角切到具體的普通人呢？

你會看到封建時期，戰(zhàn)亂年代，地里的莊稼被征糧收走，盛世年代，苛捐雜稅照樣壓在肩上，史書里改變歷史走向的大戰(zhàn)，在普通人的感受層面，不過是一撥人來搶，換了另一撥人來搶。

封建時候的朝代更替，皇統(tǒng)換了姓氏，但那個把普通人視為可消耗資源的結(jié)構(gòu)，幾乎從未真正改變過。

這就是為什么我對任何封建敘事不存在歌頌，只有警惕，警惕那套邏輯的借尸還魂。

今天網(wǎng)上那些熱情地為誰誰誰背書的人，如果真的穿越到那個時代，他們的下場，還是那顆被碾碎雞蛋。

敘事的定義權(quán)，永遠屬于部分人

一切有利于他的，當然就是正確的，一切不利于他的，當然就是錯誤的。

認同第一視角看歷史，看事物的，這不是邏輯，這是效忠。

效忠和思考的最大區(qū)別在于：

效忠的結(jié)論是預(yù)設(shè)的，思考的結(jié)論是開放的。效忠者看一則新聞，首先問的是這對我支持的一方有利還是有害，思考者問的是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意味著什么。

兩種認知模式，在外表上有時很難區(qū)分，但有一處：

遇到對己方大墻不利的事實，效忠者會本能地轉(zhuǎn)換話題，比爛，而不是更新判斷。

明白了這一條，就不必再沉溺于每一次判斷孰是孰非的焦慮——那些是非，很多時候根本不是獨立判斷的產(chǎn)物，而是它們自以為是利益結(jié)構(gòu)的投影。

只是懂得這一點，在這個互聯(lián)網(wǎng)，似乎還是一種奢望。

當有人輕輕揭開那一層，他們會憤怒——不是因為那個人說錯了，而是因為那個人碰到了某個他們花了很久才壓彎的脊梁。

我獨不明白的是：

那些放在伊朗也只是普通百姓、在伊朗任何宏大敘事里都只能當炮灰的人，為什么會這樣熱情地去維護遠方伊朗那面墻？

也是，墻也是他們的一部分身份認同。

拆掉那面墻，他們又能站在哪里？

人性渴望自由，但人性同樣渴望確定。

在兩者的張力之間，很多人選擇了確定，選擇了讓一套現(xiàn)成的敘事替自己思考。

我理解，我只是想說，那套現(xiàn)成的敘事里，從來沒有你的位置。

這些話，能懂的都懂了。

不能懂的，我也不想再多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