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吳青青，1976年春出生在河南南部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家庭，春天萬物復蘇，田野地頭，小草泛出青青的新芽，于是，父親便給我起了“青青”這個名字。

我家里姐弟二人，我是姐姐，下面有一個弟弟，小我四歲。

我出生的那個村子很小，小的幾乎要被附近的村子淹沒，我們?nèi)迳舷乱膊贿^20來戶人家，100多口人，從村頭到村尾，每家每戶，男女老少，我們都相互認識。

村莊雖小，但卻溫和而美麗，早晨，隨著公雞的啼鳴，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了裊裊的炊煙，整個村莊就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之中，片刻，這薄霧散落在天空之中，與那藍天白云對接，瞬間生成一幅美麗的畫卷，讓人賞心悅目，流連忘返。

我家住在村子的最前頭，大門外的路通向遠方，小時候，我和弟弟常常喜歡站在門口，看村子里炊煙升騰，看路上人來人往，村里人看見我們，總會熱情的打著招呼。

我的父親是村里公認的好人，他勤勞又善良，父親會磨豆腐的手藝，和母親一起靠著這個營生把我和弟弟養(yǎng)大。

每天，雞還沒叫，父母就已經(jīng)起床，開始做豆腐，豆腐做好，母親開始做早飯，父親打掃院子的里的衛(wèi)生，隨著掃帚的嘩啦聲，父親也開始大聲的喊我和弟弟起床讀書，他從不讓我們睡懶覺。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父親總有說法。

他說，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他說，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

他還說，秋天是收獲的季節(jié)，春種一粒粟，秋收萬粒子，不能懈怠。

于是，院子里炊煙升起，我和弟弟便坐在窗前開始讀書。

這便是我兒時記憶中村莊的早晨，勤勞的人們伴著早晨炊煙的升起開始一天的新生活。

隨著日頭升高，雞鳴聲、狗吠聲漸漸淡去，大家都變得更加忙碌起來。

母親扛著鋤頭去地里干農(nóng)活，父親趕上驢車走鄉(xiāng)賣豆腐，弟弟忙著和村里的孩子玩耍，而我也要和村里的同齡人一起去學堂。

我背上書包跑出家門，母親就在后面叮囑，青呀，好好讀書。

我大聲的應(yīng)著，知道了，知道了，但卻不忘尋樂，我們在田野間歡快地追逐，那一聲聲笑語宛如小溪流水，清脆悅耳，飄向遠方。

我的童年如此幸福，這些都是我難忘的記憶。

當然，我最難忘的還是1986年的那個除夕。

1986年的冬天，入冬后先后下了兩場大雪，孩子們歡快的堆起雪人，大人們高興的說著，今冬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期盼著來年是個豐收年。

然而，就在第二場大雪之后，母親感染了風寒，發(fā)了兩天的高燒，村里的大夫看后，給母親開了退燒藥，第三天母親才退燒，之后，她就開始一直咳嗽，又去診所開了藥，吃了好一點，但卻總好的不徹底，拉拉扯扯持續(xù)了一個月。

父親看母親咳嗽一直不好，就讓母親去鎮(zhèn)上衛(wèi)生院看，母親總是拖著不去，她說，就是有點咳嗽，不礙事，隔壁她三嬸給的偏方，用竹葉熬水喝，這幾天我感覺好多了。

我的母親是個非常淳樸的女人，勤勞節(jié)儉，她肯定是怕去鎮(zhèn)上的醫(yī)院看病花錢，別看我家有這磨豆腐的營生，但其實條件并不比別人家好多少，父親樂善好施，看不得誰家有困難，所以，他辛辛苦苦磨豆腐最終也攢不下幾個錢。

我們村里人吃豆腐，父親從來只收成本，一斤好的黃豆出三斤多豆腐，村里人拿一斤豆子過來，父親就給三斤豆腐。

除了這些，他還總是往外送豆腐。

村里的李奶奶是孤寡老人，父親隔三岔五就讓母親送一大塊豆腐過去，總是借口說賣不完剩下的，其實是知道李奶奶牙不好，吃不了別的菜，父親就送豆腐讓她吃，入冬前，父親去鎮(zhèn)上扯了幾尺布，又讓母親給李奶奶做了新棉衣。

村頭的鐵錘叔，前些年在磚廠干活，傷了一條腿，家里兩個兒子，日子過得艱難，父親也是時不時的就要幫一把。

母親時常說父親，自己家的日子過得稀碎，還總操不完別人家的心。

父親自幼沒了父母，他常說是村里人把他養(yǎng)大的，都是街坊四鄰的，自己有能力了，能幫人一把就幫一把。

所以，我家經(jīng)濟不寬裕，母親過日子就要精打細算。

除了怕去看病花錢，母親不愿去鎮(zhèn)上的原因還有一個，她不會騎自行車，我們家離鎮(zhèn)上有17里地，她去鎮(zhèn)上一趟要一天時間，父親要出去賣豆腐，一出去也是一天，家里的牲口要喂，第二天做豆腐的豆子要篩撿，家里一攤子事，她總是怕耽誤活。

然而，母親咳的越來越厲害，半夜我常常被她劇烈的咳嗽聲驚醒。

那天晚上，父親不安的說，蘭英（我母親），明天咱就要去醫(yī)院看看，你這咳嗽老不好，我心里慌慌的。

母親說，一個咳嗽有啥事，之前后院的柱子咳嗽兩個月，天暖和后自己就好了，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沒有一點事，你放心吧。

父親說，不行，明天就臘月二十二了，你總這樣不好，過年我也不安心，剛好明天我們?nèi)ユ?zhèn)上提前置辦點年貨，順便給你看病。

母親說，馬上過年了，全指望這幾天多賣幾板豆腐呢？要去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該忙就忙。

父親說，那咋行，你自行車都不回騎，去鎮(zhèn)上來回30多里，明天咱不做豆腐，干了一年了，明天休息一天，我?guī)阋黄鹑ァ?/p>

我也勸母親說，媽，讓爸陪你一起去看看吧，你最近咳嗽的厲害，我聽見就害怕。

在我們的一再勸說下，母親終于同意和父親一起去鎮(zhèn)上看病。

那天，父親騎著家里那輛咣啷響的自行車帶著母親去了鎮(zhèn)上，臨走之前，母親還特意搟好了面條，交待我說，青青，要是我和你爸回來的晚，你記得 喂雞，喂驢和牛，中午你和弟弟下點面條吃，紅薯窖里有白菜，拿出來做菜葉子。

我說，媽，你放心吧，家里有我呢，我能照顧好弟弟和家里。

那天，一直等到晌午過后父母都還沒有回來，我給弟弟下了面條吃，剛吃完，父親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看見父親，我和弟弟趕緊迎上去問，爸，你咋一個人回來了，我媽呢？

父親臉色凝重的說，青青，二蛋（弟弟小名）你媽生病了，醫(yī)生說是肺炎，讓去縣城醫(yī)院住院，我回來給你們交待一下，地窖里有菜，面缸里有面，青青你大了，在家照顧好弟弟，我從集上買了幾斤肉回來，你們兩個做著吃，不會做了就去問隔壁你三嬸子，我算了一下日子，除夕我們應(yīng)該就能回來了。

我說，爸，媽的病嚴重嗎？我有些擔心，我也想去看看媽。

弟弟說，爸，我也想去，我在家害怕。

父親說，你們兩個聽話，醫(yī)生說了，你媽到縣城治療幾天就好了，你們好好在家，家里的牲口要喂，雞也要喂，離不開人，你兩個是大孩子了，我和你媽不在家，你們要把家照顧好，晚上鎖好大門。

我說，爸，你放心吧，你好好帶媽去看病，我一定能照顧好弟弟，照顧好家。

弟弟也拍著胸脯說，爸，我聽話，也幫姐一起照顧家。

父親欣慰的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隨后，父親收拾了幾件母親的衣服，又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錢，臨走時把家里的事情對我交待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騎上自行車匆匆就走了。

我和弟弟站在家門口，看著父親消失在門前的路上，久久不愿回屋。

弟弟問我，姐，你說媽會不會有事呀？

我拉住弟弟的手說，放心吧，有爸跟著呢，一定不會有事的。

弟弟又說，姐，我害怕。

這是我和弟弟第一次單獨在家，剛剛十歲的我，心里其實也有些害怕，但我還是故作鎮(zhèn)定的說，有姐呢，不怕。

晚上，我從地窖里撈出來一個紅薯，煮了紅薯粥，熱了兩個饅頭，家里的饅頭是母親頭天剛蒸好的，蒸了一大鍋，我算了算，如果父母除夕那天能回來，足夠我和弟弟吃的。

晚上很冷，吃過晚飯，我們就早早的鉆進了被窩，但都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弟弟說，姐，我害怕。

我就給弟弟講故事，把我在書本上學過的故事，從到到尾給弟弟講了一遍，不知道講了多久，弟弟才安然入睡。

第二天是年二十三，一大早，我和弟弟還沒起床，隔壁的三嬸子就來家里借雞毛撣子，她站在大門外大聲喊，蘭英嫂子，蘭英嫂子，你家的大雞毛撣子借我用用。

我趕緊從床上爬起來，頭天晚上睡的太晚，起來一看，太陽已經(jīng)升的老高了。

我把雞毛撣子找出來，開門遞給了三嬸，三嬸看見是我說，青青，這一早你媽不在家？跟你爸一起去賣豆腐了？

我說，不是，我媽生病了，我爸帶著我媽去縣城看病了。

三嬸說，咋了？厲害不？

我說，我爸說沒事，等幾天就回來了。

三嬸說，那你爸媽不在家，你倆有啥事去跟三嬸說。

我連連的答應(yīng)著。

接下來的幾天，三嬸每天來家里看一眼，問我們吃飯沒有，家里有菜沒有，還時不時的送些吃的過來，村里人來家里買豆腐，也陸續(xù)知道了母親去縣城住院的事情。

我和弟弟算著日子，盼著除夕快點到來。

那年的二十九就是除夕了，為了爹娘回來家里有吃的，頭天，在三嬸的幫助下，我特意發(fā)了面，蒸了兩鍋饅頭。

除夕那天早上，吃過早飯，弟弟就搬個凳子坐在大門口，盯著村口的那條路，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盼望著爸媽能回來。

半下午，三嬸從我家門口過，看見弟弟就問，二蛋，你爸媽還沒回來呢？

弟弟搖了搖頭。

三嬸扯著嗓子朝屋里喊，青青，你爸媽要是晚上沒回來，你帶二蛋一起去三嬸家吃年夜飯哈。

我在屋里忙活著包餃子，聽到三嬸話，大聲的回應(yīng)，三嬸，謝謝您，我爸說今天就回來了。

一直等到天擦黑，我們也沒有等到爸媽回來的身影，村里的孩子來喊弟弟一起去撿鞭炮，弟弟落寞的搖了搖頭，他就一直坐在大門口，眼睛望著遠方。

村里鞭炮聲，一陣陣響起，過年的氣息在村子里蔓延，唯有我家冷冷清清，家家戶戶吃起了年夜飯，我跟弟弟說，走吧，回屋，姐給你下餃子吃。

我拉住弟弟的手回院子，因為擔心爹娘晚上回來，我沒有鎖大門，只是把門虛掩上。

弟弟說，姐，不放鞭炮，就咱家一點也不熱鬧。

我說，等爹娘回來了，我們再買。

弟弟一進屋看見案板上餃子問，姐，這包的這餃子能吃嗎？看著都是爛的。

下午， 我在屋里搗鼓了半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包的餃子也沒有一個好的。

我不僅內(nèi)疚起來， 在心里暗暗怨自己，平時沒有好好跟母親學做飯，結(jié)果一頓餃子都包不好，要是爸媽回來，除夕夜餃子都吃不上。

弟弟看出我的為難，安慰我說，姐，我不想吃餃子了，我吃饅頭就行。

正說著，就聽見我家的大門好像被輕輕推開了，我心里一喜，難道是爸媽回來了。

我和弟弟趕緊跑出去看，結(jié)果是村里的孤寡老人李奶奶。

我說，李奶奶，你怎么來了？

李奶奶說，天冷，我?guī)滋鞗]出門，今天出門聽說你媽生病去縣城住院了，今天除夕夜呢，我怕你倆沒有餃子吃，就給你們送碗餃子。

說著李奶奶變戲法似的，從懷里端出一大碗餃子。

李奶奶說，來，快點來吃，還熱著呢。

看見李奶奶從懷里端出來的餃子，我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是感激，是難過，還是委屈，此時根本分不清。

我說，李奶奶，謝謝您。

正說著，就看見三嬸和三叔來了。

三嬸大嗓門，進門就說，青青呀，你這孩子，我交待你晚上帶弟弟去我家吃飯，你咋不去呢？來，三嬸給你端的餃子，還有紅燒肉。

三嬸說著，猛地看見屋里站著李奶奶，笑著說，大娘，你咋在這呢？

李奶奶說，聽說蘭英去住院了，倆孩子在家，我不放心，過來看看。

正說著，后院的李大娘來了，隔壁的孫嬸也來了，還有三大爺，孫二娘，柱子叔，鐵錘叔，桂英嫂子等等，不大一會，我家屋里站滿了人 ，餐桌子上瞬間擺滿了過年的吃食，包子，油條，紅燒肉，小酥肉，魚塊，雞塊.......,比往年任何一個除夕的年夜飯都豐富。

叔叔大爺們，大娘嬸子們安慰我和弟弟說，青青，二蛋，你們兩個不用擔心，你媽一定沒事的。

看著一桌子的美食，聽著一屋子的鄉(xiāng)親的安慰聲，我忍不住淚如雨下。

這時三叔說，大過年怎能少了鞭炮呢，青青，拿火柴，三叔也給你家放掛鞭炮，過年，圖的就是一個喜慶。

隨著三叔點燃的鞭炮劈里啪啦的響起，大家都跟著來到院里看，我家的院子熱鬧起來了，鞭炮的火光瞬間照亮了院子，照在院子里每個人的臉上，借著火光，我看到鄉(xiāng)親們一張張慈祥的笑臉，雖是寒冬，那一刻我和弟弟卻擁有了春天般的溫暖。

父親和母親一直到過了初五才從縣城回來，過年的這幾天，我家的東西沒斷過，不是這家送就是那家送，雖然父母不在身邊，我和弟弟依然過了一個幸福溫暖的春節(jié)。

父母從縣城回來后，我把這些天發(fā)生的事情講過他們聽，母親聽后，眼含熱淚的說，我和你爸在醫(yī)院掛念的不行，過年哩，總怕你倆在家吃不好，多虧了鄉(xiāng)親們呀。

父親也哽咽地說，青青，二蛋你們要記住，這次多虧了鄉(xiāng)親們的幫助，你們姐弟兩個才沒受委屈，以后你們無論走到哪里，都要記住鄉(xiāng)親們的好，記住這份恩情。

我和弟弟鄭重的點了點頭。

后來，我和弟弟通過考學離開了家鄉(xiāng)，在省城安家立業(yè)，父母也早已經(jīng)跟著我們一起在省城生活多年，我生活富足，這些年，吃過無數(shù)的山珍海味，卻總也比不上那年除夕夜的餃子美味。

家鄉(xiāng)的人和家鄉(xiāng)的味道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記憶里。

所以，無論我們在哪，老家紅白喜事，我們一次都沒有拉過，時間允許，我們就陪著父母一起回去，時間不允許，人不到，但禮也一定要會到。

每年的春節(jié)我們都會陪著父母一起回老家過年，每次回去，我們都會買上很多的禮品，父親陪著母親去村里走一走，坐一坐，跟嬸子、大娘，叔叔、大爺們拉拉家常，聽著他們熱鬧的說笑聲在村子上空蕩漾，每每這時，我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

每次回去，我依然喜歡站在老家大門口看一看村子里那裊裊上升的炊煙，絲絲縷縷，是我兒時最美好的記憶，也是家鄉(xiāng)人最溫暖的召喚，我愛我的家鄉(xiāng)，愛我的村莊，更愛這里淳樸的鄉(xiāng)親。

愛出則愛返，福往則福來，祝愿善良的人們永遠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