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俄國亂成了一鍋粥。沙皇尼古拉二世扛不住戰(zhàn)爭的壓力，在三月份退了位，臨時政府上來接著打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可問題是，俄國士兵已經(jīng)打不動了，他們餓著肚子、沒有彈藥，心里只想回家分那塊土地。

到了六月份，臨時政府搞了個“克倫斯基攻勢”，結(jié)果被德國人一巴掌扇了回去，軍隊從前線嘩變，士兵們?nèi)恿藰尵屯遗堋?/p>

就在這個時候，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剛剛參戰(zhàn)，威爾遜總統(tǒng)正躊躇滿志，覺得協(xié)約國這頭有希望了。但俄國這一亂，等于東線戰(zhàn)場隨時要塌。更讓英國人法國人揪心的是，摩爾曼斯克和阿爾漢格爾斯克這兩個港口里，堆滿了還沒來得及運出去的軍需物資——槍支、彈藥、軍裝、火車頭，據(jù)說有幾十萬噸。這要是落到德國人手里，或者被布爾什維克拿去，那還了得？

十月份，列寧帶著布爾什維克上了臺。這幫人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跟德國人談和。1918年3月，《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條約》一簽，俄國正式退出了戰(zhàn)爭。東線沒了，德國人可以把幾十個師調(diào)到西線去，這下英法更急了。

現(xiàn)在看英法當時的焦慮不是沒有道理。他們剛剛在西線扛了四年，人快打光了，美國人雖然來了，但大批部隊還沒到位。這時候如果德國人再把東線的兵力壓過來，西線隨時可能崩潰。所以，他們必須想辦法在俄國搞點動靜，拖住德國人。

巧的是，這時候有兩件事同時發(fā)生，徹底把協(xié)約國推上了干涉的道路。

第一件，是德國人在芬蘭登陸了。1918年4月，德國一個師開進了芬蘭，幫著芬蘭白軍打內(nèi)戰(zhàn)。英法一聽這個消息，腦子里馬上拉響了警報——德國人這是要從北邊下手啊。摩爾曼斯克是個不凍港，離芬蘭邊境就一百多公里，鐵路直通彼得格勒。如果德國人占了摩爾曼斯克，那等于在北冰洋上扎了一顆釘子，潛艇可以威脅整個北海航線，還能順著鐵路往南打。這種戰(zhàn)略要地，絕對不能落到德國人手里。

第二件，是捷克軍團的事。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俄國抓了不少奧匈帝國的戰(zhàn)俘，其中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最多。這些人后來被組織起來，成立了一個捷克軍團，大概有五萬人，拿著協(xié)約國的裝備，想著打完仗好獨立建國。俄國退出戰(zhàn)爭后，這幫捷克人商量著要去西線繼續(xù)打。列寧當時跟捷克軍團說，你們把武器交了，我放你們走。捷克人不干，列寧又改了口，說那你們沿著西伯利亞大鐵路去海參崴，然后坐船去法國，我不攔著。

結(jié)果走到半路，出事了。

1918年5月，捷克軍團跟當?shù)氐牟紶柺簿S克起了沖突，兩邊打了起來。捷克人裝備好、訓練足，一路打一路往東走，把沿線的布爾什維克政權(quán)攪了個天翻地覆。協(xié)約國一看，這不就是現(xiàn)成的幫手嗎？如果能跟捷克軍團接上頭，再往南推一把，說不定能把東線重新建起來。

兩條線一合，干涉就成了定局。

英國人動作最快。1918年3月4日，也就是《布列斯特條約》簽完的第二天，一百七十名英國海軍陸戰(zhàn)隊員就在摩爾曼斯克登了陸。說來有點諷刺，這次登陸還是當?shù)靥K維埃請來的——摩爾曼斯克那幫人怕德國人打過來，主動找英國人幫忙。托洛茨基當時也點了頭，說是接受盟軍援助。斯大林后來沒少拿這事攻擊托洛茨基，說他是“請狼入室”。

英國人一上岸就開始搞事。五月份，他們跟芬蘭白軍在佩琴加干了一仗，幫著紅軍打白軍。這事兒聽著別扭吧？英國人明明是來反布爾什維克的，結(jié)果第一次打仗卻是跟紅軍站在一起。但這也不難理解，當時的主要對手是德國人，白芬蘭跟德國是一伙的，英國人自然要幫著打。

到了六月份，摩爾曼斯克的英軍增加到了六百人。七月份又來了一千二百意大利人，還有法國人、加拿大人，隊伍一下就壯大了。總指揮是查爾斯·梅納德少將，這人后來回憶說，他當時接手的任務其實是“防守鐵路線，防止德國人南下”，根本沒想過要跟紅軍打大仗。

但事情發(fā)展得比他想的快。

1918年8月2日，英國人又干了一件大事——在阿爾漢格爾斯克搞了一次政變加登陸的聯(lián)合行動。

阿爾漢格爾斯克這地方，在摩爾曼斯克東邊，也是一座港口城市，當年沙俄對外貿(mào)易的大門戶。城里本來就有一幫反布爾什維克的俄國人，為首的是個叫格奧爾基·卓別林的海軍上尉——沒錯，就是姓卓別林，跟那個喜劇演員沒關系。這幫人在英國人的支持下，提前在城里做好了準備。

8月2日這天，英國的軍艦開進白海，炮艇在河上轉(zhuǎn)悠，海軍陸戰(zhàn)隊往岸上沖。城里那幫人同時動手，把蘇維埃政權(quán)給推了。前后也就幾個小時，阿爾漢格爾斯克就換了旗。

負責這次行動的是弗雷德里克·普爾中將，這人在俄國待過兩年，算是“懂行”的。他一上岸就宣布戒嚴，把紅旗全給摘了，搞了個“北方地區(qū)政府”出來，讓一個叫柴可夫斯基的老革命家當名義上的頭兒。但實際上，誰說了算，大家都清楚。

普爾的計劃很簡單：以南邊那條大天使-沃洛格達鐵路為軸線，一路往南推，先拿下沃洛格達，再往莫斯科方向打，爭取跟捷克軍團在科特拉斯會師。聽起來挺像那么回事，可問題是，他手里根本沒人。

我查過當時的兵力數(shù)字，英國人自己統(tǒng)計過，到1918年秋天，阿爾漢格爾斯克這邊有大約一萬四千人，摩爾曼斯克那邊有六千人。但這一萬四千人里，真正能打的是少數(shù)。美國來的第339步兵團有四千多人，加拿大有炮兵，法國有一個殖民地步兵營，還有幾百個塞爾維亞人和波蘭人。剩下的就是英國人自己湊的雜牌軍——什么達勒姆輕步兵、皇家蘇格蘭人、皇家海軍陸戰(zhàn)隊，還有些是從中國勞工團里臨時拉來湊數(shù)的。

英國人的兵力本來就不夠，還要分兵三路：東路沿著北德維納河往南打，西路沿著奧涅加湖方向，中路走鐵路線。每一條線上都只有幾千人，要對付的卻是紅軍第六軍和第七軍，加起來少說也有四五萬人。

而且，這仗打得特別苦。

北德維納河那條線，英法聯(lián)軍弄了十一艘淺水重炮艦和一堆掃雷艇，沿著河往南推。紅軍那邊也不含糊，有三十多艘炮艇，還布了水雷。兩邊在河上你來我往，打得很熱鬧。陸地上更慘，都是沼澤和森林，路沒有，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夏天蚊子能把人咬死。英國的劉易斯機槍在這種地方倒是個好東西，射速快，火力猛，比紅軍的莫辛-納甘步槍好使。但問題是，人少，再怎么好使也架不住人多。

9月中旬，盟軍拿下了奧博澤爾斯卡亞，這是鐵路線上一個重要節(jié)點，離阿爾漢格爾斯克大概一百六十公里。英國皇家空軍的飛機還在那兒搞了第一次空地協(xié)同作戰(zhàn)，DH.4轟炸機在天上炸，步兵在地上推，把紅軍打退了。但也僅此而已，再往南就打不動了。

到了11月11日，停戰(zhàn)協(xié)定簽了，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按理說，干涉的理由已經(jīng)沒了——德國人投降了，不用擔心他們占港口了，捷克軍團也被接出去了，東線重建更是扯淡。但英國人沒走。丘吉爾那時候是陸軍大臣，他一門心思想把布爾什維克“掐死在搖籃里”。他說這話的時候大概沒想過，這個“搖籃”有多大，自己的手有多短。

1919年冬天，紅軍的反擊來了。

1月份，申庫爾斯克丟了。這是個戰(zhàn)略要地，在瓦加河邊上，被艾恩賽德將軍稱為“北俄羅斯最重要的城市”。450個美國兵和白俄守軍，扛了三四倍的紅軍，在零下四十五度的嚴寒里打了三天，最后還是頂不住。美國人死了17個，傷了三十多，申庫爾斯克還是丟了。

緊接著是圖爾加斯。這個地方更慘，1月底被紅軍圍了，美國人和蘇格蘭人死扛了好幾天，最后不得不放火燒了村子撤出來。托洛茨基親自督戰(zhàn)，紅軍一波一波往上沖，死了六百多人。英國人那邊損失小，但問題是，他們根本沒有補充兵員。

士氣一天比一天差。白俄軍隊靠不住，叛變一個接一個。1918年12月，白俄部隊第一次上前線就嘩變了，艾恩賽德下令槍斃了帶頭的。1919年4月，又一個白俄營叛變，三百人投了紅軍。7月份更慘，奧涅加城的三千白俄士兵直接把城交給了紅軍，英國人氣得夠嗆，因為那是摩爾曼斯克和阿爾漢格爾斯克之間唯一的陸路通道。

盟軍自己的兵也不太平?；始液＼婈憫?zhàn)隊那幫人，本來是準備去丹麥搞公投的，結(jié)果被拉到北極圈來打仗，本來就窩火。1919年9月，他們在科伊科里吃了敗仗，三個海軍陸戰(zhàn)隊員被打死，營長也受了傷。第二次進攻又失敗了，一個連干脆拒絕執(zhí)行命令，自己撤了下來。事后九十多人被送上軍事法庭，十三個被判死刑。雖然最后死刑沒執(zhí)行，但這事兒說明，軍心已經(jīng)徹底散了。

這時候英國國內(nèi)也炸了鍋。1919年1月，《每日快報》引用了俾斯麥那句名言：

工黨議員更直接，說“俄國的情況不值得再犧牲一個英國士兵”。威爾遜總統(tǒng)在1919年2月就決定撤軍，只是因為港口結(jié)冰，拖到了6月才把人弄走。

撤軍這件事，英國人做得還算體面。1919年5月，他們派了救援部隊過來，名義上是增援，實際上是來掩護撤退的。漢普郡團、牛津郡和白金漢郡輕步兵，加上皇家燧發(fā)槍團，總共幾千人。9月初，撤退正式開始。盟軍在北德維納河上搞了最后一次進攻，抓了七百多俘虜，算是給自己留了點面子。然后一路往北撤，放火燒倉庫，炸掉帶不走的裝備，兩艘淺水重炮艦也自己鑿沉了，怕落到紅軍手里。

9月27日，最后一批盟軍從阿爾漢格爾斯克上了船。10月12日，摩爾曼斯克也放棄了。白軍將軍米勒帶著幾個人坐破冰船跑了，后來跑到法國，1939年被蘇聯(lián)人抓回去槍斃了。剩下的白俄軍隊，到了12月就被紅軍打了個稀里嘩啦，1920年2月21日，紅軍開進了阿爾漢格爾斯克。

回頭看這場仗，你說它圖什么呢？

一開始是為了防德國人，后來是為了反布爾什維克，最后變成了一場毫無意義的消耗戰(zhàn)。英國人死了三百多，美國人死了一百多，加起來不到五百人，跟西線那些動輒幾萬人的傷亡比起來，似乎不算什么。可問題是，這些人死在了不該死的地方。他們不是去打德國人，而是去打一群自己都不太理解的人。有個美國軍官后來回憶說，他手下的兵經(jīng)常問他：“咱們到底在這兒干啥？”他答不上來。

更關鍵的是，這場干涉反而幫了布爾什維克的忙。列寧后來就說過，協(xié)約國的干涉讓俄國人覺得“外國人在欺負我們”，反倒團結(jié)了人心。白軍那邊也靠不住，本來俄國人就對外國軍隊在自己國土上晃悠有意見，英國人法國人一來，白軍更顯得像是“洋人的狗崽子”。叛變、嘩變、不合作，這些事兒從根上說，都是因為白軍沒有自己的根基。

我有時候想，如果1918年3月那幫英國人不登陸摩爾曼斯克，或者1919年停戰(zhàn)后立刻走人，結(jié)局會不會不一樣？大概也不會。布爾什維克在俄國扎根太深了，列寧那套“土地、和平、面包”的口號，對當時餓著肚子的俄國農(nóng)民來說，比什么“恢復臨時政府”要有吸引力得多。白軍那幫人，要么是舊軍官，要么是地主貴族，跟普通老百姓隔著一層皮。外國軍隊不走還好，一走，這幫人更撐不住。

北俄干涉這事兒，在歷史書上也就是幾行字。但你要是真查閱相關的資料，會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一個特別典型的悲劇——

一群人的決心，永遠趕不上一場戰(zhàn)爭的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