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illian Crawford

譯者：覃天

校對：易二三

來源：《視與聽》

（2026年2月12日）

埃默拉爾德 · 芬內(nèi)爾偏愛那些能夠激起觀眾反應(yīng)的電影，這一點從她為《呼嘯山莊》列出的影響片單中便可見一斑。她談?wù)摿似卟坑绊懰齽?chuàng)作的影片——它們和埃米莉 · 勃朗特的小說一樣，注定會令那些一本正經(jīng)的衛(wèi)道士與大驚小怪者感到不安。

埃默拉爾德 · 芬內(nèi)爾

埃默拉爾德·芬內(nèi)爾——《前程似錦的女孩》《薩特本》，以及如今這部聲勢逼人的《呼嘯山莊》的導(dǎo)演——為英國電影協(xié)會策劃的「愛情故事」特別展映推薦了十三部片單，這組顯然經(jīng)過細致考量的放映節(jié)目，絕不是給膽小者準備的。

她說，自己不想挑任何一部無法激起反應(yīng)的電影，不管那反應(yīng)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對芬內(nèi)爾來說，重要的是觀眾有所感受，而不是無動于衷。

大衛(wèi)·柯南伯格的《欲望號快車》（1996）在她看來，正是這組影片的最佳寫照。她甚至頗為興奮地說，真希望自己能親眼看看英國電影協(xié)會現(xiàn)場觀眾勢必會爆發(fā)出的強烈反應(yīng)。「我真的好后悔沒能去現(xiàn)場。我太想在《欲望號快車》那場IMAX 放映結(jié)束后，站在大廳里看大家的反應(yīng)了！」

《欲望號快車》

她是一位樂于、甚至引以為傲地調(diào)動觀眾身體反應(yīng)的電影作者：讓我們放聲大笑，讓我們在體液橫流的畫面前忍不住反胃，當然，也讓我們在欲望被撩動時呼吸變得急促。

芬內(nèi)爾和我們談了談她最鐘愛的幾部入選影片，以及它們?yōu)楹螘䦟λ绱酥匾?/p>

《小姐》（2016）

導(dǎo)演：樸贊郁

埃默拉爾德·芬內(nèi)爾：這部電影簡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我喜歡原著，也喜歡薩拉·沃特斯，所以一開始就是以一個狂熱書迷的心態(tài)去看它的。它是那種改編作品的絕佳范例：既是對原著的忠實轉(zhuǎn)化，更是一種情感上的回應(yīng)。它抓住了小說的主題和情緒，又把它們安置進了一個全新的空間。我對電影的興趣之一在于它作為一種感官愉悅的能力，而這部片子實在太讓人愉悅了。

從視覺上說，它幾乎是我所見過最爐火純青、調(diào)度最精妙的電影之一。但它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只是徒有其表的美麗之物；它是一種沉浸式的、充滿感官刺激的體驗。

我很喜歡那種你能明顯感覺到導(dǎo)演真心在乎觀眾是否看得盡興的電影。它上映的那個時候，真正性感的電影似乎已經(jīng)不太有人在拍了。而它是性感的，但那種性感又是美的，是帶著情感溫度的。我很喜歡《斯托克》（2013），那片子非常棒，但我覺得《斯托克》的氣息要更冷一點。我也喜歡冷感的東西。不過這次我之所以選《小姐》，是因為它和《呼嘯山莊》之間有一種「潮濕」的呼應(yīng)。那種蒸騰的氣息，里面有一種你幾乎能切身感受到的濕熱。

《羅密歐與朱麗葉》（1996）

導(dǎo)演：巴茲·魯赫曼

埃默拉爾德·芬內(nèi)爾：這部電影已經(jīng)融進了我的DNA里。它上映的時間，和我讀到《呼嘯山莊》的時候差不多，它帶給我的也是同樣的感受。有些藝術(shù)作品會定義你的一生，永遠成為你的一部分。

我曾經(jīng)做過一場關(guān)于「羅密歐與朱麗葉后現(xiàn)代激情篇」的學(xué)校展示，還畫過以這部電影為靈感的畫。巴茲·魯赫曼之所以如此令人驚嘆，就在于他所做的其實就是莎士比亞本身。我記得當時有不少人對此大驚小怪，覺得它不夠忠于原作，但它不可能更忠實了，因為用的就是威廉·莎士比亞的原話。

所以對我來說，拍《呼嘯山莊》時，我的想法有點像：「《羅密歐與朱麗葉》是沒法照搬來拍的，《呼嘯山莊》也是一樣，因為它們太好了�！鼓阄ㄒ荒芘某鰜淼模荒苁撬�(jīng)帶給你的那種感受。你只能拍出這樣一個只屬于你自己的東西，同時也要明白，它不會對所有人都成立。我一直把巴茲·魯赫曼當作參照，也很幸運，他一直對我非常友善。

《牡丹花下》（2017）

導(dǎo)演：索菲亞·科波拉

埃默拉爾德·芬內(nèi)爾：每一位女性導(dǎo)演都欠索菲亞·科波拉一筆很深的人情。第一次看《處女之死》（1999）的時候，我從未如此真切地沉浸在一個如此「女性化」的世界里。那個世界被賦予了那么多關(guān)愛，那么多美感，也那么多危險。它就像置身于一個女孩的臥室里，而此前從來沒有人拍出過這種感覺。我?guī)缀跄苈劦侥欠N氣味。它對我來說太熟悉了。她拍出了女性欲望發(fā)生轉(zhuǎn)向時會出現(xiàn)什么。我的人生中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在純女性的空間里，也因此知道，一旦那種東西轉(zhuǎn)了向，會有多危險——簡直就像《蠅王》一樣。

我一直很迷戀這樣的情境：一個男人走進一個空間，以為自己將迎來人生中最美妙的時刻，最后卻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場噩夢之中。在《牡丹花下》里，科林·法瑞爾走進一座住滿金發(fā)美人的宅子，結(jié)果卻成了他一生中最錯誤的決定！這片子的每一分鐘我都愛。更別說那還是「毒蘑菇之年」——我們所有人都為之著迷！我喜歡她那種把刀片包裹在柔軟之中的方式。她的作品其實很幽默，但人們總是故意把它誤讀。我覺得我的人生仿佛就是在讀那些關(guān)于女性藝術(shù)家或酷兒藝術(shù)家作品的評論，而其中總有一種持續(xù)不斷、帶著惡意的誤解。

我之所以選這部電影，是因為我想談一部沒有被收入她「經(jīng)典代表作」序列的作品。但我覺得，它依然具備她作品里所有最迷人的特質(zhì)——那種像蟒蛇慢慢收緊身體般的壓迫感，等你意識到時，往往已經(jīng)太遲了。我真的太愛她了。

《遠離塵囂》（1967）

導(dǎo)演：約翰·施萊辛格

埃默拉爾德·芬內(nèi)爾：特倫斯·斯坦普！天哪！我和雅各布·艾洛蒂聊希思克利夫這個角色的時候，我說，我們參照的是理查德·伯頓、德克·博加德和特倫斯·斯坦普。那是一個男主角仍然帶著危險氣息、甚至令人畏懼的時代。他們身上有一種性的魅力，同時又潛藏著一種幾乎只存在于潛臺詞里的威脅感。博加德的氣質(zhì)稍有不同，但那種惡意并不因此減弱。他身上有一種鋒利感，一種帶刺的質(zhì)地，我覺得這對希斯克利夫來說非常重要。

我總會想到朱莉·克里斯蒂在《遠離塵囂》里的樣子，因為每次談到時代劇所謂的「忠實」時，她都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她頂著一個六十年代的蜂窩頭，還貼著假睫毛。你根本無法逃脫自己創(chuàng)作所處的時代，這一點其實非常有趣。我們無法繞開特倫斯·斯坦普和朱莉·克里斯蒂在當時究竟是誰、對觀眾又意味著什么。

電影創(chuàng)作本來就是在調(diào)動電影本身與觀看它的人之間的那段空間，以及觀眾帶進來的全部經(jīng)驗和聯(lián)想。所以，不如好好享受這段空間，享受這種懸置懷疑的狀態(tài)。我覺得，這部改編作品正是一個再完美不過的例子。

《藍胡子》（2009）

導(dǎo)演：凱瑟琳·布雷亞

埃默拉爾德·芬內(nèi)爾：它已經(jīng)長在我骨子里了。很有意思的是，「藍胡子」這個故事似乎觸動了如此多女性——安吉拉·卡特的《血腥密室》、安娜·比勒、葆拉·雷戈，都是如此。這里面的張力實在耐人尋味，因為對于身處這個故事中的任何女人來說，它都不是一個安全的故事。它就像有人往池塘里投下一塊石頭，然后我們看見漣漪一圈圈蕩開。

我覺得很有意思，為什么會有這么多女性會對某些特定的故事產(chǎn)生回應(yīng)。我喜歡埃米莉·勃朗特的一點在于，她并不說教，也不作任何道德判斷，她只是把一切呈現(xiàn)出來。我也盡量這么做。而這件事本身，至今依然極具顛覆性。

《平步青云》（1946）

導(dǎo)演： 邁克爾·鮑威爾/埃默里克·普雷斯伯格

埃默拉爾德·芬內(nèi)爾：曾經(jīng)有那么一個時期，人們默認電影就該是視覺奇觀，就該富于表現(xiàn)力。鮑威爾和普雷斯伯格的所有作品都是如此。就連《偷窺狂》（1960）也是一部徹頭徹尾的視覺電影，而且還是一部極其危險的電影。它的危險，正存在于它的拍法之中，也存在于他們工作的方式之中——那幾乎是一種超越性的東西。如今已經(jīng)沒有人敢夢想拍出那樣的作品了，因為他們不會允許你這么做。

《羅曼史》（1999）

導(dǎo)演：凱瑟琳·布雷亞

埃默拉爾德·芬內(nèi)爾：凱瑟琳·布雷亞的作品是爆炸性的。不管你覺得這是好是壞。她的劇本、她的對白，都有一種毀滅性的力量。我覺得她和柯南伯格的《欲望號快車》屬于同一個世界，早期的歐格斯·蘭斯莫斯也可以算在其中。那種冷感令人極度不安。

《羅曼史》中有一句臺詞，說美是靠墮落滋養(yǎng)的。我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幾乎每時每刻都會想到這句話�！端_特本》的核心也是這個。厭惡與欲望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種張力，而我就喜歡待在那個地帶里。那正是哥特的本質(zhì)�！端_特本》里的奧利弗一絲不茍地潔凈，甚至對流心雞蛋心生嫌惡，但在他內(nèi)里的最深處，卻潛藏著某種令人作嘔的東西�！逗魢[山莊》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也在這里——這部小說本身就棲身于那樣一個極其危險的空間之中。

這里面很大一部分，關(guān)乎我怎樣去制造觀眾的感受。欲望的質(zhì)地究竟是什么？有哪些東西是我們都能共通感知的？我們都知道蛋清是什么觸感，也都知道它可能會讓人聯(lián)想到什么。我們也都能理解潮濕面團被拍打時那種感覺。當你被一種令人虛脫的欲望攫住時，世界上的一切都會被它吞沒。這也是拍電影最美妙的地方：它是感官的，是視覺的，也是聽覺的。

在呼嘯山莊，一切東西上都覆著毛發(fā)。那些毛茸茸的披毯，讓那個地方帶著一種陰毛般的、可怖的質(zhì)感。而在畫眉山莊，所有東西的背面也都長著毛。椅子的底部是毛茸茸的，樓梯背面也是毛茸茸的。萬物的底下，都藏著這樣一層鬃刺般的東西。這正是我想捕捉的感覺。所以，這也意味著，你必須允許自己在表達上稍微更放縱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