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深秋，北京西郊的晨霧剛剛散去，一位頭發(fā)半白的海軍干部提著兩斤花生和一壺汾酒，走進了中央警衛(wèi)局招待所的小院。他曾是紅四方面軍的參謀，如今借探親名義來看看當年的首長——七十歲出頭的徐向前。

小院里沒有迎賓也沒有警衛(wèi)列隊，徐向前穿著舊呢子外套，笑著伸手：“老丁，幾十年了，辛苦你還掛念著我?！眱扇嗽谔僖紊献ǎ攘那熬€舊事，再談部隊近況，氣氛輕松。忽然，他壓低聲音：“我有件私事，想托你向海軍打聽一下——小巖能不能回學校繼續(xù)讀書？”

老丁一愣，隨即點頭。徐向前見狀才長出一口氣，這位元帥一生嚴以律己，從未開口為子女謀便利，這一次卻破例，是因為他知道戰(zhàn)場需要科技，而科技離不開系統(tǒng)的教育。

一句求助背后，是徐向前數十年如一日的信條。戰(zhàn)爭年代，他常念叨“言之貴在于行，行之貴在于果”，對子女更是如此。他和妻子黃杰在1940年相識，都是黃埔出身，六年后在延安簡樸成婚。結婚當年，他傷病未愈仍執(zhí)意上前線，黃杰挺著七個月的身孕陪同。1947年二月，冰雪覆蓋的長治小鎮(zhèn)里，黃杰在防空洞邊產下徐小巖，炸彈聲成了搖籃曲。

新中國成立后，徐向前把孩子們送進北京西山的八一學校。校門口曾經停滿小轎車，他看在眼里，暗自責備浪費，讓校方通知家長一律取消接送。徐小巖每天拿到三角錢車費，兩毛五坐公交，五分買糖。糖多買了，回家就得走一個多小時山路。孩子進門時鞋底磨破，徐向前只是笑道：“原則不能改，路要自己走。”

1968年，二十一歲的徐小巖隨知青潮涌進軍營，分到山東海軍基地。戰(zhàn)士們搶干臟活，他也搶，沒人知道他是元帥之子。三年后，連隊同伴頻頻以“父母病重”為由請假，他一次也沒用過。徐向前在北京收到兒子寫來的加急信，字里行間是對未來的迷惘，老帥沉默許久，才在紙上寫下“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八個字寄回。

轉機出現在那場院子里的閑談。老丁把請求帶回海軍后，很快給出了名額——工農兵大學生第二批推薦指標，專業(yè)任選。于是，1973年初冬，二十五歲的徐小巖跨進清華園，坐進了計算機實驗室。這一年，國內系統(tǒng)研究這門學科的人不足兩百，他屬于最晚到校卻年紀最大的學生之一。

清華的燈常常亮到凌晨。外文資料匱乏，他干脆自己動手翻譯。畢業(yè)時，得到留學機會前往加拿大深造，三年后拿到碩士學位回國，分配到第二炮兵工程研究所。那時的中國尚無完整的漢字信息處理系統(tǒng)，打字員一格格填空，效率低得驚人。徐小巖帶隊攻關，從鍵盤編碼到顯示字模，蹤跡遍布北京、南京、桂林等測試車間。1985年，第一臺軍用漢字顯示計算機通過評審，型號編號后面悄悄刻著一個縮寫：XY。

徐向前得知消息，輕拍兒子的肩膀，卻沒多夸獎，只說：“還是那句話，路是自己走出來的。”這話他同樣送給幾個女兒。二姐徐魯溪在中國科學院搞理論物理，拿到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跑回家邀功時被父親反復追問：“是不是靠關系？”確認無誤后，他點頭：“記住，成績歸你，面子我不要?！贝蠼阈熘久鳌⑿∶眯煨x擇醫(yī)療行業(yè)，兢兢業(yè)業(yè)到退休，從未用過父親的名片。

徐家院子里一直留著一只舊木箱，錘子、改錐、斷線鉗排列整齊。燈泡壞了，水龍頭漏了，老帥自己修。黃杰笑他“家里首長兼管后勤”，他擺手：“勤儉，自然之道?！焙⒆觽兂赡旰蟾鞅紞徫唬侵幌渥尤怨潭ǚ旁谖萁?，像座無聲的校準器提醒他們不要忘記出發(fā)的位置。

1972年的那次請求，被徐向前視為一生唯一的“特事”。多年后，徐小巖給母親寫信回憶：“若不是父親那句話，我可能至今還是山東的老海軍?！毙疟稽S杰夾進日記，扉頁寫著：孩子有出息，倒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