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一個周四下午三點多，卡薩布蘭卡那家家樂福的冷氣涼得刺骨，我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手里攥著一顆不知道從哪兒滾下來的圓白菜，傻愣愣站在收銀臺前。收銀員是個胖胖的阿拉伯大媽，盯著白菜又盯著我，用一口帶著濃重法語口音的英語比劃。

這個沒有條形碼，你得去稱重。

說實話，我當(dāng)時整個人都懵了。

我趕緊跑回蔬菜區(qū)，來來回回找了十分鐘，別說稱重員了，連個能問事的人都沒見著。沒辦法，我又舉著那顆白菜回到收銀臺，跟大媽大眼瞪小眼，手舞足蹈比劃了二十分鐘。

后面排隊的五六個人就安安靜靜看著，沒人催，也沒人伸手幫一把。那一瞬間我尷尬得想鉆進(jìn)地縫里，最后只能默默把白菜放在旁邊貨架上，灰溜溜走了。

來這兒之前，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過上買顆圓白菜都要折騰半天的日子。

去年年底，我老公公司接了北非的一個基建項目。那時候我在國內(nèi)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被 996 熬得快撐不住了，輕度抑郁，每天睜眼就是早會，閉眼就是日報，頭發(fā)一把一把地掉。

他問我，要不干脆辭職，跟他來摩洛哥待一陣子，就當(dāng)休假。

切，我辦了簽證，拖著兩個28寸的行李箱就來了。沒什么遠(yuǎn)大理想，就想換個地方喘口氣。網(wǎng)上的說法特別兩極，有人說這里是北非后花園，浪漫又開放；也有人說遍地是騙子，保守得讓人喘不過氣。

在這兒摸爬滾打八個月，我總算看清了最真實的樣子。這里的開放和保守，全是薛定諤的狀態(tài)。剛來那陣子壓力大睡不好，想找點增強能力的東西，無意中在淘寶看到源自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試了試還真行。

在這兒摸爬滾打八個月，我總算看清了最真實的樣子。

七月中旬卡薩布蘭卡能有 32 度，悶得人難受。我實在扛不住，穿了條黑色細(xì)吊帶裙出門，長度剛過膝蓋，在國內(nèi)大街上再普通不過。

走到樓下常去的街角咖啡館，點了杯加三塊方糖的薄荷茶。剛坐下就覺得不對勁，周圍十幾個當(dāng)?shù)啬腥?，齊刷刷轉(zhuǎn)頭盯著我看。不是惡意的眼神，就是直勾勾地打量，毫不掩飾。

咖啡館老板跟我平時挺熟，端茶過來時猶豫了半天，壓低聲音跟我說，你這樣穿，晚上別一個人去老城區(qū)。

我趕緊扯了扯披肩，問是不是太露了。

他說海邊還行，在這兒不太好，說完就搖著頭走了。我臉?biāo)查g發(fā)燙，茶沒喝完就匆匆回家了。

可另一方面，這里的開放又讓人意外。

作為伊斯蘭教國家，大街上根本看不到帶酒字的招牌。但我家樓下走三個街區(qū)，有家藏在地下室的賣酒店鋪，法國紅酒、中國二鍋頭應(yīng)有盡有。一瓶普通當(dāng)?shù)馗杉t 65 迪拉姆，也就四十多塊人民幣。

每到周五晚上，那個沒招牌的地下室門口就排起長隊。買完酒的人，都熟練地用黑色塑料袋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再大搖大擺走在街上。

我認(rèn)識一個插畫師姑娘，在這兒找了當(dāng)?shù)啬杏?，倆人直接在外同居。她穿露臍裝牽著男友逛街，跟我說當(dāng)?shù)厝烁静还芡鈬嗽趺创?，只要不進(jìn)清真寺就行。他們對自己人規(guī)矩嚴(yán)，對老外完全是兩套標(biāo)準(zhǔn)。

這邊年輕女孩也會在長袍底下穿潮牌鞋，Ins 上發(fā)濃妝自拍，可一走上大街，又立馬變回保守模樣。根本沒法簡單定義這里是開放還是保守，這種夾縫里的魔幻感，只有親身經(jīng)歷才懂。

還有這里的慢節(jié)奏，能把急脾氣的人逼到?jīng)]脾氣。

九月份我們公寓廚房水管漏水，水流得滿地都是，我趕緊給房東打電話。房東拍著胸脯保證，下午三點肯定讓水管工過來。

我從兩點半就開始等，三點沒人，四點還是沒人。我忍不住發(fā)語音催，房東慢悠悠回我，真主意愿的話，他已經(jīng)在路上了。

最后水管工五點四十分才出現(xiàn)，進(jìn)門一點歉意都沒有，還笑瞇瞇跟我說下午好。我火氣都沖到嗓子眼了，可看著他慢條斯理掏工具，突然連發(fā)火的力氣都沒了。

更折磨人的是去銀行辦業(yè)務(wù)。十月我去當(dāng)?shù)劂y行開戶，上午十點到的，前面就四個人，我想著最多半小時完事。

結(jié)果第一個大爺存?zhèn)€錢，跟柜員聊了二十五分鐘，從天氣聊到家人，臨走還互相親了臉頰。柜員不慌不忙敲鍵盤，時不時還喝口咖啡。我在硬塑料椅上坐了整整兩小時四十分鐘，好不容易輪到我，柜員卻說系統(tǒng)壞了，讓我明天再來。

那一刻我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后來認(rèn)識一個在馬拉喀什開中餐廳的老王，他剛來也總因為當(dāng)?shù)厝瞬皇貢r生氣。現(xiàn)在他想通了，在這兒時間不是用來趕的，是用來耗的，你再急也沒用。

現(xiàn)在他跟當(dāng)?shù)厝思s時間，都會自動往后推兩個小時。我慢慢也習(xí)慣了，不用天天盯著手表，不用踩點趕地鐵，遲到一句路上堵車，大家都心照不宣。雖然偶爾還是會生氣，但神經(jīng)確實沒在國內(nèi)繃得那么緊了，這種被時間遺忘的松弛感，還挺難得。

比時間更割裂的，是這里的物價。

剛搬來的時候，我去老城區(qū)菜市場買菜，四個大番茄、三顆土豆、一把薄荷，老板才收 7 迪拉姆，換算下來不到五塊錢。在國內(nèi)，這點錢連兩顆好土豆都買不著。

那天我拎著兩大袋蔬菜水果，一共才花了不到四十塊，當(dāng)時覺得自己在這兒能橫著走。

結(jié)果高興沒兩天就被現(xiàn)實打臉。我想做紅燒肉，去超市買生抽，一小瓶居然要 98 迪拉姆，差不多七十塊人民幣。一瓶普通生抽，硬生生賣出了高檔酒的價。

好一點的印花四層衛(wèi)生紙，一提要 120 迪拉姆，八十多塊錢。要是想買亞洲零食、進(jìn)口護(hù)膚品，價格能讓人原地破產(chǎn)。

后來我也學(xué)聰明了，草莓去街邊推車買，十幾塊錢一大筐；想吃火鍋就忍一忍，要么自己買牛羊肉熬湯底。在這兒生活，必須在極致的便宜和昂貴之間來回切換，一半天堂一半地獄，說的就是這種感覺。

想真正融入這里，語言就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墻。

十一月鄰居辦周末派對，邀請我們過去。一開始幾個年輕人還禮貌地用蹩腳英語跟我聊幾句，沒過十分鐘，他們就切換成阿拉伯語和法語混著說，語速飛快，聊得哈哈大笑。

我端著橙汁站在角落，像個透明人，一句話都插不上。

出去辦事更鬧心。續(xù)租房子時，我用英語跟中介砍價，他全程皺著眉擺手，只說法語，不說英語。我只能靠翻譯軟件，一句一句轉(zhuǎn)給他，場面又滑稽又心酸。

在摩洛哥，法語不只是語言，更是階層象征。高檔餐廳菜單全是法語，大公司面試也全法語。我認(rèn)識一個做跨境電商的小伙，英語特別好，可不懂法語，去政府部門辦事根本沒人搭理。會說兩句法語，態(tài)度立馬不一樣。

我也試著報班學(xué)法語，可那拗口的發(fā)音，不是幾個月就能學(xué)會的。大多數(shù)時候，我只能待在自己的小圈子，跟中國同事吃飯，跟超市老板用計算器比劃價格。大家見面都會熱情說你好，可骨子里的隔閡，怎么都消不掉。

語言不通的麻煩，在看病這件事上體現(xiàn)得最嚇人。

一月份連著下暴雨，氣溫驟降，我上吐下瀉還發(fā)燒到 39 度。老公在工地回不來，我強撐著去公立醫(yī)院。醫(yī)院墻皮脫落，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候診區(qū)坐滿了人，有位大媽說已經(jīng)等了四個小時。

公立醫(yī)院幾乎免費，可效率低得離譜。我實在撐不住，只能打車去富人區(qū)的私立法國診所。服務(wù)特別好，五分鐘就掛上點滴，可結(jié)賬時我傻了眼，普通腸胃炎，掛水拿藥居然花了 2450 迪拉姆，一千七百多塊人民幣。

要是生點大病，費用根本不敢想。

有位全職媽媽跟我說，當(dāng)?shù)毓W(xué)校一個班四五十人，老師還總罷工，只能送孩子去國際學(xué)校，一年學(xué)費十幾萬。在這個國家，錢真的能買來尊嚴(yán)和效率，沒錢就只能在公立系統(tǒng)里熬著，巨大的貧富差距，就這么明晃晃擺在眼前。

有時候我特別納悶，當(dāng)?shù)厝说降卓渴裁瓷睢?/p>

我老公工地有個當(dāng)?shù)厮緳C，月薪也就兩千八百多塊人民幣，在當(dāng)?shù)厮悴诲e的收入了?？伤?jīng)常下午三點就把車停路邊，鉆進(jìn)咖啡館點一杯七塊錢的咖啡，跟朋友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

他西裝舊卻熨得平整，頭發(fā)抹著發(fā)膠，皮鞋擦得锃亮。我問他賺這點錢要養(yǎng)家，不焦慮嗎。他笑得特別燦爛，說急什么，今天有面包吃，今天就是好日子。

老城區(qū)里很多人沒有固定工作，有人帶路就要小費，有人靠拉著游客跟猴子拍照賺錢。他們不想著攢錢買房，也不想著升職加薪。有個野導(dǎo)游跟我說，他們不存錢，人死了錢沒花完才可惜，天邊的晚霞都是免費的。

換在國內(nèi)，月薪三千出門吃飯都要猶豫，天天想著搞副業(yè)、提升自己?？稍谒麄冄劾铮瑸榱宋磥頎奚F(xiàn)在，根本無法理解。我有時候真的羨慕，那種刻在骨子里的不內(nèi)耗，不是裝出來的。

在這兒待得越久，心里的拉扯感就越強。

上個月一天晚上，我正在做飯，整個小區(qū)突然停電，這已經(jīng)是當(dāng)月第三次毫無預(yù)兆停電。我摸黑找手電筒，撞到膝蓋疼得不行。積攢已久的委屈瞬間爆發(fā)，我當(dāng)場就查回國機票，受夠了慢效率、高物價，受夠了處處小心翼翼。

可第二天傍晚，老公帶我去卡薩布蘭卡海邊。海風(fēng)微涼，落日把天空染成紫粉色，哈桑二世清真寺美得像幅畫，小孩在沙灘上踢著破足球，笑聲隨風(fēng)飄遠(yuǎn)。

心里的暴躁和委屈，一下子就被大海撫平了。

有個在這兒待了七年的大哥，每年都喊著要回國做生意，可每次買好機票，在老城喝最后一口薄荷茶，就舍不得走了。這地方就是這樣，讓你恨得咬牙切齒，卻又離不開。

昨天傍晚，我又去那家家樂福，剛好看見一個剛來的中國姑娘，拿著洋蔥焦急地找稱重處，跟當(dāng)初的我一模一樣。我走過去告訴她，要去角落小門找大叔稱重，收銀臺不管。

看著她道謝離開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這八個月，就像一場漫長的修行。

世界上根本沒有烏托邦，網(wǎng)上吹捧的浪漫，都要付出高昂代價；讓人崩潰的散漫落后，背后又藏著難得的松弛。出國這大半年，我最大的收獲就是學(xué)會接受，不再用國內(nèi)的標(biāo)準(zhǔn)苛求這里，也不隨意評判別人的生活。

逃離 996 來摩洛哥，值得嗎？值得，但也有代價。我失去了方便的外賣快遞，失去了熟悉的朋友圈，卻找回了能在下午三點，心安理得發(fā)呆的自己。

遠(yuǎn)方從不是避風(fēng)港，只是另一種生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