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聽說了一個故事，不太好笑的那種故事。揚子晚報發(fā)的，標題是“停航8個月、2艘渡船掛拍，南通這條長江汽渡為何遲遲難復(fù)航？”。在微信里讀完了本想評論兩句，忽然發(fā)現(xiàn)打不開鏈接了……

事情是這樣的。長江邊上，有一條跑了三十一年的汽渡，去年七月因為碼頭淤積，一艘船擱淺了。擱淺這種事在長江口不算新聞，泥沙年年淤，船年年清，就跟家里廚房下水道堵了一樣，通一通就完事了。今年二月清淤完畢，按理說該復(fù)航了，但是沒有。為什么？因為這條航線經(jīng)過的水域歸常熟海事局管，太海汽渡的管轄權(quán)歸太倉海事局，海門那邊歸南通海事局，最后還要江蘇省海事局點頭。四方聯(lián)合審批。

一艘渡船想過個江，直線距離幾公里，要驚動四個衙門。

更有意思的是，太海汽渡是私企控股、國企參股，太倉那邊是民營企業(yè)，覺得虧損，對復(fù)航“積極性不高”。積極性不高到什么程度呢？船掛出來拍賣了。兩條2019年造的船，起拍價八百多萬。工作人員說“這不是什么秘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看，一件事到了最后，總會暴露它的本質(zhì)。擱淺不是本質(zhì)，安全不是本質(zhì)，甚至那些冠冕堂皇的“多方協(xié)調(diào)”也不是本質(zhì)。本質(zhì)是：一家私企不想干了，于是幾千號人的日常出行，就這么被輕輕松松地“優(yōu)化”掉了。

我們得說清楚，這條汽渡不是什么旅游觀光項目，它是實打?qū)嵉拿裆こ?。日均兩千輛車，其中有一百多輛是摩托車、電瓶車。騎這些車的是些什么人？是賣菜的小販，是跨江打工的務(wù)工人員，是那些買不起汽車、走不起高速的老百姓。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方不方便的問題，是能不能的問題。大橋不讓他們上，高速他們走不起，隧道要等到2028年。（我暫且猜測隧道讓摩托車電瓶車通行）。

換句話說，從2025年7月到2028年，這三年空窗期里，他們被徹底遺忘在長江兩岸。

這讓我想起一件事。日本北海道有一條鐵路線，有個車站叫舊白瀧站，位置偏僻，常年虧損，鐵路公司早就想關(guān)掉它。但站上有一個女高中生，每天要坐這趟車去上學。于是公司決定：等這個女孩畢業(yè)了再關(guān)。三年來，每天列車準時?？?，就為那一個乘客。2016年3月，女孩畢業(yè)了，車站才正式關(guān)閉。一百多萬中國網(wǎng)友在網(wǎng)上圍觀這件事，感動得稀里嘩啦，說人家日本人真有溫情。

我當時看了也想說幾句，但忍住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說“你看人家日本”，一定會有人跳出來說：“你崇洋媚外！”好吧，那就不說日本。我們就說眼前。

眼前是什么？眼前是每天有兩千輛車要過江，眼前是貨車司機從六七十塊的成本漲到一百五，一個月多花近兩千塊。兩千塊對一家小生意人來說是什么概念？是孩子一個學期的書本費，是老人一個月的藥錢。眼前是那些騎電瓶車的人，現(xiàn)在要么住對岸，要么三五天才敢回一次家。

而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些部門和人呢？我們查得到他們的名字。

江蘇海事局黨組書記、局長，繆昌文。這位局長大人最近在忙什么？在忙著去南通調(diào)研海上風電產(chǎn)業(yè)鏈，和風電企業(yè)代表“面對面座談”，傾聽企業(yè)心聲。風電企業(yè)當然要傾聽，那是大產(chǎn)業(yè)、大稅收。那騎電瓶車賣菜的老百姓呢？他們的心聲誰來聽？還有幾位副局長，分管通航安全審批的是辛劍，管著危管防污和安全管理的叫馬一意。更關(guān)鍵的是，分管紀檢并聯(lián)系南通、常熟、太倉三地海事局的，是紀檢組組長潘江華。

潘江華，您聯(lián)系南通、常熟、太倉，您就是審批卡殼這個局里的關(guān)鍵協(xié)調(diào)人。八個月了，您協(xié)調(diào)出什么結(jié)果了嗎？

有人可能會說，你這是苛責，人家也是按程序辦事。我理解。但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當程序運行的結(jié)果是幾千號老百姓的基本出行需求被懸在半空中，這個程序就一定出了問題。而負責執(zhí)行程序的人，不應(yīng)該只是攤開雙手說“這個不歸我管”“那個要等四方審批”。這些話沒錯，但沒溫度。就像你掉進水里，岸上的人跟你說“根據(jù)相關(guān)法律法規(guī)，救你這件事需要多方協(xié)調(diào)”，你說氣不氣人？

我查了查這些領(lǐng)導的出行方式。沒查到。但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他們出門有車，不用騎電瓶車，不用繞七十公里，不用擔心過江成本從六七十漲到一百五。他們坐在辦公室里，開著空調(diào)，喝著茶，討論著“通航安全”四個大字，覺得自己的每一份文件都簽得理直氣壯。

可是，安全是個筐，什么都能往里裝。你用安全當理由，老百姓無話可說。但你把清淤完成了八個月還不給個說法，這就不是安全問題了，這是行政不作為。你讓一條還有兩千車需求的民生通道，因為一次擱淺就被判了死刑，這就不是安全問題了，這是草菅人命——草的是那些小商販、務(wù)工人員的命，他們的生計、他們的時間、他們的成本，在你眼里都不算命。

我理解，隧道要修，大橋要建，過江方式要迭代。這都沒錯。但迭代不是斷代。你讓老百姓等三年，這三年里他們怎么過？你不能一邊賣他們的船，一邊讓他們等隧道。這就像公交車公司說“地鐵三年后通車，所以公交車先停運三年”，你試試看，市民不把你公司拆了才怪。

所以我在這里斗膽問幾句，希望江蘇海事局的繆昌文局長、潘江華組長、辛劍副局長、馬一意副局長能聽到：

你們每天坐車上下班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世上還有人要靠一條汽渡過江？你們在文件上簽字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一個簽名背后是多少人的生計？你們?nèi)フ{(diào)研風電企業(yè)的時候，有沒有順便去海太汽渡碼頭看一看，看看那些銹跡斑斑的欄桿，看看那些空蕩蕩的候船大廳，看看那些還在值班、不知道還要等多久的工作人員？

日本一個小火車站能為一個女高中生保留三年。我們一條關(guān)系幾千號人的民生汽渡，八個月了，連個說法都沒有。

這不是技術(shù)問題，不是資金問題，不是安全問題。這就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有些人的屁股，坐的椅子太舒服了，以至于他們忘了，這世界上還有人是要站著的。

希望他們能站起來，走兩步，走到江邊去看看?？赐曛?，把那個四方聯(lián)合審批的章，趕緊蓋了。

潘------江------華---------，兩千輛車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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