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0月16日清晨，東交民巷的霧氣還沒有散盡，最高人民法院的門口已響起拐杖輕敲石階的聲音。拐杖主人謝覺哉七十五歲，披著灰呢大衣，腋下夾著一摞卷宗。他習慣在天亮前翻完昨夜送來的訴狀，再給秘書留下一行雋秀的批示，然后才去食堂喝碗玉米粥。

翻案、糾錯，是這位老人晚年的日常。卻很少人知道，二十多年前，他的辦公地點還在陜北保安的小土窯洞里。1935年11月，中央紅軍到達陜北，黨中央成立蘇維埃政府，他被推舉為“中央內(nèi)務(wù)部長”。年輕指戰(zhàn)員太多，誰也沒摸過內(nèi)務(wù)部是什么模樣，謝覺哉索性把木箱當案臺，親手訂下第一條規(guī)矩：干部要輪流接訪，隔周必須和群眾見面。

謝覺哉1884年生于湖南寧鄉(xiāng)，早年在湖南省立第一師范任教，毛澤東讀書時就聽過他的國文課。師生日后同在中央蘇區(qū)并肩工作，毛澤東依舊喊他一聲“謝老”。因為資歷深、聲望高，長征途中人們把他列入“長征四老”之一，與徐特立、林伯渠、董必武并稱。

陜北的冬夜，窯洞外的北風吼了一夜。天明時，兩個延川縣婦女敲開內(nèi)務(wù)部的門板，鬧著第四次離婚。女方說：“我自由，我要離！”男方則怒罵回去。謝覺哉拉來一張破凳，讓兩人先坐下：“真想過日子嗎？”男的沉默，女的搖頭。老部長掌握了底細，勸男方放手，又對女方叮嚀，“這次是最后一回，日子沒法兒當兒戲?！彪p方心服口服，窯洞外的風聲也小了幾分。

不久，一名警衛(wèi)在機關(guān)門口把幾個來上訪的村民擋了回去。謝覺哉得知后把警衛(wèi)叫來，只淡淡一句：“問題在群眾，門卻在你手里，可別把門當閘刀?！睆拇耍t色內(nèi)務(wù)部院門常開。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他調(diào)入中央政法系統(tǒng)。八年后回故鄉(xiāng)寧鄉(xiāng)，漫山樹樁觸目驚心。謝覺哉找來縣干部詢問無人敢答。有人低聲提醒：“您家山頭的樹也被砍了，兒媳、孫媳還跟鄰居吵過。”老部長沒有護短，下令同樣罰款、沒收木料，并要求兩位親戚在生產(chǎn)隊代表會上當眾檢討。他自己則坐在臺下抄筆記，全村人看得心里直打鼓。

提起護林，他想起在陜北燒木炭御寒的情形。窯洞里只要有了熱氣，他必定把半盆炭火掐滅，用水澆涼，留到夜深再點。有人勸他“您身子骨要緊”，謝覺哉擺手：“少伐一根樹，日后就多得一片蔭?！?/p>

三年困難時期，一個孩子進城買鞋無果，抱怨國家皮鞋太少。謝覺哉說起往事：“1937年在蘭州，公家給我買一雙皮鞋，我穿了十三年。先想著老百姓有飯吃，再想著腳底板的光亮。”孩子低頭不語。

與物質(zhì)的克制相比，謝覺哉對制度更苛刻。供給制改工資制那年，身邊的工作人員高世文按級別至多可定十四級，名額卻緊張，只批了十五級。高世文心中不平，悄悄嘀咕。謝覺哉把他叫進辦公室：“國家剛脫貧，你我都不該喊貴?！睅拙湓挵言箽鈩裆ⅰ?/p>

1959年，他接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案件多，年齡大，他坐下就不肯耽擱。1961年春，一封來自甘肅的厚信擺在案頭。信中醫(yī)生自稱因推廣“驅(qū)霉注射”被判十年，堅稱冤屈。謝覺哉馬上批示調(diào)卷，自個兒戴老花鏡翻案卷，找到三處時間、兩處地點、四名證人證詞對不上。又電示甘肅高院復查。半年后，冤案得以改判，醫(yī)生重回手術(shù)臺。

同事感慨：“謝院長，您這么大年紀，不嫌累嗎？”老人合上卷宗，語氣平平：“法若不能糾錯，人民哪敢把命交給它？”燈下的影子被卷宗壓得筆直，沒有一絲搖晃。

1971年6月15日凌晨，北京醫(yī)院病房的燈只留一盞。謝覺哉叮囑護士，把桌上那支寫了大半輩子的狼毫筆交給最高人民法院秘書處。不久，他合眼離世，享年八十七歲。桌下那根陪伴他多年的舊拐杖，仍靠在墻角；拐杖的末端，微微磨出了一個圓圓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