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Donald Trump）及其高級官員頻繁威脅讓美國繼續(xù)履行北約義務，北約（NATO）這個全球最大軍事同盟的前景已蒙上前所未有的陰影。

當?shù)貢r間3月31日，美國國防部長海格塞斯（Pete Hegseth）成為特朗普團隊中最新發(fā)出上述威脅的成員。

在當天的新聞發(fā)布會上，當媒體記者問及“美國是否仍然致力于北約的集體防御”時，海格塞斯表示：“就北約而言，這將由總統(tǒng)決定。但我只想說，很多事情已經(jīng)暴露無遺。”

他顯然是在暗指與北約盟國法國、意大利、西班牙和英國的緊張關系，他說：“當我們請求額外援助或僅僅是簡單的準入、基地使用和飛越許可時，我們卻會遇到各種問題、阻撓或猶豫。如果有些國家在你需要的時候不愿意與你站在一起，那你們的聯(lián)盟就名不副實。（特朗普）只是指出了這一點，最終，他會如何應對，將由他來決定”。

當天稍早，特朗普本人在其“真相社交”平臺發(fā)帖，惱火的特朗普在最新針對包括北約盟國在內(nèi)一系列“白眼狼國家”的網(wǎng)絡宣泄中發(fā)揮得淋漓盡致，他宣稱“所有那些因為霍爾木茲海峽而無法獲得航空燃油的國家，比如拒絕參與伊朗“斬首行動”的英國，我給你們一個建議：第一，從美國購買，我們油源充足；第二，鼓起勇氣，去霍爾木茲海峽，把油拿下。你們必須開始學會自力更生，美國不會再幫你們了，就像你們當初沒有幫我們一樣。伊朗基本上已經(jīng)被摧毀了。最艱難的部分已經(jīng)過去。自己去獲取石油吧！“

在一眾北約歐洲國家中，他似乎對曾是美國在歐洲最親密伙伴的英國特別惱火，此前已多次猛烈抨擊，此番也特別點名——然而這一點是頗為滑稽的，因為英國得北海石油之便，是北約歐洲國家中為數(shù)不多的石油自給國。

特朗普當然也不會放過一貫和他若即若離的法國。稍早他抨擊法國不允許滿載軍用物資飛往以色列的飛機飛越法國領空，指責“法國在‘伊朗屠夫’這件事上非常不配合，而這個‘伊朗屠夫’已經(jīng)被成功消滅了！”、“美國將記著這筆賬”——對此許多法國人不以為然，諷刺特朗普消滅“伊朗屠夫”（指前最高領袖哈梅內(nèi)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結果是讓這位“屠夫”更強硬的兒子（繼任最高精神領袖穆杰塔巴Mojtaba Khamenei是哈梅內(nèi)伊次子）世襲罔替。

除了特朗普和海格塞斯，他在參議院的鐵桿盟友、保守派參議員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甚至自開戰(zhàn)以來就有意無意和特朗普立場拉開安全距離的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等也發(fā)表了質疑北約盟國“不夠朋友”。威脅倘繼續(xù)如此美國可能重新考慮是否繼續(xù)履行北約集體義務的言論。

一些分析家指出，特朗普“君臣”所威脅“重新考慮”的北約集體義務，實際上主要指《北大西洋公約》（North Atlantic Treaty）第五條：“各締約國同意對于歐洲或北美一個或數(shù)個締約國的武裝攻擊，應視為對締約國全體的攻擊。

因此，締約國同意如發(fā)生此種武裝攻擊，每一締約國按照《聯(lián)合國憲章》第五十一條所承認的單獨或集體自衛(wèi)權利的行使，應單獨并會同其他締約國采取認為必要的行動，包括武力的使用，協(xié)助被攻擊的一國或數(shù)國以恢復并維持北大西洋區(qū)域的安全。

此等武裝攻擊及因此而采取的一切措施，均應立即呈報聯(lián)合國安全理事會，在安全理事會采取恢復并維持國際和平及安全的必要措施時，此項措施應即終止”，這項經(jīng)常被概括為“集體防御條款”的要約賦予北約軍事同盟的典型特征，烏克蘭、格魯吉亞等東歐和前蘇聯(lián)國家之所以絞盡腦汁想擠進北約，也正是希望“第五條”能成為弱小的它們一旦遭遇強敵進攻，可以理所當然地期待包括美國在內(nèi)所有北約成員國宛如本國遭到入侵般的有力軍援。特朗普的鐵桿支持者將北約歐洲國家拒絕在對伊朗作戰(zhàn)問題上幫忙是“違背‘第五條’在先”，因此特朗普和美國“有充分理由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然而盡管特朗普“君臣”惱火如此，北約主要歐洲國家仍然不甚買賬。事實上，美國在歐洲的幾個最親密的盟友限制了美軍進入其領空或使用其領土上的軍事基地，這表明雙方關系進一步惡化。

此前，美國戰(zhàn)機和武器前往中東打擊伊朗，歐洲各國對美以于2月28日發(fā)起的“史詩暴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軍事行動措手不及，隨后迅速與這場已持續(xù)五周且看不到盡頭的空襲劃清界限。而隨著戰(zhàn)事拖延，美國不斷增兵并一再威脅發(fā)動地面戰(zhàn)，北約歐洲國家“不關我事”的姿態(tài)也隨之升級。

就在特朗普和海格塞斯相繼就北約集體義務問題發(fā)泄憤怒前數(shù)小時，意大利政府拒絕美國轟炸機降落在其一處基地，隨后特朗普指責法國關閉了其領空，禁止向以色列運送武器的飛機進入。西班牙早在開戰(zhàn)之初就已開表示，已關閉其領空，禁止任何與戰(zhàn)爭有關的美國軍用飛機進入，并阻止美國使用其位于該國南部的兩處主要軍事基地，本周稍早更威脅召回駐美使節(jié)。西班牙左翼政府譴責伊朗戰(zhàn)爭非法且不道德，而一貫被視作特朗普在歐洲最親密盟友的意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則批評這場沖突“超出了國際法的范疇”。

甚至英國也是如此。英國長期以來一直標榜與美國的特殊關系，但本月初英國被迫批準美軍使用其在英國的軍事基地對伊朗發(fā)動軍事行動并承諾向中東增排防空系統(tǒng)的同時，卻仍一再堅持“美軍只能將這些設施用于防御目的”。

這四個國家都是北約的重要歐洲成員，它們的態(tài)度基本折射出整個北約歐洲國家的態(tài)度。這種消極態(tài)度對一貫喜歡“打群架”和轉嫁海外軍事干預負擔給盟友的美國而言，顯然是極大的掣肘。

正因如此，開戰(zhàn)以來，特朗普一再抨擊北約是“懦夫”，因為北約拒絕參與持續(xù)四個多星期的對伊朗的空襲以及在波斯灣和霍爾木茲海峽的軍事行動。

針對美國和特朗普的惱羞成怒，北約歐洲國家仍然不動聲色。

3月31日，意大利政府發(fā)表聲明稱：“我們與國際伙伴之間沒有出現(xiàn)任何重大問題或摩擦。特別是與美國的關系，牢固且建立在全面忠誠的合作之上”。

同日，西班牙國防部長羅布萊斯（Margarita Robles）在西班牙議會表示：“兩個國家（美國和以色列）發(fā)動了戰(zhàn)爭，并期望我們加入他們。我們的立場得到了大多數(shù)人的支持，不僅是西班牙人，還有整個歐洲人”，言簡意賅地表示“不參與不變”。

甚至長期以來被公認對美“更有感情”的北約東歐國家也并不熱衷在此事上附和美國。中歐軍事實力最強的波蘭日前曾有媒體稱，該國同意美國從部署波蘭的“愛國者”導彈防御系統(tǒng)中抽調一套去中東，但3月31日波蘭政府官員正式否認了上述傳聞。波蘭國防部發(fā)言人表示，華盛頓并未向華沙施壓，要求其轉讓美國制造的導彈系統(tǒng)，波蘭副總統(tǒng)兼國防部長科西尼亞克-卡梅什則表示：“我們的‘愛國者’導彈系統(tǒng)及其武器裝備用于保護波蘭領空和北約東翼。在這方面，沒有任何改變?！?/p>

盡管部分歐美分析家擔心，特朗普一再發(fā)出針對北約集體義務的“重審”威脅可能增大北約各國因特朗普此前一再逼迫其它成員國增加防衛(wèi)費用、阻撓和拖延援助烏克蘭并一再向俄羅斯示好示弱，尤其是對北約成員國丹麥屬地格陵蘭島多次發(fā)出吞并威脅等，已令這個存在半個多世紀的全球現(xiàn)存最大軍事聯(lián)盟處于前所未有的離心力威脅下，一旦雙方此番矛盾激化，或許會觸發(fā)北約的“末日危機”。

然而絕大多數(shù)觀察家相信，此番“口水”不過是特朗普時代美國和其它北約國家間又一次別別扭扭、吵吵鬧鬧的齟齬，看似激烈，但遠不至于到一拍兩散的地步。

許多人相信，此番特朗普“君臣”的尖刻激烈措辭固然帶有怨氣，但總體上仍是其慣用的“極限施壓”套路，希望借此促使這些不愿就范的盟友多少“幫襯一把”，以緩解美國因貿(mào)然發(fā)動這場戰(zhàn)爭而帶來的經(jīng)濟、財政、軍事壓力和外交被動局面。

但北約歐洲國家也很難因此松動或大幅改變立場，因為在長期和特朗普打交道過程中它們早已得出共識，在特朗普式“極限施壓”下讓步只能讓特朗普更加堅信“我這樣做是對的”而后得寸進尺、變本加厲，更何況讓自己陷入中東戰(zhàn)爭泥淖本就對它們毫無意義，其國內(nèi)民意也普遍對卷入“無感”。

一些歐洲分析家擔心北約內(nèi)部裂痕將削弱對烏克蘭的支援，并令美國進一步減少對歐洲的軍事保護，從而令俄羅斯得利。但如今在歐洲這種擔憂普遍變得麻木，正如一位布魯塞爾匿名外交官所言，即便答允特朗普所有漫天要價，“他也不會因此在保衛(wèi)歐洲和軍援烏克蘭等問題上變得更積極，或對俄羅斯總統(tǒng)普京（Vladimir Putin）態(tài)度更冷淡”，所以，何必呢？

在網(wǎng)絡社交平臺上，歐洲人正不斷吐槽特朗普等人在北約“第五條”問題上的“邏輯混亂”：“首先，‘第五條’是讓成員國間實現(xiàn)集體防御，而不是讓成員國跑到遠離它們中所有國邊境的地方去搞‘集體進攻’；北約的全稱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波斯灣和霍爾木茲海峽并不在北大西洋，甚至并不在大西洋”。

至于美國和特朗普，固然對北約、尤其北約歐洲國家的袖手旁觀十分光火，也不止一次威脅“退群”，但即便共和黨許多核心成員也不得不承認，美國保守派的團結基于美國全球霸權的不可動搖，而北約的不動搖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確保美國全球霸權不動搖中不可或缺的前提和保證之一——所以，吵吵鬧鬧湊合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