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三月九日凌晨，成都軍區(qū)值班室的電話鈴聲一陣急促。話筒那頭傳來軍區(qū)總醫(yī)院的報告：“張國華同志心臟驟停，經搶救無效……”值班參謀臉色煞白，沖出門去直奔作戰(zhàn)樓。

通宵燈火的西華門西樓，周恩來剛從外事活動歸來，衣襟上還帶著風塵。急電放在案頭，他看了一眼，手指頓時微顫。良久，他抬頭吩咐工作人員：“馬上電告成都——一，暫由李大章同志主持工作；二，查明病因，妥善保存遺體；三，骨灰務必護送來京?！痹捯袈湎?，他摘下眼鏡，用手背抹了把淚，“怎么就走了呢……”

張國華此刻年僅五十七歲零十個月。軍中知他身體硬朗者無不愕然，多年盤踞雪域高原的將軍竟以這樣的速度與世界訣別。大院里，一位老兵低聲嘀咕：“他一輩子都舍不得停下來，心臟怕是讓高原風雪磨破了?！?/p>

將目光倒回二十二年前。一九五〇年元旦后四天，重慶曾家?guī)r小樓，劉伯承、鄧小平攤開從莫斯科飛來的密電：西藏問題由西南局負責，速擬部隊。鄧小平吸著旱煙，笑道：“十軍軍長病了，那就讓‘地主’帶兵去?！眲⒉秀秵枺骸罢l是地主？”“張國華，干部多得像個大莊園。”一句玩笑，卻決定了雪域未來。

“地主”頭銜來歷不復雜。南京剛解放，十八軍登記隨營干部多達四千五百人，占了二野的近半，引得兄弟部隊直喊人多?？梢舱蜻@支隊伍兵強馬壯，劉鄧才放心把進藏重任交給他們。張國華接電那一刻，只問一句：“我可以挑人嗎？”得到首長肯定后，他堅持帶著自己的老底盤進雪山。

決定傳達不到三天，十八軍營地就出現(xiàn)逃兵。山高路險誰不懼？張國華站在操場，掏出懷表擲地，銅殼咔嚓一聲：“表能碎，軍心不能散！西藏若落于外人之手，川南安得其寧？”話音落，逃兵風聲即止。

籌備期間，他的三歲小女兒因麻疹高燒離世。有人勸他緩一緩，他擺擺手：“領袖信得過我，藏區(qū)群眾指望我們?！逼拮臃娈a后未滿月，仍隨隊入川藏，同行的人說，她一路上用襁褓捂著傷口。

穿越橫斷山脈時，先遣隊靠兩萬多頭牦牛馱運，不拿藏民一粒青稞。早春飛雪，炊事員燒酥油茶慰勞隊伍，張國華卻將自己的木碗遞給牦夫：“大家共喝，咱們是一路人?！边@句話傳遍山谷，也傳進了許多藏族頭人心里。

一九五〇年十月六日，昌都戰(zhàn)役打響。十八軍采取“分兵穿插、正面牽制”之策，三晝夜斬斷藏軍退路，再用十九天連克重點二十余處。戰(zhàn)后，俘敵五千七百余，攻心戰(zhàn)更勝火力。昌都總管阿沛·阿旺晉美眼見解放軍秋毫無犯，決定“以談代戰(zhàn)”。

次年五月二十三日，《關于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十七條協(xié)議》在北京懷仁堂簽署，張國華是中央全權代表之一。簽字儀式結束，他只做了一件事：給遠在川西的軍部拍電報，“協(xié)議已成，準備進駐拉薩，四個月內必達。”

一九五一年十月二十六日，拉薩大昭寺廣場，十八軍官兵在萬眾注目中升起五星紅旗。那天陽光格外銳利，張國華抬頭看旗，口中輕聲念了一句江西老鄉(xiāng)話：“咱們總算沒給老區(qū)丟臉?！备咴L大，話沒飄遠。

之后十七年，他幾乎沒離開過雪域。修公路、建機場、開辦學校、設立郵電，他天天擠在圖紙和氧氣瓶之間。有人統(tǒng)計，張國華騎馬和步行的雪山行程，足夠繞珠穆朗瑪兩圈。

可高原也在悄悄奪走他的健康。六十年代末，他已確診高血壓、冠心病，卻仍奔波各地。七二年春，他在成都簡報會上突然昏倒，送醫(yī)途中短暫蘇醒，還囑咐副官：“文件得讓小張簽，別耽誤?！痹捯粑绰?，再無醒轉。

骨灰抵京之日，天空陰沉。工作人員回憶，周總理雙手顫抖，卻執(zhí)意親自迎靈。短短十里路，他始終抱著瓷壇，不讓別人代勞。送靈車停穩(wěn)，他還輕聲自語：“老張，你最掛念的川藏線修通了，可你卻看不到了。”

中央隨后追授張國華為“優(yōu)秀共產黨員”“杰出民族團結戰(zhàn)士”。西藏民眾自發(fā)在拉薩八廓街豎起巨幅唐卡，畫面中將軍策馬立于雪峰之前，身后飄揚的仍是那面紅旗。

他走得匆忙，卻把脊梁留在了云端的高地。如今翻閱舊檔案，凡涉川藏公路、昌都戰(zhàn)役、西藏民改，幾乎都有張國華批注的藍鉛筆字跡，字跡粗重，如同他行軍靴踏出的印痕，深深踩進祖國西南那條漫長、崎嶇、又終究被打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