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16日清晨，滬寧線的綠皮車緩緩駛進合肥站。列車門一開，身著中山裝的聶榮臻邁下車梯，腳步略慢，卻不見疲憊。站臺上，蘇毅然早已等候多時，他曾在晉察冀軍區(qū)當過聶的作戰(zhàn)秘書，眼下已是省委書記處書記。簡單寒暄后，兩人登上吉普車，直奔省招待所。

路程不長，卻顛簸。車廂里，蘇毅然匯報省里近況——鋼鐵、煤炭、糧食，句句都圍著“增產(chǎn)”打轉(zhuǎn)。聶榮臻靜靜傾聽，只偶爾抬眼望向車窗外，這位元帥比誰都清楚“大煉鋼鐵”帶來的資源缺口，他此行名義上休養(yǎng)，實則想摸一摸基層的脈搏。

晚上到招待所，餐桌只擺四副碗筷。聽說廚房還想加幾樣硬菜，聶榮臻擺手制止：“能填飽肚子就夠�！碧K毅然心領(lǐng)神會，讓服務(wù)員撤下花生米——油料緊缺，全省上下都在省吃儉用。簡簡單單一碗雞湯面，老帥吃得有滋有味，完全沒察覺那碗湯里隱藏著同樣被“節(jié)約”出來的半只老母雞。

第二天上午，他沒有趕行程，索性躲在房間看電報、批文件。筆尖在紙面劃過，窗外蟬聲一陣高過一陣，倒也襯得房內(nèi)格外安靜。中午時分，他招來蘇毅然：“下午想去淮南看看煤礦。”一句話，行程便連夜調(diào)整。

17日傍晚，車輛抵達淮南礦務(wù)局招待所。迎接的只有公安局副局長單星和幾名工作人員。聶榮臻住進簡陋的小樓，推窗能看到南面一座不高的土丘。晚飯依舊家常：豆腐、咸菜、熱湯面。單星有些局促，聶榮臻倒自在，夾了口豆腐，點頭稱“火候不錯”。

第三日午后，陽光正烈。聶榮臻沿著礦區(qū)便道散步，單星陪同介紹礦井采掘、運輸線路以及職工宿舍。走到北大門外，他看到大片花圃，花色艷麗，卻荒著旁邊空地。“這些花能吃嗎？”他突然發(fā)問。單星愣住，只得回答“觀賞用”。聶榮臻抬手比了比：“好地不種果木，浪費�！币痪潼c評，既是批評也是提醒。

再往前，土丘漸近�；牟菅谟持�，兩座水泥碉堡鶴立雞群，槍眼朝向早已看不清。聶榮臻停住腳，目光凝在青灰色墻體，神色比先前沉重得多。片刻后他說：“這是日軍修的？”單星點頭。老帥輕輕“嗯”了一聲，又不言語。

良久，他側(cè)過身，語速緩而堅定：“留住。立碑。寫清是誰建的，為何建�！倍潭淌嘧�，分量卻格外重。單星當即記在隨身小本上。聶榮臻又補一句：“花草可以換樹，碉堡不能毀�！彼f完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衣角被風(fēng)揚起，那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礦區(qū)文件傳到市委，很快拍板：碉堡列入保護范圍，碑文由市史志辦起草，內(nèi)容只寫事實，不加一句渲染。對此，聶榮臻頗為滿意，他要的不是煽情，而是讓后人看到鐵證——侵略者曾把槍口對準這里的礦工和百姓。

在淮南的幾天，他總是上午看報批件，下午步行查看礦井、倉庫、職工澡堂。每到一處，都問三個問題：原料儲量、運輸能力、職工口糧。數(shù)字一一記在隨身筆記本上。有人勸他別太勞累，他笑著回話：“動一動，夜里才能睡得踏實�！�

第五日傍晚，單星揣著工作用相機，陪他在礦區(qū)林蔭道散步。路邊停著一輛新配的伏爾加小轎車，車身漆面锃亮。單星隨手掏出相機想拍照留念。聶榮臻笑道：“與其照車，不如照樹�！闭f罷，他站到香樟樹下�？扉T“咔嚓”一響，一張黑白照片定格——這是他在淮南留下的唯一影像。

9月22日清晨，他登車離開礦區(qū)。汽笛聲里，單星看到車窗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剛勁有力的鉛筆字：

1.碉堡立碑，年內(nèi)完成；

2.花圃改植經(jīng)濟林，明春動手；

3.煤礦運輸線整修，確保安全。

落款是“聶榮臻”。

六年后，風(fēng)云突變，那兩座碉堡終被拆毀。除了幾塊碑石碎片，再無遺跡�？赡菑垟z影底片、那份手寫條子依舊在礦務(wù)局檔案里靜靜躺著。紙張發(fā)黃，字跡未褪，提醒著后來人：曾有人站在廢墟前，要求把恥辱寫進石頭。

歲月流逝，淮南城擴張到曾經(jīng)的礦山腹地。高樓間偶有老人提起1959年的那個秋天，總要說一句：“老帥讓我們記住歷史，別讓記憶生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