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散記

文||周忠應(yīng)

AUTUMN TOURISM

秋日午后，陽光斜斜地從窗格子里灑了進(jìn)來，灰塵在光柱里慢慢地飄，像時間本身的質(zhì)地。我坐在書房里，望著滿架子的書，忽然想起索爾·貝婁那句話來：書是什么？書是廣闊生活的保證人。這話說得真是熨帖，像一件舊棉襖，不華美，但貼著身子，暖和。

一

我小時候一個親戚住在關(guān)中道的一個村子里，我常去那兒住上一年半載，四面是黃土塬，塬上長著稀稀拉拉的柿子樹。村子小得很，站在村口吼一嗓子，全村都聽得見。那時候，我以為世界就是這么大。東邊到鎮(zhèn)子，西邊到河灘，南邊是溝，北邊是塬。塬那邊是什么？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人的眼界就是這么一點一點被環(huán)境磨小的，像井里的蛤蟆，不是不想跳，是井壁太滑，跳不出去。

我表叔祖是個木匠，做了一輩子棺材。他的手藝好，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來找他。但他不識字，一張報紙都念不全。他常對我說：“娃呀，你得念書。爺爺這一輩子，就吃了不認(rèn)字的虧。”他說的“念書”，是讓我上學(xué)。但我知道，他心里的“書”，就是那些印了字的紙，是能讓人離開這個村子的車票。

我那時候不懂。我跟著他刨花、鑿卯，覺得木匠活兒也挺好。直到有一年冬天，我在鎮(zhèn)上的廢品站里翻到一本沒了封面的書，書頁黃得像旱煙葉子，缺角少頁的。我拿回家，趴在炕頭上看了一夜。那是一本《水滸傳》的下半本，從宋江受招安開始。我看不懂多少字，但那些句子像是長了手，把我往書里拽。我第一次知道，梁山在一千里外的山東，那里有湖有山，有打漁的人，有賣酒的店。我忽然覺得，我表叔祖住的這個村子，實在太小了。

從那以后，我開始到處找書。鎮(zhèn)上有個老中醫(yī)，柜子里藏了幾本《三國演義》，我給他家挑了半個月的水，他才借給我看。公社的文書有一本《青春之歌》，我?guī)退艘粋�星期的報表，他才讓我看了三天。那些書破破爛爛的，有的連扉頁都沒有，但對我來說，每一本都是一扇門。門推開了，外面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世界。

后來我讀到一個詞，叫“開智”。說得真好。書讀多了，腦子里的那層窗戶紙就慢慢捅破了。以前看天就是天，看地就是地。讀了書再看天，知道天上有星辰分野，有二十八宿；再看地，知道地下有九泉，有龍脈，有千年的城池埋在土里。

后來我認(rèn)識一個做生意的朋友，姓馮，早年倒騰過古董，隨后做投資，做得很大。有一回我問他，你做投資的眼光是怎么練出來的？他說，讀書讀出來的。他年輕時候在西安，買不到《史記》，就借了人家的一本，一個字一個字地抄。抄了半年，手指頭磨出繭子來。他說，你別看我現(xiàn)在有錢，其實我最值錢的東西，是腦子里那幾箱子書。

他跟我講，投資的本質(zhì)是投人，人的一切行為都有規(guī)律。這些規(guī)律，史書里全寫了。誰貪婪，誰怯懦，誰能在亂世里活下來，誰會在順境里翻船。兩千年前的事，和今天的事，沒什么兩樣。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很，像冬天里擦亮的銅盆。

我想起《漢書》里的故事。李廣難封，不是因為箭術(shù)不好，是因為不會做人。衛(wèi)青封侯，不是因為戰(zhàn)功最大，是因為懂得進(jìn)退。這些道理，不讀書的人一輩子都想不明白。他們只會說，某某人運氣好，某某人命不好。其實哪里是運氣，是讀書讀出來的通透。

書讀多了，人就變了。不是變聰明了，是變清醒了。以前覺得天大的事，現(xiàn)在覺得不過如此。以前覺得過不去的坎，書里早有人走過去了。你在書里遇見的人多了，就覺得自己這點事不算什么。項羽烏江自刎的時候，心里想的是“無顏見江東父老”。你讀了這段，再想想自己那點委屈，還值得一提嗎？

二

書讀多了，手上就有了功夫。

我小時候想學(xué)畫畫，但村子里沒人會畫，連個像樣的鉛筆都買不到。后來我在一本舊雜志上看到一幅齊白石的蝦，墨色濃淡之間，蝦須像是真的在動。我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然后拿樹枝在地上畫。畫不像，又翻書，再看，再畫。就這么來來回回，畫了三年，終于能把一只蝦畫得像那么回事了。

讀書就是這樣，它是手把手教你的師父，不收費，不罵人，你想看多少遍就看多少遍。

前些年我看了一部電影，叫《鏢人》，刀光劍影里有股子狠勁兒。后來才知道，畫這個漫畫的人叫許先哲，沒正經(jīng)學(xué)過美術(shù)，也沒上過大學(xué)。他是一邊讀書一邊畫的。讀《隋書》，讀《資治通鑒》，考證隋朝的兵器長什么樣，建筑是什么風(fēng)格。還看日本的《浪客行》，研究人家的線條怎么畫，構(gòu)圖怎么擺。

他畫了多久？五年。五年里沒掙過一分錢，全靠家里人養(yǎng)活。有人問他，你不怕嗎？他說，不怕，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這就是讀書給一個人的底氣。你讀過的書，學(xué)到的本事，長在自己身上，誰也拿不走。你有了這個，走到哪兒都不怕。

麥家也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他早年在軍事院校給領(lǐng)導(dǎo)寫材料，文筆不好，天天挨罵。他想辭職，又不敢。后來同事說，你多看看書吧。他就去借了一摞寫作的書，葉圣陶的《怎樣寫作》，王鼎鈞的《作文六要》，一本一本地啃�？型炅�，再寫，領(lǐng)導(dǎo)就不罵了。再后來，他寫了《解密》，寫了《暗算》，成了大作家。

你看，讀書就是這么實在。你缺什么，書里就有什么。你想學(xué)什么，書里就教什么。它不藏私，不保留，你把時間花在哪兒，它就在哪兒回報你。

三

讀書不只是學(xué)本事，更重要的是修心。

毛姆說，閱讀是一座隨身攜帶的避難所。這話我信。人這一輩子，誰沒個難處？誰沒個過不去的坎兒？我五十五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在床上躺了三個月。那三個月里，我什么都干不了，只能讀書。

我讀福樓拜。福樓拜這人，命不好。年輕時候出車禍，身上帶著一根泄液線，不能喝酒，不能吃肉。好不容易養(yǎng)好了，父親死了，最疼他的姐姐也死了。換了一般人，早就垮了。但他沒有。他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讀書，讀著讀著，心里的疙瘩就解開了。他后來寫了《包法利夫人》，寫了《情感教育》，成了法國文學(xué)的大師。

我讀他的傳記，讀他的書信，讀到他說的一句話：“人的一生，就是一場漫長的忍耐。”我忽然覺得，我那點病痛，算什么呢？人家?guī)е茏舆^了一輩子，都沒叫苦，我三個月就熬不住了？

書讀多了，人就通透了。你知道你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這一切，前人早就經(jīng)歷過了。你的痛苦不獨特，你的迷茫不新鮮。你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慘的人，翻幾頁書就知道，比你慘的人多了去了。

讀《活著》，你就知道什么叫“再難也要活下去”。福貴把家產(chǎn)輸光了，老婆走了，女兒聾了，兒子死了，女婿死了，孫子也死了。他一個人牽著一頭老牛，在田埂上走。他活著，不是為了什么，就是活著本身。

讀《平凡的世界》，你就知道什么叫“苦難是人生的底色”。孫少平從黃土地里爬出來，挖煤、背石頭，一身傷疤，但他從來沒放棄過。他晚上在工棚里就著煤油燈看書，把眼睛都看壞了。

讀《老人與�！罚憔椭朗裁唇小叭丝梢员粴�，但不能被打敗”。圣地亞哥八十多天沒打到魚，好不容易打到一條大魚，還被鯊魚吃光了。他拖著一條魚骨頭回來，什么都沒得到，但他沒輸。

這些書不給你答案，但它們給你力量。它們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在這條路上，有很多人走過，他們走過去了，你也能。

白巖松年輕時候也吃過苦。畢業(yè)了，工作分配不好，前途一片渺茫。他每天泡在圖書館里，把能找到的書都翻一遍。后來他說，是書把他從泥潭里拽出來的。在閱讀之中，你會找到你的信仰和精神支柱。

四

讀書讀到一定程度，人就變了。變得謙遜了，變得不那么把自己當(dāng)回事了。

林語堂說過，讀書的意義，是使人較虛心，較通達(dá)，不固陋，不偏執(zhí)。這話說得在理。讀書少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自以為是。沒見過高人，就覺得自己是高手；沒聽過深刻的見解，就覺得別人都是胡說八道。

我有個遠(yuǎn)房親戚，沒讀過什么書，但在村里算是能說會道的。有一回他跟我聊天，說起城里人，一臉的不屑：“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多讀了幾年書嗎？我要是讀了書，比他們強十倍�！蔽衣犃藳]說話，心里想，你就是因為沒讀書，才說出這種話。

真正讀書多的人，不會這么說話。他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讀《史記》，知道劉邦四十多歲才開始干大事，知道韓信受過胯下之辱，知道張良給黃石公撿了三次鞋。我讀《傳習(xí)錄》，知道王陽明被貶到龍場，九死一生，才悟出“知行合一”。我讀《曾國藩家書》，知道曾國藩打了多少敗仗，被人罵了多少次，才練出一支湘軍。

讀得越多，越覺得自己渺小。這不是自卑，是清醒。

羅翔說過，我們?yōu)槭裁葱枰喿x，因為閱讀可以讓我們不斷超越自己的偏見，走出自己的狹隘。他自己就是這樣走過來的。羅翔是湖南人，早年心高氣傲，看不起外地人，張口就是“關(guān)我什么事”，同事犯一點錯，他就毫不留情地指出來。后來他讀書，讀《罪與罰》，讀《殺死一只知更鳥》，讀著讀著，心里的那堵墻就倒了。他開始反思自己，開始學(xué)會包容，開始變得溫和。

這也是為什么羅翔紅了這么久，一直沒翻車。因為他心里有書，有敬畏。

五

我書架上有一本《瓦爾登湖》，是梭羅寫的，薄薄的一本，但讀了好多年都沒讀完。不是讀不進(jìn)去，是不舍得讀完。每次翻開，都像是回到一個老朋友身邊。梭羅在瓦爾登湖邊蓋了一間小木屋，種豆子，看湖水，聽鳥叫。他說，我到林中去，因為我希望謹(jǐn)慎地生活，只面對生活的基本事實。

我有時候想，讀書其實也是這么回事。我們回到書里，是因為我們希望在喧囂的世界里找到一點安靜。書是那個小木屋，是我們的瓦爾登湖。

曾國藩說過，成大事者，必先讀書。我信。命是天定的，運是自己造的。你讀過的每一本書，都會在某個時刻，變成你腳下的路。

黃昏了，陽光從書架上退下去，屋子里暗了下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見遠(yuǎn)處的柿子樹落盡了葉子，只剩下紅彤彤的柿子掛在枝頭，像是無數(shù)盞小燈籠。

我忽然覺得，書也是這樣。它們在暗處發(fā)著光，照著你往前走。

索爾·貝婁說得對。書，就是廣闊生活的保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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