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瀛涯勝覽》是明代通事（即譯員）馬歡編著的海外聞見錄，始撰于永樂十四年（公元1416年），成書于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歷時35年修訂定稿。馬歡通曉阿拉伯語，曾三次隨鄭和船隊下西洋，親歷占城、爪哇、錫蘭、天方等二十國。自敘秉持“直筆書其事而已”的紀(jì)實理念，記錄各國的航路交通、海潮、地理方位、國王、政治宗教、治國特色、風(fēng)土人情、服飾、建筑、珍禽異獸、貨幣、物產(chǎn)及語言文字等狀況。

雖然馬歡撰稿時，力求文字通俗易懂，但因為距今年代久遠，書中很多地理、歷史、宗教、文化細節(jié)，六百年后的今人已經(jīng)難以理解。因此本文作者將該書翻譯為現(xiàn)代白話文，并盡力考據(jù)書中細節(jié)，校正勘誤，以饗讀者。

二十五、古里國（下）

貝普爾地處科澤科德城以南約10公里的Chaliyar河河口處，是早期阿拉伯和中國商人以及后來歐洲商人的重要貿(mào)易海運中心和傳統(tǒng)造船基地

國王用六成金鑄造錢幣行使，名叫“吧南”，每個直徑官寸三分八厘，面底有紋，重官秤一分。又用銀鑄小錢，名叫“搭兒”，每個約重三厘，用于零用。

衡法：每番秤一錢，合官秤八分；每番秤一兩（十六錢），合官秤一兩二錢八分。番秤二十兩為一斤，合官秤一斤九兩六錢。他們的秤叫“番剌失”，秤錘釘死在秤桿末端，秤準(zhǔn)在秤桿中部活動，提起平衡為定盤星，稱物時向前移動秤準(zhǔn)，根據(jù)輕重進退。只能稱十斤（合官秤十六斤）。稱香貨類，二百斤番秤為一“播荷”，合官秤三百二十斤；稱胡椒則二百五十斤為一播荷，合官秤四百斤。稱各種大小貨物多用天平對照。

量法：官鑄銅升使用，番名叫“黨戛黎”，每升合官升一升六合。

西洋布本國叫“撦黎布”，產(chǎn)自鄰境坎巴夷等地。每匹寬四尺五寸，長二丈五尺，在當(dāng)?shù)刭u金錢八個或十個。國人還用蠶絲練染各種顏色，織成間道花手巾，寬四五尺，長一丈二三尺，每條賣金錢一百個。

胡椒是山鄉(xiāng)居民置園大量種植的。十月間椒熟，采摘曬干出售，自有收椒大戶收購，上繳官庫貯存。若有買主，官府就發(fā)賣，按數(shù)量計算稅錢納官。每胡椒一播荷，賣金錢二百個。哲地還大量收購各種寶石、珍珠和加工好的珊瑚等物，各處外國商船到來，國王也派頭目和書記官一同監(jiān)督出售，并收取稅錢。

富家多種椰子樹，或一千株、或二三千株，作為產(chǎn)業(yè)。椰子有十種用途：嫩的汁水很甜，好喝，也可釀酒；老的椰肉可榨油、做糖、做飯吃；外面的纖維可打繩、造船；椰殼可做碗、做杯，又可燒灰打制金銀細巧器物；樹干好造屋，樹葉好蓋屋。

蔬菜有芥菜、生姜、蘿卜、胡荽、蔥、蒜、葫蘆、茄子、菜瓜、冬瓜，四季都有。還有一種小瓜，像手指粗，長二寸左右，味道像青瓜。那里的蔥是紫皮，像大蒜一樣，頭大葉小，按斤出售。波羅蜜、芭蕉子到處都有賣的。木鱉子樹高十多丈，結(jié)的果實像綠柿子，里面包著三四十顆種子，熟了就自行落下。米有紅白兩種，大小麥都沒有，面粉都從別處販來。

蝙蝠像老鷹那么大，都倒掛在這樹上休息。雞鴨很多，沒有鵝。羊腿高，灰色，像小驢駒。水牛不太大，黃牛有三四百斤重的，但人們不吃牛肉，只吃奶酪，人沒有酥油就吃不下飯。牛要養(yǎng)到老死，才埋葬。各種海魚價格極便宜，山里的鹿兔也有賣的。人家多養(yǎng)孔雀，其他禽鳥有烏鴉、蒼鷹、鷺鷥、燕子，其余各種大小禽鳥都沒有。

國人也會彈唱，用葫蘆殼做樂器，紅銅絲做弦，唱番歌互相和聲，音韻動聽?；閱识Y儀，鎖俚人（當(dāng)?shù)赜《冉掏剑┖湍滤沽指靼醋约旱谋咀逡?guī)矩而不同。

國王的王位不傳給兒子，而是傳給外甥。只論姐姐或妹妹所生的女兒一脈為嫡系。如果國王沒有姐妹，就傳給弟弟；若無弟弟，就讓給有德行的人。世代相傳都是這樣。

王法沒有鞭打的刑罰，輕罪截手?jǐn)嘧?，重罪罰金或處死，更重的抄沒家產(chǎn)、滅族。有人犯法，被抓到官府就認(rèn)罪；如果有冤枉不服，就在國王或大頭目前放一口鐵鍋，盛油四五斤煎滾，先投樹葉試油，油爆有聲，就命犯人把右手兩指放進油里炸一會兒，等焦了取出，用布包好封記，留在官府看管。兩三天后聚眾開封查看：如果手爛潰（燙傷后感染），就是罪有應(yīng)得，立即施刑；如果手完好無損，就釋放，頭目等人用鼓樂禮送回家，親友鄰居都送禮祝賀，飲酒作樂慶賀，這件事最為奇特。（沸油驗手是中世紀(jì)印度常見的“神判”方式。）

中國使者回國那天，國王想進貢，用上好赤金五十兩，命番匠抽成頭發(fā)般細的金絲，結(jié)成片狀，再用各種寶石和大珍珠鑲成一條寶帶，派頭目乃邦進獻中國。（鄭和下西洋隊伍中有兩名古里國人——沙班和沙孝祖，二人都被明朝封為南京錦衣衛(wèi)副千戶。）

譯者注：古里國是15世紀(jì)初印度洋香料貿(mào)易樞紐，鄭和下西洋時多次以此為中轉(zhuǎn)基地，與當(dāng)?shù)卦郑╖amorin，意為“統(tǒng)治大海和山川的人”）國王建立友好關(guān)系。穆斯林在大頭目和貿(mào)易中占重要地位，反映了阿拉伯商人在馬拉巴爾海岸的長期影響。印度教敬牛、象，用牛糞凈化的習(xí)俗至今在喀拉拉邦仍可見。馬歡的記錄生動展現(xiàn)了明代中國與南亞的直接交流，是研究15世紀(jì)印度歷史、宗教與貿(mào)易的珍貴一手資料。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