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團的朝鮮導游金素妍，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導游。二十五歲，皮膚白凈，說話時眼睛彎彎的，像一輪新月。她的中文不算特別流利，但聲音好聽，軟軟糯糯的，像在念一首詩。

從第一天起，團里就有幾個男游客盯上了她。

最先出手的是個姓王的男人，三十出頭，單身，做外貿(mào)生意，走南闖北見過世面。他第一天就想動手動腳，雖然被女導游警告了好多次，但王哥不在乎。

他開始找各種理由跟金素妍聊天。

“金導，這個景點有什么故事?。俊薄敖饘?，你們平時吃什么??？”“金導，你有男朋友嗎？”

最后那個問題，讓金素妍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沒回答，只是含糊地說“這是私人問題”，然后快步走到了隊伍前面。

但王哥不死心。

第二天，他給金素妍帶了一盒巧克力。金素妍推辭了很久，最后在眾人的起哄下收了，臉漲得通紅。

第三天，他又送了一條絲巾。金素妍說什么也不肯收，王哥急了：“就是個小禮物，你別想多了！”

金素妍看了一眼周圍的游客，又看了一眼遠處街角站著的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咬咬牙收下了。我注意到她收的時候，手在發(fā)抖。

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王哥不知道從哪里打聽到了金素妍住的宿舍地址——可能是從酒店前臺套的話，也可能是偷偷跟過她。他買了一束花，等在宿舍樓下。

金素妍下班回來，看見王哥站在路燈下，手里捧著一束在平壤花了大價錢買的花，臉都白了。

“王先生，你不能來這里，”她的聲音在發(fā)抖，“你快走?！?/p>

“我就想跟你說幾句話，”王哥笑嘻嘻的，“我覺得你特別好看，特別溫柔，我……”

“求你了，快走！”金素妍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被人看見你在這里，我就完了！”

王哥愣住了，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

就在這時，街角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走了過來。金素妍看見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花從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深色夾克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王哥，面無表情地說了幾句話。金素妍連連點頭，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王哥被領(lǐng)隊拽走了。臨走前他回頭看，金素妍蹲在地上撿那束花，肩膀一抽一抽的。

最后一天，在平壤火車站，金素妍來送我們。她化了很濃的妝，但遮不住眼睛下面的青黑。

王哥走過去想道歉，金素妍后退了一步，低著頭說：“王先生，我求你一件事。以后再來朝鮮，不要再對導游這樣了?！?/p>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你走了就沒事了?？晌疫€在這里?！?/p>

火車開了，金素妍站在站臺上，沒有揮手，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回頭看她最后一眼，她終于抬起頭，臉上的妝已經(jīng)花了，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

我沒有聽清。

但我猜，她說的可能是：你們走了，我怎么辦。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金素妍被叫去寫了三天的檢查。她的導游證被扣了一個月，扣了半年獎金。

而那個送花的男人，回國后在朋友圈發(fā)了一條動態(tài)：“朝鮮女人真保守，開不起玩笑?！?/p>

我看了很久，最終把他刪了。

有些人的喜歡，對另一些人來說，是滅頂之災。

而我們這些旁觀者，除了沉默，什么都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