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除夕，洛陽城外一處破窯前，貼出了一副讓街坊鄰居看了半天沒看懂的對聯。

上聯就三個字："二三四五"。下聯也三個字："六七八九"。橫批兩個字："南北"。

等到有人念出聲來，眾人才品過味兒——上聯缺"一"，諧音缺衣；下聯缺"十"，諧音缺食；橫批缺"東西"，合起來就是：缺衣少食，沒有東西。

這幅對聯的主人，后來當了三次宰相。

貼這幅對聯的人叫呂蒙正。他不是窮人家出身，祖上是當官的，父親也在朝廷任職。

按理說，他這輩子該是錦衣玉食、走路帶風的那種人。

但他父親干了一件事，把這一切毀了。

父親偏寵小妾，把正妻踩在腳下，后來干脆撕破臉，把呂蒙正的母親連同年幼的呂蒙正，一起趕出了家門，什么都沒給。

母子倆先去投奔娘家，娘家嫂子不樂意——覺得憑什么白養(yǎng)你們。就這樣，在夫家被趕出去，在娘家被堵在門外，母子兩個人徹底沒了落腳處。

最后找到洛陽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就住了下來。

這一住，就是很多年。

吃飯靠附近寺廟，每天掐著時間去蹭齋飯。但寺里的小和尚嫌他們煩，故意等吃完了、飯碗收了，才去敲鐘。呂蒙正一次次趕到，一次次撲空。

最難的時候，他蹲在墻角撿別人吃剩的西瓜皮來充饑。有時候還沒他快，野狗先到了，他得跟狗搶。

他母親靠做針線活賺錢，一針一線，全貼給兒子讀書用。

就在這種日子里，他把破窯的墻壁當紙，用炭灰當筆，一遍遍練字。

后來他中了狀元，風風光光回到洛陽。昔日那些不認識他、不幫他的親戚，立刻蜂擁而來，把那個破窯圍得水泄不通，爭著道賀、攀關系。

呂蒙正沒有說話，只是在門上貼了第二幅對聯：

上聯是：舊歲饑荒，柴米無依靠，走出十字街頭，賒不得，借不得，許多內親外戚，袖手旁觀，無人雪中送炭。

下聯是：今科僥幸，吃穿指望，奪取五經魁首，姓亦揚，名亦揚，不論張三李四，踵門慶賀，盡來錦上添花。

據說眾人看完，一個個面紅耳赤，最后悄悄散去。

呂蒙正參加科舉那年，三十多歲了，放在當時算是"大器晚成"。

他參加的那屆科舉有點特殊。

新皇帝剛剛繼位，急需培植自己的人，所以這屆錄取名額比平時多出好幾倍，皇帝本人也親自主持殿試，還給每個新進士發(fā)了一大筆安家錢。

呂蒙正在殿試上寫了一篇治國論，主張對癥下藥、因時施策，皇帝看了很滿意，直接欽點他第一名。

這個"第一名"改變了他后來的一切。

從那之后，他幾乎沒有停下來過。升通判，召回京城，入翰林，提副宰相——從中狀元到坐上副宰相的位置，他用了不到七年，這個速度在整個北宋都算罕見。

人們常說他"命好趕上了好時機"，但時機只是門縫，人得自己擠進去。

他任副宰相不久，剛上任沒多久，走在大殿上，有人在背后小聲嘀咕："這小子也當上副宰相了？"

他聽見了。同事要幫他追查是誰說的，他擺擺手："算了，知道了名字，反倒記一輩子，不如不知道。"

這件事后來傳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說了一句話："呂蒙正的氣量，我不如。"

他當了宰相，來求官的人不少。有人獻上一面古鏡，說這面鏡子能照出兩百里，言下之意是希望他看見自己的"心意"。

呂蒙正接過鏡子，翻來覆去看了看，說："我這張臉，也就碟子那么大，要兩百里的鏡子做什么？"送鏡子的人只好灰溜溜走了。

另一個人帶來一方古硯，說這硯臺呵一口氣就能潤濕，根本不用加水。

呂蒙正盯著它想了一下，慢悠悠說："就算一天能呵出一桶水，也不過值幾個銅板。"

他還有一件事讓人服氣：他一輩子舉薦過不少人，其中兩個后來都成了宰相——一個是賓客家的兒子，他一見面就說"這孩子將來成就會超過我"，后來果然如此；

另一個是他的侄子，皇帝問他兒子誰能重用，他直接說"兒子都不行，倒是我侄子可以"。

呂蒙正后來在洛陽買了一處園子，臨著伊河，風景不錯。

他在園子里建了一座亭子，起名叫"噎瓜亭"。

"噎瓜"兩個字的意思，他自己解釋過：當年在這條河邊，他窮得沒錢買瓜，一個賣瓜的人不小心掉了一塊，他撿起來就吃了，噎住了喉嚨。

他把這件事刻進亭子的名字里，不是為了炫耀自己吃過苦，而是怕自己忘了。

但這里面有個根本性的矛盾——一個真正的呂蒙正，靠的從來不是認命，恰恰是死活不認命。

他在破窯里練字，不是在等命運開恩；他在殿試上寫治國論，不是在感謝老天垂憐；他當了宰相，連"宰相的兒子應該享受什么待遇"的慣例都敢改，規(guī)定自己的兒子只能從最低的九品官做起。

這些事放在一起，和"時也命也"差著十萬八千里。

他人生最后那段時間，年紀大了，要告老還鄉(xiāng)。臨走之前進宮辭別，跟皇帝說的最后一句話是：遠方的人要和平相處，少打仗，多省錢，這是自古以來的治國上策，希望陛下常替百姓著想。

說完，走了。

一個乞丐出身的宰相，到最后惦記的還是老百姓。

那兩幅對聯，一幅是他在最難的時候發(fā)出的聲音，一幅是他翻身之后說的實話，都不卑不亢，都清醒得很。

這大概才是他真正留給后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