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我以疼痛取悅這個人世

文/余秀華

當(dāng)我注意到我身體的時候，它已經(jīng)老了，無力回天了

許多部位交換著疼：胃，胳膊，腿，手指

我懷疑我在這個世界作惡多端

對開過的花朵惡語相向。我懷疑我鐘情于黑夜

輕視了清晨

還好，一些疼痛是可以省略的：被遺棄，被孤獨

被長久的荒涼收留

這些，我羞于啟齒：我真的對他們

愛得不夠。

2014年6月27日

賞析

這首詩是余秀華成名前的作品，彼時她尚未被大眾熟知，心境更貼近原生的困頓與真實，也更能讓我們讀懂她“以疼痛取悅這人世”背后的掙扎與覺醒。

詩歌第一節(jié)從身體的痛楚寫起。因出生時缺氧導(dǎo)致的腦癱，讓她行動不便、言語不清，生活本就舉步維艱，再加上長期服藥、周身持續(xù)不斷的疼痛，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讓她在困頓中加速衰老。在無邊的苦楚里，她只能苦中作樂，在煎熬中勉強支撐，讀來令人心疼。

第二節(jié)轉(zhuǎn)入內(nèi)心的思索與自我叩問。面對接踵而至的苦難，她沒有怨天尤人，反而向內(nèi)追尋緣由，甚至懷疑是否因自身過錯招致磨難，這份自省格外令人動容。她偏愛黑夜、輕視清晨，只因黑夜能遮掩她的不堪與脆弱，讓她暫避世俗目光；而清晨意味著暴露，意味著要直面世間的審視與評判，清晨的光亮，恰恰照見了她最深的隱痛。

第三節(jié)中，她將遺棄、孤獨、荒涼視作可以忽略的疼痛，因為這些是世人共有的境遇。彼時的她默默無聞，渴望關(guān)愛與關(guān)注卻不可得，這份精神上的孤寂，與成名后被萬眾簇?fù)淼臓顟B(tài)截然不同。詩人天性里的敏感與自戀，讓她既渴望被看見，又對突如其來的目光心懷不安。

第四節(jié)寫她對疼痛羞于啟齒，滿腹苦楚無人訴說，長期壓抑之下，甚至生出自我厭棄。她說“對它們愛得不夠”，實則是對自己愛得太少。身體的苦痛、旁人的嘲諷與輕視，讓她難以感受到溫暖與善意，只能獨自背負(fù)一切。所謂“以疼痛取悅世界”，背后是無盡的委屈與傷害，也正是在這份清醒的痛楚中，她漸漸懂得了自愛的珍貴。

不懂得自愛，便辜負(fù)了所承受的一切苦難。詩人最終在疼痛中完成覺醒，超越了傷痛，生出了直面生活的愛與勇氣。正所謂“世界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即便身心飽受摧殘，她依然選擇心懷愛意，而支撐她走過黑暗的，正是詩歌。余秀華活在自己的詩句里，唯有文字能撫慰傷痛，給她安寧，也讓她在破碎中，重新拾回愛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