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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美東時間3月20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結束為期三天的訪美行程。就會談結果來看，由于日本在關鍵的經貿議題、科技合作上表現(xiàn)出對美迎合姿態(tài)，并在亞太地區(qū)與美形成戰(zhàn)略互需，特朗普政府對日本此前在霍爾木茲海峽護航問題上的模糊表態(tài)采取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tài)度。

對特朗普政府而言，日本始終是其印太對華戰(zhàn)略布局中最具可操作性的支點。從“堤豐”陸基中程導彈系統(tǒng)進入日本，到美日在石垣島、與那國島等地加快導彈部署進程，再到雙方可能就擴大導彈聯(lián)合生產與情報共享展開磋商，美日防務合作正在深化。

在IPP執(zhí)行院長、研究員郭海看來，在伊朗戰(zhàn)爭問題上，高市早苗以憲法約束和國內反戰(zhàn)傾向為“擋箭牌”，避免日本被立即卷入中東沖突；在經濟合作和對華政策協(xié)調上，她則向美國提供了相當可觀的現(xiàn)實利益與戰(zhàn)略配合。然而，從更長遠的角度看，中國始終是日本的第一大貿易伙伴、最大進口來源國。高市早苗能否真正走出日本當前的戰(zhàn)略困局，最終仍取決于她如何處理好中日關系這道更大的“考題”。

郭海

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執(zhí)行院長、研究員

2026年3月20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訪問美國，在白宮與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會晤。此次對美國的國事訪問，是高市早苗上任后一場重要的“外交測驗”。這場“測驗”有三個重要題目：一是伊朗局勢的對應，二是日美經濟合作，三是對華政策協(xié)調。

在美國目前最迫切需要回應的伊朗局勢議題方面，日方的表述未能讓特朗普完全滿意。但由于在經濟和對華政策上給了美國實打實的利益，高市早苗還是得到了特朗普的首肯，可謂是“合格通過”。然而，對于中日關系這門更為復雜嚴峻的“大考”，她還有很多功課要做。

3月19日，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在白宮同高市早苗舉行了會談。圖源：路透社

在美國目前最迫切需要應對的伊朗局勢方面，高市早苗表態(tài)模糊，并沒有做出任何有突破性的舉措。

1990至1991年的第一次海灣戰(zhàn)爭期間，日本因國內憲法的限制未能直接參與戰(zhàn)斗，而是提供了約130億美元的巨額資金援助。此舉不僅為美國所不滿，也在日本國內引發(fā)了不派遣兵力支援盟友是否“有失國格”的爭議。

35年后的今天，高市早苗依然沒有突破當年的決策邏輯。

特朗普以日本超過90%的原油需經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為理由，要求其承擔更大的責任。對此，高市早苗公開批評了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軍事行動，并強調了確保該海峽航行安全與能源供應穩(wěn)定的關鍵意義。不過，在是否直接參與護航的問題上，她仍表示“日本能夠發(fā)揮的作用相當有限”。

2026年3月23日，日本外相茂木敏充發(fā)表聲明說，如果美以與伊朗達成?；饏f(xié)議，那么日本“或將考慮”在霍爾木茲海峽進行掃雷工作。3月24日，高市早苗向特朗普坦言，“受限于日本憲法第九條”，恐怕無法向霍爾木茲海峽派遣自衛(wèi)隊。[1]

有趣的是，對于高市早苗在伊朗問題上的消極表態(tài)，特朗普不僅表示了“一定的理解”，而且還宣稱：“與北約不同，我確信日本正努力履行自己的責任。”

3月22日，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里烏斯（右）在日本防衛(wèi)大臣小泉進次郎（左）陪同下訪問日本橫須賀基地。圖源：AP

特朗普之所以如此肯定日本，并不是因為高市早苗通過靈活的外交姿態(tài)為其提供了充足的（甚至是過度的）“情緒價值”，而是因為日本在經濟合作和對華政策上，向美國讓渡了相當可觀的實際利益并作出了相應投入。

經濟合作是日美雙方交流的重點。2025年日美達成的《日美戰(zhàn)略貿易與投資協(xié)定》要求日本“在美國的指導下”，于2029年前對美國投資5500億美元。2026年2月，日美兩國已經宣布了日本對美國的第一輪投資計劃，總額約為360億美元，主要包括建設天然氣發(fā)電站、港口和人造鉆石工廠等項目。

此次的首腦會晤上，雙方則敲定了第二輪投資，總額約為730億美元。根據(jù)協(xié)定，通用電氣維諾瓦日立核能公司（GE Vernova Hitachi，通用電器維諾瓦與日立在北美合資成立的核能公司）將在田納西州和阿拉巴馬州投資高達400億美元，用于建設小型模塊化反應堆發(fā)電站；以及在賓夕法尼亞州和得克薩斯州投資高達330億美元，用于建設天然氣發(fā)電設施。

日美“5500億美元對美投資計劃”運作框架示意圖。日本通過政府金融工具與企業(yè)參與相結合的方式對美投資，由日美雙方磋商、美方主導項目篩選并提供政策配套。

日本與美國深化經濟合作的另一個重點，是推動尖端科技合作。這一合作主要由四個部分組成——

其一，美國能源部與日本文部科學省簽署意向書，宣布將在人工智能賦能科學研究、高性能計算機和量子技術等尖端領域開展合作。

其二，日美雙方將推動兩國公共部門與私營公司圍繞芯片設計、計算架構和解決方案開展合作，其中的參與方包括美國阿貢國家實驗室（Argonne National Laboratory）、日本理化學研究所（理研，RIKEN）、富士通以及英偉達等。

其三，日美雙方將開展太空合作。通過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的“阿爾忒彌斯計劃”，美國借助日本研制的載人加壓月球車，實現(xiàn)宇航員重返月球，并擴大月球基地的共同建設。

其四，兩國將根據(jù)在2025年10月達成的“技術繁榮協(xié)議”，在生物技術和醫(yī)藥供應鏈韌性方面開展合作。

從這兩輪投資項目的主要內容可以看出，特朗普政府特別注重日本對美國的基礎設施，尤其是能源基礎設施的投資。同時，特朗普政府力圖通過美日科技合作，保持美國在尖端科技領域的優(yōu)勢。能源和尖端科技始終是美國的立國之本。日本對美國的投資承諾，有效滿足了特朗普的期待。

日美雙方在對華安全問題上也深化了戰(zhàn)略協(xié)調。這首先體現(xiàn)在中程導彈部署和軍工生產合作上。在聯(lián)合聲明中，日美兩國宣布，將在2025年成功在日本部署“堤豐”（Typhon）導彈系統(tǒng)的基礎上，繼續(xù)加強構建“拒止型防御態(tài)勢”。美國已于2024年在菲律賓呂宋島最北端部署了“堤豐”導彈系統(tǒng)；緊接著，在2025年9月，美國于日本山口縣巖國市的巖國航空基地部署了該導彈系統(tǒng)。[2] “堤豐”導彈系統(tǒng)能發(fā)射戰(zhàn)斧巡航導彈（Tomahawk），打擊超過1600至1800公里的固定目標；或發(fā)射“標準-6”攔截導彈（SM-6），打擊370公里至460公里范圍內的目標。

其次，美國不僅會把“標準-3 Block IIA”導彈在日本的產量提高至原來的四倍，還提出進一步研究和提升日本軍工業(yè)對AIM-120先進中程空對空導彈（AMRAAM）聯(lián)合生產的參與度。這三個合作項目都具有相當重要的戰(zhàn)略意涵。

美國2月17日宣布要向菲律賓部署更多的高科技導彈系統(tǒng)。圖為美國海軍陸戰(zhàn)隊展示“提豐”（Typhon）導彈系統(tǒng)。圖源：路透社

日本幫助美國在第一島鏈構建“火力網”，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早有謀劃。2022年12月16日，日本政府在內閣會議上通過了包括新版《國家安全保障戰(zhàn)略》在內的三份安保相關文件，其中明確提出日本將擁有“反擊能力”，即對敵基地攻擊能力，并計劃在2026年財年部署美國制造的“戰(zhàn)斧”巡航導彈。高市早苗此次與特朗普會晤期間就安全合作所達成的一系列協(xié)定，更多是對安倍遺產的繼承，而非她自己的政策創(chuàng)新。

針對稀土的聯(lián)合開發(fā)合作同樣關鍵。3月19日，在日美元首會晤期間，高市早苗與特朗普簽署了一份關于“共同開發(fā)日本南鳥島周邊海域稀土”的合作備忘錄。根據(jù)備忘錄，兩國將成立一個深海礦產資源開發(fā)工作組，重點推進稀土開發(fā)，以確保未來重要礦產資源的穩(wěn)定供應。

日本目前70%的稀土供應來自中國。根據(jù)東京大學研究團隊測算，南鳥島海底6000米的海床下，蘊藏著大約1600萬噸的稀土。與從中國進口稀土相比，自主開采深海稀土的成本是前者的20倍，且商業(yè)化的實現(xiàn)可能需要大約30年。但由于稀土始終是日美兩國的經濟軟肋，雙方仍不計成本地推進該項目，將其視作強化供應鏈安全的戰(zhàn)略舉措。

美國提出讓日本更深度地參與美國軍工行業(yè)，這也是日本右翼勢力長期推動的議程。2023年6月29日，日本自民黨在其內部機關刊物中就提出：

“由于我國不存在國營工廠，防衛(wèi)省與自衛(wèi)隊所使用的防衛(wèi)裝備，其生產與技術基礎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民間企業(yè)等防衛(wèi)產業(yè)來承擔……政府在去年年底制定的《國家安全保障戰(zhàn)略》中明確指出：‘防衛(wèi)生產與技術基礎可以說本身就是防衛(wèi)力量，因此其強化不可或缺?！?該文件還提出，為了確保防衛(wèi)裝備在本國的研發(fā)、生產與采購的穩(wěn)定性，應將其作為國家防衛(wèi)能力本身加以強化。” [3]

日本前五大軍工企業(yè)的軍售規(guī)模與業(yè)務占比。按2023年軍售收入計算，三菱重工居首，川崎重工、富士通等分列其后。圖源：彭博社

言下之意，日本自民黨把軍工產能視作國防安全的關鍵一環(huán)，并希望通過“軍工企業(yè)國有化”來彌補日本軍工產能的不足。該政策主張?zhí)岢龊蟛痪?，便?023年10月1日在國會獲得通過，并被制定為《防衛(wèi)生產基盤強化法》。根據(jù)該法案，日本政府將對難以維持運營的生產線實施國有化，或對相關制造設施進行臨時收購，從而促進日本企業(yè)對軍工產業(yè)的投入。

在2024年2月19日舉行的防衛(wèi)省專家會議上，部分委員則指出，日本的軍工產品“不應僅依賴民間企業(yè)生產必要裝備，也應考慮由國營機構制造”。[4]2025年6月6日，自民黨安全保障調查會向防衛(wèi)大臣中谷元提交了關于加強防衛(wèi)能力的政策建議，其中明確提出：“鑒于企業(yè)單獨運作存在局限，應探索不拘泥于既有先例的新舉措，例如引入國營軍工廠等。” [5]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在2025年10月達成的聯(lián)合執(zhí)政協(xié)議中，明確寫入將推進設立“國營工廠”以推動防衛(wèi)裝備生產的政策。[6]

值得注意的是，自民黨安全保障調查會政策建議中所說的“國營工廠”（國営工廠），原本是指戰(zhàn)前舊日本陸海軍所擁有的國營軍需工廠。這一詞匯原本已隨著日本戰(zhàn)敗而基本消失，不再有人使用。如今再次被提起，不僅有軍事和經濟內涵，也具有很微妙的象征意義：對于日本右翼保守派來說，使用這類與舊日本帝國相關的詞匯，似乎已經不再是一個政治禁忌。

日本海上自衛(wèi)隊直升機航母型驅逐艦“出云”號停泊于橫濱市，正進行航母化改裝。圖源：AP

在臺灣問題上，高市早苗與特朗普采取了相當克制的表述，承諾“維護臺灣海峽的和平與穩(wěn)定”“支持通過對話和平解決兩岸問題”“反對任何單方面改變現(xiàn)狀的企圖”。雖然在與高市早苗的會晤中，特朗普將美國襲擊伊朗與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偷襲珍珠港相提并論，使現(xiàn)場氣氛一度陷入尷尬，但在關鍵的臺灣問題表述上，他還是保持了一份“清醒”：既沒有踐踏中國的政治紅線，也沒有“出賣”日本。

至少目前看來，高市早苗的對美外交實現(xiàn)了既定目標：日本既沒有被美國所拋棄，也沒有被立即卷入伊朗沖突。她利用了日本對中國的戰(zhàn)略焦慮，延續(xù)著安倍的遺產，推進日本“再軍事化”；與此同時，她把日本社會的反戰(zhàn)傾向與《和平憲法》作為“擋箭牌”，避免日本被卷入到美國在中東的戰(zhàn)爭泥潭之中。

但是，高市早苗始終還是要面對中日關系的難題。在這點上，她的表現(xiàn)令人擔憂。

在高市早苗訪美結束不久后的3月24日，日本外務省發(fā)布了2026年版《外交藍皮書》草案，其中將中國表述為“重要的鄰國”。2025年版藍皮書中，日中關系被表述為“最重要的雙邊關系之一”。此次表述變更，被一部分媒體解讀為日本對中日關系的“降級”。但日本外務省藍皮書草案對中日關系表述的更改，反映的并非中日關系的“降級”，而恰恰是日本對中國的重視。

無論語言表述如何，一個不爭的客觀事實是，中國是日本的第一大貿易伙伴、最大進口來源國；中國始終是日本一衣帶水、最為重要的鄰國。

從歷史角度看，日本以軍事手段介入中國的現(xiàn)代化進程，只會給亞太地區(qū)帶來動蕩與沖突；而當日本以合作姿態(tài)參與其中，則有利于亞太的和平與繁榮。中國近代的工業(yè)化進程，曾先后在清末與民國時期被日本的軍事侵略所中斷；在改革開放以來啟動的第三輪工業(yè)化進程中，日本則通過對華投資及政府開發(fā)援助，有力地促進了中國的現(xiàn)代化。中日在此時期，也實現(xiàn)了正常、友好的交往。

當前，中國正邁向第四次工業(yè)化革命。因此，日本的戰(zhàn)略抉擇尤為關鍵。

高市早苗“有驚無險”地完成了特朗普布置的“作業(yè)”。但長期看來，只有處理好中日關系，她才能交出一份真正令歷史滿意的“答卷”。

IPP公共關系與傳播中心

排版 | 周浩鍇

校對｜李彩霞

審閱 | 劉 深

終審 | 劉金程

本文作者

郭海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執(zhí)行院長、研究員

參考資料：

[1] 小川崇 「 高市首相「憲法 9 條の制約」トランプ氏に伝達　茂木氏「機雷なら … 」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V3Q3WLYV3QUTFK00GM.html

[2] Tim Kelly. US Typhon missile system's presence in Japan sharpens Asia arms race. 15 September 2025. Reuters .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aerospace-defense/us-typhon-missile-systems-presence-japan-sharpens-asia-arms-race-2025-09-15/

[3] 自民黨 「 防衛(wèi)産業(yè)強化で平和と獨立を守り抜く防衛(wèi)生産基盤強化法が成立 」、 2023年6月29日、 https://www.jimin.jp/news/information/206186.html

[4] 川田篤志 「 自民黨が國営軍需工場「工廠」の復活を目指す…その意味とは　識者は「戦爭ができる國」づくりを危ぶむ 」、２０２５年９月１９日、 https://www.tokyo-np.co.jp/article/436360

[5] 同上。

[6] 日本維新の會 「 2025 年 10 月 20 日 ( 月 ) 自由民主黨?日本維新の會　連立政権合意書」、2025年10月20日、 https://o-ishin.jp/news/2025/10/20/1755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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