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過了春分，四川北路公園里，綠葉在風(fēng)中沙沙作響。袁虹把薩克斯搭在一排拱形座椅上，抬頭望向天空。

“你看，這里有樹蔭，可以擋住毛毛雨?！?/p>

“下毛毛雨也練嗎？”

“也練呀，我們夏天三十八度也練，冬天零下五度也練?！?/p>

今年65周歲的袁虹曾經(jīng)是上海站的售票員，57歲開始學(xué)習(xí)薩克斯，如今在上海市薩克斯愛好者協(xié)會雅馬哈中老年樂團擔(dān)任次中音。

她束著高馬尾，戴豹紋眼鏡，穿正紅色襯衫，黑色微喇牛仔褲，蹬黑色切爾西靴，背半人高的薩克斯，走在記者前面?！拔艺f我65歲，老有人不信?！?/p>

墻上貼滿手抄樂譜的紅衣女郎

袁虹的房間里，床尾疊著三個薩克斯，床頭墻上貼滿手抄樂譜，《Autumn Leaves》《寂靜之聲》《暗香》《Close To You》，貼了一層又一層。樂譜用黃色、橙色的馬克筆做了分段，紅色水筆則記錄裝飾音。床側(cè)柜子上，是四十多年前袁虹的父母從蘇州提琴廠為她買的大提琴。緊鄰大提琴的柜子里整齊摞著十多盒蘆葦哨片，擺著演出照片、薩克斯周邊?？块T的柜子上層放電腦，第二層擺音響，第三層橫著兩個調(diào)音臺。抽屜里兜著不少U盤，每一個都系著手寫便簽，標注著伴奏曲目，方便練習(xí)時按圖索驥。抽屜下，是三個裝滿U盤的文件袋。床和柜子中間的兩平米空地上，架著拍抖音段視頻用的手機三腳架。三腳架正對著的墻上，掛著背景幕布。

整個房間還剩下兩平方米左右的空間。每天四小時，袁虹就站在這里練習(xí)。晚上，則蹲坐著抄樂譜。

袁虹把手抄的樂譜貼在墻上。蔣月 攝。

袁虹給每個U盤附上了一張紙條，記錄每個U盤中包含的伴奏曲目，方便練習(xí)時尋找。蔣月 攝。

房間外，三步長的過道，右手側(cè)抽屜把手上，掛著兩排紅衣，“抖音里有人留言說我是‘紅衣女郎'，我就一直穿，人也精神。”

雅馬哈中老年樂團里，有一群像袁虹一樣喜歡著薩克斯的人，最年長者69歲，最年輕的55歲。

這群人都有那么一點倔，對著一首《白色火焰》，一練就是四個月。

人均“繞了一圈”出道的樂團

樂團中許多人的音樂記憶，從童年和家人開始。63歲的常晏斌依然記得小時候，父親把文工團淘汰的貝斯背回家的那天，“我多么高興，擺弄了好長時間” ，也記得在自己的請求下，媽媽找來單位會談吉他的同事，“我怕學(xué)不會，叫上表哥一起學(xué)”。退休后，他終于有了時間，翻出兒子閑置的薩克斯開始學(xué)習(xí)。

而少時曾經(jīng)和哥哥們在村里組樂隊的延邊朝鮮族樂手樸東鉉告訴大家，現(xiàn)在他希望把爺爺、父親、哥哥們和自己喜歡的歌編排在一起。

完成《花兒與少年》獨奏的樸東鉉。蔣月 攝。

忙于生計的他們漸漸和音樂走遠，又都和袁虹一樣，在臨近退休時找到了機會。他們中有曾在德國車企馬勒做市場部負責(zé)人的吳殿躍，有來自上海中國青年旅行社的周迎風(fēng)，有在全國各地寫生的設(shè)計師許治國。樸東鉉說，“不會遺憾，繞了一圈，帶了不同的故事回來?！?/p>

哪怕做了大半輩子文藝工作者的許川，也還是覺得藝術(shù)無止境。曾是安徽劇團演員、導(dǎo)演的許川2010年來到上海，在群藝館姊妹單位做文化采購，58歲那年學(xué)起了薩克斯：“我們今天吹的《白色火焰》，你注意了嗎？有一點爵士的感覺。這風(fēng)格我接觸得少，好奇?！?/p>

用許川的話說，他們加入樂團，是為了“找鼻息相通的人”。

準備登臺表演的許川（左一）。蔣月 攝。

他們很像，都是“喜歡的事，辛苦也會做”的人。

吳殿躍是1977年恢復(fù)高考后的第一屆大學(xué)生，喜歡文科，但考了理科，去拉薩自駕游后深受自然景象觸動的他申請了提前退休，沒想到，練習(xí)薩克斯的日子比上班更忙了，“人家說退休以后，寂寞孤獨嗎？我沒有，我一直都忙不過來，又是演出又是排練，做六休一，以前練書法，我現(xiàn)在也放棄了，沒時間了?！泵刻熨I菜燒飯、練習(xí)薩克斯，周末還去教課的許川也表示：“我老婆有時候不開心，她說你比上班還累。這還是我今年退掉兩個社團之后的事情呢?！?/p>

準備登臺表演的徐愛族。蔣月 攝。

口袋公園、黃浦江邊、北郊高級中學(xué)的食堂，都成了這群薩友們的練習(xí)場。在魯迅公園“常青管樂隊”、上海茉莉花交響管樂團等多個市民樂隊共有十六年左右演奏經(jīng)歷的許治國回憶，“大家在公園慢慢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去組二重奏、三重奏、四重奏，里三層、外三層都圍著人聽”。許多中老年樂團，從公園里長了出來。

排練中的雅馬哈樂團，從左至右分別是許川、袁虹、謝滬生、常晏斌。蔣月 攝。

除了公園相聚之外，短視頻的傳播也帶來了新成員。早年和丈夫來滬創(chuàng)業(yè)的新加坡人繡媛（Siew Yen）高中時曾是校樂隊的一員，在結(jié)婚生子、成家立業(yè)的忙碌中一度將薩克斯擱置。不久前，她被抖音里袁虹的獨奏吸引，立刻發(fā)送了私信，很快通過考核加入了樂團?！翱吹酱蠹疫@么快樂松弛，感覺自己也像退休了一樣?！?/p>

舞臺上獨奏《Green Green Grass of Home》的袁虹。蔣月 攝。

相聚的這群薩友，滿足了許治國退休前的愿望——“找到一件需要大家共同去完成的事情”，“我不愿意退休后總是一個人在家，像我父親那樣患上阿爾茨海默病?！币虼?，比起獨奏，他更加喜歡合奏，把各個聲部的薩克斯都學(xué)會了，以便響應(yīng)不同樂隊的需要。

準備登臺演出的常晏斌（左一）、吳殿躍（左二）、許川（左三）、楊繼潮（右三）、陳小敏（右二）、許治國（右一）。蔣月 攝。

嚴格的“小赤佬”老師

周一這天，十一個人，十一份樂譜，幾乎每一份都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記分段，有的還密密寫著裝飾音。

“后排人，一二，走?！?/p>

“這是跳音，再短一點，再短一點，這個是正常的一拍，吹跳音，減一半?！?/p>

“快的人請冷靜，冷靜?！?/p>

“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啊，上次慶典的演出，吹得一般?！?/p>

“我們‘小赤佬’老師，很嚴格的?！痹缧χf。

袁虹口中的“小赤佬”老師，是今年24歲的趙之驊。高中時曾是雙簧管管樂特長生的他高考時考入財會專業(yè)。大二時，通過上薩協(xié)樂團藝術(shù)指導(dǎo)兼指揮章民的音樂選修課進入?yún)f(xié)會，為少年和老年樂團授課。目前在準備考研復(fù)試的他雖然忙碌，卻不愿意放棄任何一個樂團的教學(xué)。

在給大家講拍子的趙之驊。蔣月 攝。

他認為，業(yè)余樂團也可以做專業(yè)的事。“有的人是吃這碗飯的，但并不喜歡；也有業(yè)余愛好者，非常熱愛，方法對了，一樣可以越來越專業(yè)?！?/p>

因此，面對這群年長他四十多歲的阿姨爺叔們，他并不心軟：“我當時就提出，如果你不喜歡我這種嚴格的風(fēng)格，來去是自由的，但如果你選擇留下來，你就要適應(yīng)，因為我是不會放松的。音樂是一門科學(xué)，有基本的框架。它也是作曲家的勞動結(jié)晶，讀懂意思很重要?！?/p>

許川表示，趙老師的嚴格，是他加入樂團的原因之一?！皣栏窈?，嚴格了才能練得好。紅不紅不重要，我就想達到，有一天，我對著抖音拍一段視頻，別人感覺，嗯，這個老家伙吹得還真蠻好。對吧？”

周迎風(fēng)為包琳琳做校音，繡媛從兩人身旁加入。 蔣月 攝。

“很好很好地過下去”

參加十多年樂團的許治國回憶從前樂團里的人來人往，“有的人就走掉了，各種各樣變化都有的，人生嘛，就是這樣，什么事情都有的啊。”

隨著年齡的增長，許川開始體會音樂中的人生況味：“歲月過去，人多了幾道皺紋，年輕的時候，肯定也有過不去的坎。但是音樂好像是知音一樣，伴隨著你。比如說，我最喜歡的是馬斯涅的《沉思》。它讓人很冷靜、理性地去對待這個世界。你才知道只要你平靜地對待，一切都會過去。然后你還是活了下來，又繼續(xù)，陽光燦爛的?！?/p>

準備上臺演奏的樂團成員們。蔣月 攝。

記者問：“如果哪天不吹薩克斯了，你會做什么？”周迎風(fēng)說：“當然我們也是要很好很好地過下去?！?/p>

拆譜架，收椅子，桌上的薩克斯一個個跟隨主人回家。袁虹關(guān)上排練室的燈，坐電梯下樓，卸下薩克斯，搭在20年前買來載媽媽的小電驢上，再把買好的菜，疊在琴盒上，準備騎回虹口花園路，和孩子們一起吃晚飯。

下周一，他們再來。

排練中的雅馬哈中老年樂團。蔣月 攝。

正在準備排練的雅馬哈中老年樂團。蔣月 攝。

原標題：《退休人生，重新排練：一群新新老人的薩克斯樂團》

欄目主編：施晨露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