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縣晉家坪： 尋找一條河流隱藏的遠古秘密

厚重的大地掩蓋了所有的秘密，但卻留下一個個神秘的線頭，供后人們猜測破譯。

漳縣是一個多種地貌交錯的地域，既有黃土高原，也有西北罕見的巖溶地貌，還有西部土石山地貌和河谷地帶。多種復(fù)雜的地貌，注定這里要成為一個值得人們深入探究的地方。

而漳河則如同一條項鏈，將這些地貌串了起來。

漳縣鹽神廟

居高臨下，我們看到了河流，河流卻隱藏了它的秘密

就地貌而言，漳縣的確是一個令人驚奇的地方。沒到漳縣之前，我翻閱資料時就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這里地處秦嶺地槽的西端，同時又和黃土高原邊緣的隴西臺地迎面相逢，兩大地質(zhì)地貌在這塊土地上交錯穿插，形成了比較奇特的地貌景觀。這種地貌有別于我們平常對隴中地貌的認識。

這是7月中旬的一天，我們的任務(wù)是尋訪漳縣境內(nèi)的齊家文化遺址，其中最遠的一個點是距離縣城45公里外的新寺鎮(zhèn)晉家坪。

專家們考察遺址

先近后遠，我們先去城邊的學田坪遺址、岳家坪—徐家坪遺址。出縣城，向略微偏東北的方向而行，就是通往鹽井的大橋，過橋車拐入坡道，走不多遠，我們就棄車步行，徒步上山。其實，這里也是眺望縣城的好地方，緊挨著縣城邊的就是漳河了。沿著有些狹窄的鄉(xiāng)村便道，大概走了三四分鐘后，在半山腰一處斷崖邊停下腳步，看路邊的文物保護石碑，這里就是學田坪遺址了。在這里，人們發(fā)現(xiàn)了一些彩陶殘片，有些帶著網(wǎng)格紋，有些則有紋飾，還有不少的素面紅陶片……這些古代先民的遺物，說明這里有著較高的文物價值。

時間有限，匆匆看過之后，我們順著山間的鄉(xiāng)村便道而上，走上十分鐘左右，就是岳家坪—徐家坪遺址了。一路上，地形在逐漸升高。我們先到高處，可以眺望到山下的溝谷，然后再從一處豁口處，滑到三四米高的斷崖下，這里是一大塊坪地，看起來似乎是人們平田整地時候留下的遺跡。站在我們滑下來的地方，右面的深溝之中就是國內(nèi)最大的元墓群——漳縣汪世顯家族墓地。換句話說，我們正好在它的斜上方。而在左側(cè)則是兩三米高的斷崖，斷崖前是一片平地。這里就是岳家坪—徐家坪遺址的核心地帶了，這處遺址東西長約500米，南北寬200米，以前人們在這里采集到了豐富的網(wǎng)絡(luò)帶紋、三角紋等陶片及其他遺物。

國內(nèi)最大的元墓群遺址

和我們同行的專業(yè)人士，他們富有經(jīng)驗，走得飛快，眼光也非常精準。果然，跟在他們后面，我不費多大力氣就有了新發(fā)現(xiàn)。一處是灰坑，所謂的灰坑其實就是古人的垃圾坑，這一灰坑似乎有些與眾不同，有火燒過的痕跡，大概是個火塘的遺跡吧。再往前走，有人發(fā)現(xiàn)了一大片高低起伏連綿不絕的白色線條，在黃土層中蔓延。這根線條有兩三個火柴棍那樣厚，顏色并不是純正的白色，而是淡淡地發(fā)出一點黃。在我們眼里，雖然是線，實際上卻是一個面。這是齊家文化的典型標志白色灰層面，它們是齊家人用過的地面，類似于現(xiàn)代人所鋪的地板磚或者木地板，這是判斷齊家文化地層的重要標志。

作為渭河的一級支流，漳河發(fā)源于甘肅省漳縣木寨嶺，自西南向東，流經(jīng)漳縣境內(nèi)大草灘、殪虎橋、三岔、鹽井、武陽五個鄉(xiāng)鎮(zhèn)，于孫家峽流入武山縣境內(nèi)，后匯入渭河。從這兩個遺址和漳河的位置來看，先民們都是依托著這些古老的河流來生活，只不過后來河流下切的緣故，或者河水逐漸減小的原因，河道主流遠離了這些聚落遺址。但它對這些聚落上生活著的先民們的滋養(yǎng)，卻是功不可沒。漳河這條河流的秘密也在逐漸向我們展現(xiàn)開來。

西秦嶺地槽，決定了這里山川的格局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新寺晉家坪遺址，將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情形呢？

晉家坪遺址的位置在漳縣最東南，和武山的馬力鎮(zhèn)只有一河之隔。在當?shù)匚幕块T的朋友帶領(lǐng)下，選擇一條距離最近的路，向東南方向而行。

遮陽山的天井峽谷

一路上，我們的話題也就圍繞著漳縣展開。實際上，漳縣最早雖然叫漳縣，但字面的含義和今天的漳縣是截然不同的。漳縣的稱呼，出現(xiàn)在漢代（公元76年）。而在這之前的戰(zhàn)國時期，漳縣屬于秦隴西郡狄道縣的管轄范圍。到了東漢時期，這里是通往河西走廊和青藏高原的岔路口，地理位置極為重要。漢人認為這里可以當做是漢王朝的“西陲屏障”而取名障縣，不僅漢人是這樣認為，后來的宋人也是這樣認為的，這一點在王韶收復(fù)河湟之戰(zhàn)以前，表現(xiàn)得尤為強烈。障縣這個名稱一直沿用到了唐代，武則天天授二年，才改為武陽縣，而到了明洪武年間因“漳水瀠洄潤地、寶井便民裕國”而改名漳縣，沿用到了現(xiàn)在。不過，歷史并不是一條直線似的發(fā)展。從公元76年開始到20世紀60年代初，漳縣建置經(jīng)歷了“五廢六立”的曲折歷程。對于一個延續(xù)約兩千年的縣來說，其間名稱、管轄范圍的變化，遠遠超出我們所討論的話題，因而只能大概說說。

西秦嶺在漳縣地貌的變化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它的支脈，自東向西橫貫整個漳縣，這也就導(dǎo)致漳縣境內(nèi)主要山脈的走向和西秦嶺的走向必定要保持一致，否則便只能向它屈首臣服。這里我們所看到的山，大體上呈東西向或北西向的走向。它們大體構(gòu)成了三條帶狀的山脈，將漳縣分為北、中、南三部分，北面是隴西臺地南部邊緣的馬面山、旗桿山、華林山；中部則為露骨山、碧峰山、朝團山山脈，南部是木寨嶺、嶺羅山、大黑山山脈，而中南部兩條帶狀山脈，則屬于西秦嶺地槽。由此，也能看出漳縣地貌的復(fù)雜性。

在這三條山脈之間，就是漳河和龍川河兩個河谷地帶，不論在過去還是現(xiàn)在，這里都是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事實證明，在這些河谷的二級臺地上有大量史前文化遺存。前面我們所去的兩處遺址的分布上，就能看出來河流對遠古人類居住地選擇的影響。

路在山嶺之間盤旋，大約一個小時后，我們路過了貴清山風景區(qū)的入口，盡管這里是一處非常奇特的地貌區(qū)，但我們卻沒有絲毫要進去一探究竟的意思。不過，貴清山的地貌不能不說?；蛟S，很多朋友去過貴清山，為當?shù)馗呗柕纳窖?、深幽的巖洞而感到驚奇。為何在黃土高原上，竟然有如此一座險峻的山嶺呢？

漳縣的貴清山和遮陽山一帶處于地質(zhì)構(gòu)造的復(fù)合部位。這里展現(xiàn)了西秦嶺較長而復(fù)雜的地質(zhì)地貌。在地球距今45億年的歷史中，地球上最具有代表性的二疊紀（距今2.3億年—2.8億年）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地貌就出現(xiàn)在這里。貴清山和遮陽山地區(qū)展現(xiàn)了地球地貌的演變歷史。專家認為，這里是我國地貌從第二階梯向第三階梯過渡的典型地帶，而在生態(tài)系統(tǒng)上說，則是東西、南北過渡的交錯地帶。因而這里曾發(fā)生過強烈的新構(gòu)造運動，有古生代的碳酸鹽巖；氣候則是溫帶濕潤、半濕潤氣候，非常適宜流水侵蝕和溶蝕作用的發(fā)生。

說通俗點，在貴清山、遮陽山一帶分布著大規(guī)模的巖溶地貌，其數(shù)量居全省之冠，是西北地區(qū)巖溶發(fā)育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地區(qū)。這里的巖溶地貌有巖溶夷平面、巖溶峽谷、巖溶石峰、裂隙、漏斗、天坑、豎井等等。

這些有助于我們認識漳縣地貌的復(fù)雜性和多樣性。故此雖和景區(qū)擦肩而過，但我們更加熱情地期待著晉家坪遺址上能有令人驚奇的發(fā)現(xiàn)。

齊家先民，用青銅器勞作，拿玉器祭祀，他們是從哪里來的呢？

過貴清山幾十分鐘后，順暢的道路變得擁堵了起來。原來，我們來到了一個繁華熱鬧的集鎮(zhèn)——新寺。這天正好逢集，十里八鄉(xiāng)趕集的鄉(xiāng)親，使這個鎮(zhèn)子如同過年一般熱鬧。新寺是一個古老而繁華的集鎮(zhèn)，這里地處依山傍水的河谷地帶，是通往天水、隴南、漢中、甘南、蘭州和青海等地的交通要沖。自宋、元以來就馳名隴上，新寺市井繁榮，商號林立，商家云集，也是隴南的商業(yè)重鎮(zhèn)和重要的商品集散地，與岷縣馬塢鎮(zhèn)、武山羅漢鎮(zhèn)（今洛門鎮(zhèn)）并稱“隴南三鎮(zhèn)”。

剛?cè)爰?，大家還有點新奇，隔著車窗，看新鮮，不時拍下一些有趣的照片。路邊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不少攤位出售的貨物，生活在城市中的我們好久都沒有看到了?？矗鞘邱R籠頭，那是鐮刀，那是鍘刀，于是集鎮(zhèn)上的鄉(xiāng)土之氣就撲面而來。

漳縣晉家坪遺址

車在人流中非常緩慢地擠開一道縫隙，慢慢地向前挪動著，行走異常艱難。路邊擺攤的鄉(xiāng)親們也不時挑起支攤桿子，扯起繩子，幫我們通過。挪動了半個小時后，才算出了新寺鎮(zhèn)。出鎮(zhèn)，往前走不遠，我們拐入一個狹窄村道，慢慢向前行駛，然后上坪，穿過一個村子，在一所學校旁邊停了下來。下車步行，拐上一個彎，是一大片的農(nóng)田，極廣，有一望無際的感覺?！皶x家坪遺址”的文物保護碑就隱藏在草叢中。

這么一塊面積廣大的遺址，究竟有哪些秘密呢？

于是，我們一行人三三兩兩，順著田埂在遺址上漫步，很快面積達25萬平方米的遺址，就顯示出了人的渺小。人越走越分散，東一個西一個。我順著田埂往前行走，農(nóng)田或已經(jīng)收割，或為蘋果樹。不時走下田埂，試圖能有所發(fā)現(xiàn)，實際這是不可能的，除了一些非常殘破的陶片以外，再無什么新發(fā)現(xiàn)了。十多分鐘后，我們走出了蘋果地，盡頭卻是一個異常開闊的河谷地帶。這條河就是榜沙河了，河谷邊有個頗為繁華的集鎮(zhèn)，那是武山的馬力鎮(zhèn)。

發(fā)現(xiàn)陶片

晉家坪遺址地處龍川河、榜沙河交匯處的三角洲二級臺地坪上，東為王家楞社、南臨榜沙河、西至晉坪社、北接鄉(xiāng)村公路，東西長500米，南北寬約500米，面積250000平方米。在植被良好、流水充沛的古代，這里可謂是一個得天獨厚的地方，兩面臨水，既方便了取水，也給防守帶來了便利。在另一方面，遠古時期屬于多雨期，河水經(jīng)常泛濫，暴雨隨時來襲，所以距離河邊稍高的、視野開闊、背風向陽的二級臺地，既可防范洪水，又便于取水和耕作，這是先民們的最佳選擇，尤其這樣一個面積廣大的坪地，為眾多人口的生活提供了充足的空間。

蘋果地的盡頭，則是一處斷崖，懸崖前也是一處面積較大的平地。找一個緩坡走下去，斷崖邊果然隱藏著秘密，不僅有灰坑，還有一處很厚的夯土建筑的遺存，或許這就是當年瞭望哨的所在地。漫步在坪地上，在漫過鞋口的荒草中，我們找到了一些灰陶罐的殘片，看起來，都是漢代陶罐了。

當?shù)氐呐笥褌冋f，晉家坪遺址的地表及斷面暴露有彩陶片、素面紅陶片、殘石斧等遺物，從遺物特征分析，該遺址為馬家窯和齊家文化遺址的共存時期。實際上，這個遺址的下限一直延續(xù)到了漢代。更多內(nèi)容請關(guān)注 ：微信公眾號 金城外史 qinxingjushi

齊家先民們處在銅石并用時期，冶銅業(yè)的迅速發(fā)展是齊家文化的主要特點，全省各地眾多的齊家遺址中出土了大量的銅器，涵蓋了生活的各個方面，有銅匕首、銅削、銅手釧等等，銅鏡和銅斧顯示了齊家文化在冶銅業(yè)上的巨大成就，那些銅鏡，雖然單范鑄造，但紋飾精美，顯示了齊家人高超的制作技藝。齊家文化遺址中出土的最大一件銅器是長15厘米的銅斧。在四千多年前，齊家的先民們揮舞著銅器生產(chǎn)勞作，他們居住在方形或圓形的半地穴房屋中，日常主要器具是彩陶，而裝飾品也離不開那些彩陶。齊家先民制作了大量的玉器，玉器的使用極為興盛，不僅有裝飾品，也出現(xiàn)了玉璧、玉琮等大量的禮器，表明他們處在文明社會的前夜。

那么，生活在這些古遺址上的齊家先民是從哪里來的呢？

3.8萬年前，這條河流邊，就有先民在生活

上世紀80年代中期，兩個距今3.8萬年前的人頭骨化石在天水武山神秘出土。專家們將這兩個人頭骨化石命名為“武山人”。這是在武山縣城西北鴛鴦鎮(zhèn)茍家山村附近農(nóng)田內(nèi)出土的人頭骨化石，也是天水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最早人類化石。就全省而言，舊石器時代原始先民的頭骨化石也是不多見的。也有人把它們稱為“鴛鴦人”。不管怎樣，這說明在3.8萬年前，已經(jīng)有先民生活在這塊土地上了。

因此，人們認為，“武山人”就是渭河流域的先民，他們從3.8萬年前開始，沿渭河流域向上下游及各個支流擴散，如同火種一般引燃了渭河兩岸的先民們的星星之火。如今渭河兩岸的眾多遺址和他們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更多內(nèi)容請關(guān)注 ：微信公眾號 金城外史 qinxingjushi

于是，一部分“鴛鴦人”逆漳河而上，逐漸向上游擴散?；蛟S，他們先到漳縣縣城邊的古鹽川，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食鹽，并且在學田坪一帶定居了下來。也有一部分人逆榜沙河而上，在龍川河與榜沙河交匯的晉家坪定居下來。對生活在晉家坪一帶的齊家先民來說，那些人可能是他們的先民了。

其實，沿著渭河向上游發(fā)展的不僅有“鴛鴦人”，而且有后來的秦人。秦人在東進的同時也在不停地西進。秦穆公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顯然，對當時地廣人稀的西北部而言，秦人奪取了戎人的地盤后，無疑會增大邊境防守力量，分散秦人東進的實力。盡管他們對那些戎人小國，實施了屬國的管理方式，但實際上這些戎人小國一直在背后威脅著秦人的安全，不時受東方六國的挑唆，在背后給秦人一刀。直到秦人修筑了戰(zhàn)國秦長城，駐扎一定兵力后，才徹底解除了戎人的威脅。其實，“秦霸西戎”有兩個目的，一個是開疆拓土，另一個則是搶奪戰(zhàn)略資源。長期以來，開疆拓土掩蓋了秦人西進的本來目的。

秦霸西戎的背后，秦人有著非常重要的戰(zhàn)略目標，控制漳縣鹽川食鹽資源。周代時，這里生產(chǎn)的食鹽就被稱為戎鹽。秦人西進奪取這里后，在此設(shè)立鹽井寨，獲得此重要的戰(zhàn)略物資產(chǎn)地后，秦人實力大為增強。據(jù)說，禮縣鹽官的鹽產(chǎn)量，只有這里的五分之一?？梢娖鋬r值。

這似乎扯遠了，但實際并沒有，古人和今人的戰(zhàn)略眼光是一致的。或許玉器和銅器，也是齊家人的戰(zhàn)略物資，一如秦人對鹽井的重視一樣。

我們站在懸崖邊，眺望武山的馬力鎮(zhèn)，再看看后面規(guī)模龐大的古遺址，古今巨變令人嘆息，只留下無數(shù)的未解之謎，期待后人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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