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緒麗

生活在北方沿海的人會很明了，早春的風(fēng)常常攜著寒冬留下的凜冽，給剛剛升上來的地溫來個措手不及。墻邊杏樹上突然嶄露的星點(diǎn)梅紅會慶幸它見證了早春的一路隱忍與一路驚喜，我也常常會在乍暖還寒的時節(jié)，反復(fù)安撫為即將絢爛上場的春花而變得熱烈的心。

我想起火車上的那次偶遇。那天，我獨(dú)自坐上西去的列車，在臥鋪車廂里，那個有著濃密胡子的中年男人隔著一張小桌子坐在我的對面，他小心翼翼從床鋪下面的麻布提包里掏出一碗泡面?！皳溥辍?，是他手撕泡面外包裝袋的聲音。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他的一舉一動。他離開座位去取熱水，我開始盯著窗外不斷更替的房舍與田野發(fā)呆。

這里距離我的居住地已經(jīng)有上百公里遠(yuǎn)，眼前的這些房舍與田野，我不曾見過，但在我看來毫無違和之感，只因我住過類似的房舍，也在類似的返青麥田里與風(fēng)一起奔跑過。此時，我把它們看作遠(yuǎn)方的朋友。

中年男人捧著冒熱氣的泡面回來了。他把泡面放到小桌子上，全然不顧我正把手搭在小桌上，眼睛望向窗外。

不知是泡面的熱氣給我的眼鏡片哈上了氣，還是我的眼睛已經(jīng)濕潤，我看向中年男人的時候，他把大手往膝蓋處使勁揉搓幾下后，低下身子在床鋪下面的麻布袋子里翻找，這回拿出來的是煎餅和一瓶肉醬，看著像是自家做的。

他把瓶蓋打開，我聞到了很濃的黃豆醬香味，喉嚨不自覺吞咽了一下。那是一種久違的香味。曾經(jīng)每次假期結(jié)束返校的時候，母親也會特意為我做一瓶肉末豆醬帶在身邊。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的失態(tài)，把臉再次轉(zhuǎn)向窗外。此時，天已經(jīng)暗了，玻璃窗上映出的身影是模糊和陌生的。

想想這個時節(jié)，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家里，圍著圍裙的母親正在灶臺前翻炒黃豆，豆秸在鍋底下“噼里啪啦”燃著，鍋里的黃豆也“噼里啪啦”爆響，開始是很濃的豆腥味，慢慢地，豆腥味斂去，變得濃香起來，二月二獨(dú)有的炒豆子就成了。只有在老家燃著柴草的鍋里炒，才有那種獨(dú)有的香味。

或許是見我始終一言不發(fā)，對面那個男人把裝煎餅的袋子往我這里送了送，“要嘗嘗嗎？是我娘親手做的，不是外面買的那種?！蹦腥藛栠@話時，眼神里大大方方，給人一種很亮堂的感覺。

我問：“不是應(yīng)該有大蔥嗎？”我的意思是，煎餅卷大蔥，書上不都是這么寫的嗎？

沒想到男人立馬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xué)生，他用手指指上鋪，小聲說：“在包里呢！我來時說不帶，怕到了車廂里味道大，我娘偏要給我?guī)?。”說著，他把那個麻布口袋的口特意開大一些，讓我可以看到里面用薄塑料袋裝著的青白大蔥。

我抿嘴笑笑，心里卻有個聲音躍躍欲試。應(yīng)該是看出來我心里所想，他把煎餅又往我這里送送，甚至推到了小桌子的這一邊，“嘗嘗看，味道很好的?！?/p>

“那我不客氣了?！闭f完，我從最上面揭起一張薄薄的煎餅，一股濃郁的糧食香味立馬進(jìn)入我的鼻腔。指指他包里的大蔥，我問：“可以嗎？”

他笑了：“你不介意就好?！彼汛笫[放到小桌上，本就窄小的桌子這下變得更加局促了。

煎餅是用小米面烙的，咬一口，地道的糧食香混著濃烈的大蔥味，夾雜著黃豆醬的香味，在胃里很快占據(jù)上風(fēng)。食欲打開了，語言功能也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滔滔不絕。一來一往的交談過程中，我很快得知他跟我是去同一個城市，不過，他是回鄉(xiāng)，而我是奔赴。

其實(shí)，他已經(jīng)在外省站穩(wěn)了腳跟，父母也都被他接到了身邊，老家的親戚大多在外地打工，照理說他可以不回來。但他說，人跟被風(fēng)箏線牽扯著一般，哪怕就是回來看看，站在熟悉的土地上，仰頭望望這片天空，呼吸呼吸熟悉的泥土氣息，整個人就像重新活了過來。

他說：“好啦，其實(shí)說這些你也不會懂，看樣子你都沒有離開過家?！闭f完，從他的眼睛里忽然洇出來一些液體。

我收起嘴角的微笑。他又說，沒什么大不了的，是被大蔥嗆著了。

我們都不再言語，車廂里很快安靜下來。

快要接近終點(diǎn)城市了，睡在對面鋪上的男人依舊鼾聲如雷，我有些羨慕這個在夢里可以早點(diǎn)回到家鄉(xiāng)的人了。

列車到站已經(jīng)是第二天清晨，一輪橘黃色的太陽正從朝霞懷抱里慢慢升起。想想我之前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么早的太陽，而來到這個陌生城市的第一天，迎接我的竟然是這么美好的瞬間。我起身，用手拍拍衣服上看不見的灰塵，整個人一下子輕松起來。

出站臺前，我與那個男人揮手道別。來到這座城市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這里已經(jīng)被春天提前眷顧，護(hù)城河邊的柳樹早已冒出新綠，人們換上明亮輕快的春裝，在春天里穿行。

原來，我從家鄉(xiāng)來到這里，是離春天又近了一些?。?/p>

(作者為山東省散文學(xué)會會員、煙臺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