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為印第安人是被槍打死的。

這個答案太簡單，也太體面，真實的歷史遠比這殘忍。

他們中的大多數，死于一個在歐洲人眼里再普通不過的噴嚏。

——《壹》——

1492年，哥倫布的船隊靠岸那一刻，歷史課本通常把它寫成"發(fā)現新大陸"，但換個角度看，那更像是兩個完全隔絕的免疫系統(tǒng)，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撞在了一起。

美洲大陸和歐亞大陸在地質上已經分離了上萬年。

印第安人的祖先經由白令陸橋遷入美洲之后，就再沒有和舊世界發(fā)生過任何接觸，這意味著什么？歐洲人花了幾千年時間與豬、雞、馬、牛反復磨合。

在無數次瘟疫中死掉大量人口。

剩下的人才逐漸獲得了對天花、麻疹、流感、白喉的免疫力，這筆"學費"，印第安人從來沒交過，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強壯，不是因為他們不夠聰明。

而是因為美洲大陸壓根就沒有這些病原體的宿主動物。

舊世界的傳染病需要豬牛馬來傳遞，而美洲沒有被馴化的這類牲畜，天花病毒在歐洲存在了幾千年，歐洲人的身體已經學會了如何與它博弈，死亡率大約30%。

但同樣的病毒扔進印第安人群體里，死亡率可以飆到90%。

這不是戰(zhàn)爭，這是一場生物屠殺，而且對手甚至不需要主動出手，1507年，一個患病的黑人奴隸被帶上了開往美洲的船。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攜帶的東西意味著什么。

天花就這樣踏上了新大陸的土地，然后開始沿著河流、貿易路線、部落邊界，向整個大陸蔓延，沒有人喊停，因為根本沒有人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印第安人死亡的速度，比歐洲殖民者推進的速度還要快。

很多時候，探險隊還沒到達某個部落，天花已經把那里清空了，1620年，一批英國清教徒在馬薩諸塞海岸登陸，發(fā)現周圍的土地幾乎是空的。

沿海的印第安部落在一兩年前的瘟疫中已經死了十之八九。

這些清教徒把這件事寫進了日記，他們的解釋是：上帝為我們開路，沒有人為那些死去的印第安人寫日記。

——《貳》——

天花這件事，起初可以被解釋成意外，但殖民者很快就發(fā)現了其中的規(guī)律，并且開始主動利用，1521年，西班牙殖民者科爾特斯率900人進攻阿茲特克帝國。

是一件在軍事上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對方有幾十萬人的軍隊，守著一座建在湖心的要塞城市，1520年，科爾特斯的軍隊被阿茲特克人打得落花流水，狼狽撤退。

按正常的歷史邏輯，故事到這里應該結束了。

但有個細節(jié)改變了一切：撤退時，一名西班牙士兵被殺死在城內，他身上帶著天花病毒，接下來的兩個月，阿茲特克首都特諾奇蒂特蘭的30萬人口驟降到15萬。

大量武士、將領、甚至皇帝本人都在發(fā)燒中死去。

1521年，科爾特斯帶著疲憊的軍隊回來，攻下了一座已經被瘟疫打垮的城市，《天花的歷史》這本書里有一句話說得很直白。

如果沒有天花，再多的槍炮和馬匹，也不可能讓九百個西班牙人征服墨西哥。

這個邏輯，后來的殖民者都看懂了，18世紀，英國軍隊在北美陷入和印第安部落的僵局，一位名叫杰弗瑞·阿姆赫斯特的英國將領想出了一個辦法。

把天花病人用過的毯子和衣物，作為"禮物"送給印第安人。

史料記載，他在信件中明確寫道：必須用每一種可能的手段消滅這個可憎的種族，這不是某個人的極端行為，這是系統(tǒng)性的操作。

加拿大的英軍遇到推進困難，同樣用過這套手段。

和印第安人談和，然后把感染者的枕頭被褥打包送過去，殺人不用刀，這是殖民史里最陰暗的一頁，殖民者抵達美洲后的一個世紀。

當地人口消失了95%。

——《叁》——

到了19世紀，美國建國已成事實，國家機器開始接替病毒，以更有組織的方式清除印第安人，1830年，美國總統(tǒng)杰克遜簽署了《印第安人遷移法》。

說的是"鼓勵"印第安人遷移到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印第安領地"，并承諾會給予補償和保護，但執(zhí)行層面是這樣的：軍隊包圍村莊，人被趕出家門。

財產被沒收，沒有時間打包，直接上路。

切羅基人是其中遭遇最有名的一支，他們并不是沒有反抗，他們通過法律途徑上訴，甚至把案子打到了美國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判決聯邦政府的行為違憲，切羅基人的土地權利應當受到保護。

杰克遜總統(tǒng)的回應是：法院判了又怎樣，讓他們來執(zhí)行吧，1838年冬天，約1.5萬名切羅基人在士兵的押送下，步行穿越阿巴拉契亞山脈。

目的地是800到1000英里外的俄克拉荷馬。

路途中沒有足夠的食物，沒有御寒的衣物，嚴寒、疾病、饑餓一起襲來，這段路后來被稱為"血淚之路"，等到達目的地時。

大約4000人已經死在了路上，占出發(fā)總人數的四分之一。

切羅基人把這段歷史叫做"努納希-朱納-朱尼"，意思是"他們哭泣著走的路"，這還只是其中一個部落的故事，南部的喬克托人、克里克人、塞米諾爾人，都經歷了類似的命運。

整個遷移過程中，最終在新地方活下來的人，不到出發(fā)人數的三分之一。

更赤裸的殺戮在西部，1862年，林肯簽署《宅地法》，規(guī)定任何年滿21歲的美國公民，繳納10美元登記費就能在西部獲得160英畝土地。

土地是印第安人的，但法律直接跳過了這一步。

在土地和政府懸賞的雙重驅動下，白人獵手開始大規(guī)模進入西部，殺戮隨之擴大，為了徹底斷絕印第安人的生路，聯邦政府從19世紀70年代開始雇人獵殺北美野牛。

野牛是平原印第安人食物、衣物、燃料的主要來源。

幾乎是全部生存基礎，一場持續(xù)到20世紀初的獵殺行動，讓北美野牛從數千萬頭銳減到接近滅絕，沒有了野牛，平原印第安人連過冬都成問題。

——《肆》——

結果是，印第安人共計喪失了約9000萬英畝土地，部落的社會結構被徹底瓦解。

學校的核心目標只有一個：殺死印第安人的身份，保留印第安人的身體。

這一政策造成了嚴重的代際心理創(chuàng)傷，延續(xù)影響至今，20世紀，核時代帶來了新的災難，從20世紀50年代起，美國進行了1000多次核武器試驗。

其中928次在肖肖尼部落的保留地上進行。

累積產生的放射性沉降物，相當于廣島原子彈爆炸后的近48倍，這些數字來自美國自己的調查報告，但知道的人不多。

回到最開始的問題：印第安人為什么消失了？

教科書上寫的是戰(zhàn)爭和屠殺，這是真的，但只是一部分，更深層的原因是一套系統(tǒng)的疊加，生物上的脆弱性被瘟疫擊穿。

軍事上的劣勢被槍炮放大，政治上的權利被法律剝奪。

這才叫輸給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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