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要求我每周去姑姑家收拾衛(wèi)生，直到公務(wù)員面試當天我才恍然大悟，7個面試官里，有5個是姑姑的自己人

“我不去！憑什么我每周都要放下自己的復(fù)習時間去姑姑家擦地洗碗？我是要考公務(wù)員的，不是她家免費保姆！”

我把手里的復(fù)習資料狠狠摔在桌上，胸腔里的火氣憋了整整半年，終于在這個周末徹底爆發(fā)。

從年初定下公務(wù)員備考目標開始，我?guī)缀醢阉袝r間都砸在了書本和真題上，可父親一句不容反駁的命令，硬生生把我拽進了無休止的家務(wù)里。

不管我怎么抗議，怎么解釋面試備考分秒必爭，他始終板著一張臉，語氣冷得像冰：“讓你去你就去，少頂嘴，這都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我無數(shù)次在心里冷笑。

每周雷打不動往返姑姑家，從客廳地板到廚房油污，從窗戶玻璃到陽臺雜物，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塵不染，姑姑總是笑著遞瓶水，卻從不說破父親到底安的什么心，只含糊著讓我別太累，好好復(fù)習。

我憋著一股悶火，一邊機械地打掃衛(wèi)生，一邊咬牙啃復(fù)習資料，只覺得這是父親偏心姑姑、無端壓榨我的荒唐要求，甚至偷偷怨過他根本不懂我的壓力，不懂這場面試對我的人生有多重要。

我熬了一天又一天，盼著面試那天趕緊到來，既能擺脫這無休止的家務(wù)，也能靠自己的實力拼一個未來。

可我萬萬沒想到，那些被我當成負擔、滿心委屈的周末，那些我以為毫無意義的打掃時光，竟然全是一場精心布局的鋪墊。

直到我走進公務(wù)員面試考場，抬眼看向主考官席的那一刻，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端坐臺上的7位面試官里，有5張臉，我在姑姑家見過無數(shù)次，每一個，都是姑姑親口喊過的“自己人”......

周明盯著手機屏幕，省考成績查詢頁面上那個數(shù)字讓他有點發(fā)懵。

146。

他眨了眨眼，又刷新了一次頁面。

數(shù)字沒變。

他退出，重新輸入準考證號和密碼，手指在鍵盤上有點不聽使喚。

登錄，查詢。

還是146。

比去年省住建廳那個崗位的面試線高了1.2分。

比他最后一次模擬考高了整整四分。

周明往后靠在出租屋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天色已經(jīng)暗下來了，濱江三月的傍晚還帶著寒意，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拿起手機，對著屏幕截了張圖，手指在發(fā)送鍵上懸了幾秒，最后還是點開了父親的微信頭像。

圖片發(fā)過去。

幾乎就在發(fā)送成功的瞬間，父親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周明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爸”字，等它響了三四聲，才接起來。

“多少分？”

父親的聲音又急又沖，像炮仗一樣炸進耳朵。

“146?！?/p>

周明說。

“能進面試不？去年多少分來著？”

“去年144.8?！?/p>

“那就是能進！”

父親的聲音高了八度。

“你趕緊的，給你國英姑打電話問問！問問你的排名！問問今年招幾個！”

“爸，考試中心不公開排名，得等廳里的通知?！?/p>

周明試圖解釋。

“那你不會問問你姑？她就在廳里，內(nèi)部查查還不容易？”

“這不合規(guī)矩……”

“什么規(guī)矩不規(guī)矩！”

父親打斷他。

“她是廳長！查個排名算什么規(guī)矩？”

“你這孩子就是死腦筋！我告訴你，現(xiàn)在考公務(wù)員，光分數(shù)高沒用！你得有關(guān)系！”

“我……”

“你別我我我的，這周六你去打掃的時候，當面問你姑！聽見沒？”

周明沒吭聲。

“聽見沒？”

父親又催了一句。

“聽見了。”

周明低聲說。

電話掛了。

周明把手機扔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小吃攤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油煙味混著各種食物的香氣飄上來。

他租的這間屋子在老城區(qū)，月租九百，十二平米，廁所和廚房都是公用的。

書桌上堆滿了行測真題和申論范文，墻角那個鐵盒子里攢了上百根用空的筆芯。

這大半年，他除了每周六去沈國英家打掃衛(wèi)生，其他時間幾乎都泡在這里刷題。

146分。

應(yīng)該能進面試。

他腦子里開始盤算面試要準備的東西，結(jié)構(gòu)化答題的模板，近期的政策熱點，還有自我介紹該怎么打磨。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父親發(fā)來的語音，足足六十秒。

周明點開，父親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回蕩。

“我剛給你國英姑發(fā)微信了，她沒回。你周六去的時候一定要問，別不好意思！這是你一輩子的事！我跟你媽供你讀書不容易，你堂哥堂姐都進了好單位，你不能給我們丟人！聽見沒？一定要問！”

周明聽完，沒回復(fù)。

他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反扣在桌上。

周六早上七點，周明準時起床。

洗漱，換上那身洗得發(fā)白的運動服，背上雙肩包。

包里裝著清潔劑、抹布、橡膠手套，還有一雙干凈的拖鞋。

他出門，在樓下早餐攤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jié){，邊走邊吃。

去沈國英家要轉(zhuǎn)兩趟公交，路上得花一個多小時。

周明習慣坐靠窗的位置，看著這座城市從清晨的安靜中慢慢醒來。

早高峰還沒開始，街道上的車流不算密集。

他想起第一次去沈國英家的那個周六。

也是這樣的早晨，他提著一箱酸奶，站在那個有門禁的小區(qū)門口，心里打著鼓。

開門的是劉秘書，三十來歲，穿著襯衫西褲，打量他的眼神像在審視一件物品。

“沈廳交代了，你做基礎(chǔ)清潔就行。”

劉秘書遞過來圍裙和手套。

“書房和臥室別進去?！?/p>

房子不算大，三室兩廳，裝修得很簡單，甚至有點過于樸素了。

客廳的電視柜上擺滿了榮譽證書和合影，紅綢面，燙金字，擦的時候得特別小心。

沈國英通常不在家。

她在廳里有開不完的會，周末也常下基層。

偶爾在周六上午碰見，她也總是從書房出來，一邊扣外套扣子一邊往門口走，手里拿著手機在講工作。

看見周明，她會停頓那么半秒，點一下頭。

“哦，小明來了?！?/p>

然后繼續(xù)對電話說材料的事。

那不到一秒鐘的停頓，就是周明和這位廳長姑姑一周里全部的交集。

公交車到站了。

周明下車，走進那個安靜的小區(qū)。

綠化做得很好，早春的玉蘭已經(jīng)開了，白色的花瓣落在小徑上。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單元門口，按了門鈴。

劉秘書開的門。

“來了?！?/p>

劉秘書側(cè)身讓他進來，遞過來鞋套。

“今天沈廳在家，在書房?！?/p>

周明點點頭，換上鞋套，從背包里拿出清潔工具。

他先從客廳開始，用吸塵器吸地，然后跪在地上，一塊磚一塊磚地擦。

這套房子的地磚是米白色的，很容易顯臟，得用力才能擦干凈。

擦到電視柜前時，周明停了一下。

那些榮譽證書又多了幾個新的。

“全省重點項目建設(shè)先進個人”、“年度考核優(yōu)秀”……

他拿起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玻璃相框和證書表面。

手指碰到那些冰涼的、光滑的封面時，他心里會泛起一種很奇怪的滋味。

這些證書代表了一個人半輩子的工作成績。

而他現(xiàn)在每周來擦拭這些證書，是為了什么呢？

真的是像父親說的，為了“存人情”嗎？

“小明。”

劉秘書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衛(wèi)生間的筐里有幾件襯衫要手洗，你待會處理一下。”

“好?！?/p>

周明應(yīng)了一聲。

他擦完客廳，去衛(wèi)生間拿了那幾件襯衫。

都是白襯衫，料子很好，領(lǐng)口和袖口有些淡淡的污漬。

周明蹲在衛(wèi)生間的地上，用洗衣液仔細揉搓。

水有點涼，他的手很快凍得發(fā)紅。

洗完襯衫，他擰干，晾在陽臺的晾衣架上。

然后開始清潔廚房。

廚房的油煙機有點油污，他噴了清潔劑，等了一會兒，再用抹布用力擦。

忙活到下午一點多，客廳、餐廳、廚房、客衛(wèi)、陽臺都打掃完了。

周明累得腰有點酸，他直起身，揉了揉后腰。

書房的門還關(guān)著。

他猶豫了一下，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

端著水杯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砩驀⒋螂娫挼穆曇簟?/p>

“……老舊小區(qū)改造的資金分配方案必須再細化，績效考評指標要科學……”

周明站在門外，沒敢敲門。

他聽了幾分鐘，都是工作上的事，術(shù)語很多，他有些聽不懂。

最后，他轉(zhuǎn)身，把水杯輕輕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劉秘書從客臥出來，看見他，說：“辛苦了，今天差不多了，你回去吧?！?/p>

“好?！?/p>

周明開始收拾清潔工具。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

沈國英走出來，手里拿著個空茶杯，看樣子是要倒水。

她看見周明，腳步頓了一下。

“姑?！?/p>

周明趕緊打招呼。

沈國英點點頭，去廚房倒了水，回來時經(jīng)過周明身邊。

周明鼓起勇氣，開口了。

“姑，我國考筆試成績出來了。”

沈國英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他。

“多少分？”

“146，報的省住建廳綜合管理崗?！?/p>

周明一口氣說完。

“我想問問……面試通知大概什么時候會發(fā)？”

沈國英喝了口水，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過了四五秒鐘，她開口，聲音很平靜。

“廳里的人事處會發(fā)正式通知。”

“耐心等。”

說完，她就端著水杯回書房了。

房門輕輕關(guān)上，鎖舌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周明站在原地，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他其實也沒指望沈國英能透露什么內(nèi)部消息。

但這樣的回答，未免也太……公事公辦了。

劉秘書拍拍他的肩。

“回去吧，有消息會通知的。”

周明點點頭，提著清潔工具走了。

走到小區(qū)門口時，天空飄起了小雨。

他沒帶傘，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戴上，快步走向公交站。

等車的時候，他想起父親昨晚的語音。

“一定要問！”

他問了。

答案就是“耐心等”。

如果讓父親知道，大概又要罵他沒用吧。

公交車來了，周明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他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里那種懸著、沒著沒落的累。

不知道能不能進面試。

不知道面試會是什么情況。

不知道沈國英到底會不會關(guān)照他。

或者，就像她剛才表現(xiàn)的那樣，完全公事公辦。

手機震了一下，是父親發(fā)來的微信。

“問了嗎？你姑怎么說？”

周明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字回復(fù)。

“問了，讓等通知?！?/p>

父親很快回過來。

“就這？沒再說點別的？”

“沒有。”

“你呀！真是！你就不會多問問？問問排名，問問招幾個？”

周明沒再回復(fù)。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眼睛。

回到家時已經(jīng)下午四點多了。

周明煮了碗面條，隨便吃了點，就坐到書桌前開始刷題。

行測的圖形推理題，他總是做得不好，今天狀態(tài)差，更是一道都看不出來。

他煩躁地把筆一扔，靠在椅子上發(fā)呆。

天色漸漸暗下來，房間里沒開燈，一片昏暗。

手機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劉秘書發(fā)來的微信。

“這周六沈廳有事，你不用過來打掃了?！?/p>

周明愣了一下，回復(fù)。

“好的，謝謝劉秘書?！?/p>

他放下手機，心里琢磨著。

這周六是四月三號，清明假期。

沈國英有什么事？

家族掃墓？還是工作安排？

他沒多想，繼續(xù)刷題。

清明假期第二天，周明去了市圖書館。

圖書館里坐滿了備考的人，空氣里都是翻書和寫字的沙沙聲。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開始看申論范文。

看到一半，手機震了，是堂哥周濤發(fā)來的微信。

“明明，聽說你省考考了146？厲害??！”

周明回復(fù)。

“還行，剛過線。”

“報的哪個單位？”

“省住建廳。”

“住建廳？那不是國英姑在的廳嗎？”

“嗯。”

“那穩(wěn)了呀！有這層關(guān)系在，面試肯定沒問題！”

周明看著屏幕，不知道該怎么回。

“加油啊，進了請吃飯！”

“好。”

周明放下手機，繼續(xù)看范文，但有點看不進去了。

穩(wěn)了嗎？

他真的不知道。

假期結(jié)束后的第一個周六，周明照常去沈國英家打掃。

劉秘書開門時，臉色有點疲憊。

“今天活多，客廳餐廳廚房衛(wèi)生間陽臺都要徹底清潔，沈廳下周末要在家請客?！?/p>

“好?！?/p>

周明換上圍裙手套，開始干活。

擦陽臺玻璃時，他聽見書房里有說話聲。

門沒關(guān)嚴，漏出沈國英和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初步的面試名單您看了嗎？”

男聲問。

“掃了一眼。”

沈國英的聲音。

“筆試成績靠前的，有沒有特別的？”

“有一位筆試149分的，本科期間是學生會主席，有過基層實習經(jīng)歷。”

“不過他的專業(yè)是工商管理，不算完全對口。”

“最終還是要看面試表現(xiàn)。”

沈國英頓了頓。

“對了，今年面試考官陣容定了嗎？”

“基本還是廳里那幾個，陳巡視、李處、孫主任，加上您?！?/p>

“但孫主任說那天可能有個調(diào)研沖突，是否需要請趙處替補？”

沈國英沉默了片刻。

“先按原計劃準備?！?/p>

“是否需要替換，臨近再定。”

周明捏著抹布的手緊了緊。

面試名單。

考官陣容。

這些詞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里。

他屏住呼吸，想多聽幾句，但書房里的聲音壓低了，聽不清了。

過了一會兒，書房門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對周明點點頭，走了。

劉秘書送他出門，回來對周明說。

“抓緊點，下午沈廳還要出門。”

“好?！?/p>

周明加快動作，但心里亂糟糟的。

149分。

比他高三分。

而且有學生干部經(jīng)歷，有實習經(jīng)歷。

他呢？

除了146的筆試分數(shù)，還有什么？

簡歷上那行“社區(qū)志愿服務(wù)”，還是美化過的。

那天他干到下午三點多才結(jié)束。

離開時，劉秘書送他到門口，遞給他一個紙袋。

“沈廳讓給你的，天冷，墊墊肚子?！?/p>

周明接過紙袋。

“謝謝?！?/p>

他走到公交站才打開。

里面是兩個還溫熱的燒餅，和一瓶熱豆?jié){。

公交車來了，周明上車，坐在最后一排。

他咬了一口燒餅，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開。

熱豆?jié){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一點。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路燈，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話。

“人情啊，就像存折?！?/p>

“平時多存點，急用的時候，才取得出來?！?/p>

這八個月，他每周來打掃，算存錢嗎？

如果算，能取出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面試時沈國英坐在考官席上，他可能會緊張得說不出話。

不是因為她是廳長。

而是因為她是他姑。

是他每周來打掃衛(wèi)生的這家的主人。

這種關(guān)系太復(fù)雜了，復(fù)雜到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手機震了，是父親發(fā)來的微信。

“這周去打掃了嗎？跟你姑提面試的事了嗎？”

周明回復(fù)。

“提了，讓等通知?！?/p>

“你就不能多問問？問問考官都有誰？問問面試要注意什么？”

“我問不出口?！?/p>

“你呀！真是急死我了！”

周明沒再回復(fù)。

他關(guān)掉手機，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夜色籠罩下來，城市燈火通明。

他還要刷很多題，準備很多材料，才能走進那間面試室。

而面試室里坐著誰，會問他什么，會怎么評價他，都是未知數(shù)。

這種未知，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沉甸甸的。

四月十號，面試通知來了。

短信和郵件同時到的，時間地點要求列得清清楚楚。

面試時間：四月二十四號，上午八點半。

地點：省住建廳三樓會議室。

要準備七份簡歷。

周明把郵件反復(fù)看了三遍，確認沒有考官名單。

這很正常，單位通常不會提前公布。

但他心里還是有點失落。

如果知道考官是誰，至少能有點心理準備。

父親當天晚上就打來視頻電話。

“通知收到了？簡歷一定要好好寫！把你幫你姑收拾屋子的事兒寫進去！這最能體現(xiàn)你踏實肯干！”

“爸，這是公務(wù)員面試，不是求職……”

“你懂什么！”

父親打斷他。

“聽我的！你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實誠！”

“你每周都去，你姑對你印象肯定不差。”

“面試的時候她要是認出你，這就是緣分，是天然的加分項！”

周明含糊應(yīng)付了幾句，掛了電話。

做簡歷時，他在“社會實踐”那一欄停了很久。

最終，他寫下：“2025年8月至2026年3月，定期參與社區(qū)志愿服務(wù)?！?/p>

他沒說謊。

只是沒說明服務(wù)的具體內(nèi)容。

三月最后一個周六，劉秘書請假，沈國英要去廳里開緊急會議。

她出門前，對周明說。

“書房需要徹底清潔，你今天可以進去打掃?！?/p>

“注意，書桌和文件柜上的材料書籍都不要動?！?/p>

“只清潔家具表面、書架和地板就行?！?/p>

周明點點頭。

這是他第一次進書房。

房間比他想象的要樸素，兩面墻都是文件柜，塞滿了檔案盒和文件袋。

窗邊是寬大的辦公桌，堆著好幾摞待閱的文件。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文件柜的玻璃門，看見許多檔案盒側(cè)面貼著標簽：“年度總結(jié)”、“專項匯報”、“會議紀要”……

擦到第二排中段時，他看見一個木制相框。

里面是張合影，七八個穿正裝的中年人，簇擁著微笑的沈國英，背景是某個竣工項目的揭牌儀式。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19年城建項目組全體成員留念”。

周明認出了其中幾個人。

在廳里官網(wǎng)的領(lǐng)導(dǎo)分工頁面見過，有的是處長，有的是副巡視員。

也就是說，沈國英的同事和部下，很多都在廳里。

這個認知，讓他擦拭玻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辦公桌一角的一疊文件。

最上面是個深藍色文件夾，側(cè)面標簽打印著：“2026公務(wù)員招錄-筆試合格人員材料”。

周明的呼吸滯了一下。

他沒碰那個文件夾。

繼續(xù)擦玻璃，擦窗臺，最后跪在地上，仔細清潔每一塊地板。

但那個深藍色文件夾，始終在他視線余光里。

他知道，如果翻開，可能會看到面試名單。

可能會看到自己的名字，還有其他競爭者的資料。

拖把頭在文件夾旁邊的地板上劃過，帶走些許灰塵。

周明起身去衛(wèi)生間洗拖把。

回來時，發(fā)現(xiàn)文件夾的位置似乎有了一絲挪動。

也許是他剛才擦地時，不小心用拖把桿碰到的。

文件夾現(xiàn)在微微斜靠在另一摞文件上，封口有些松，露出了里面打印紙的一角。

周明站在原地，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臟搏動的聲音。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石英鐘規(guī)律的走秒聲。

他盯著那個文件夾，看了足足一分鐘。

最后，他蹲下身，用半干的抹布，小心翼翼地將文件夾推回原位。

擺正，確保邊緣與桌沿完全平行。

那天他提前結(jié)束了工作，下午三點就離開了。

走到小區(qū)門口時，恰好遇見沈國英回來。

她提著公文包，身邊跟著個四十多歲、戴銀邊眼鏡的男人。

兩人在討論“面試評分標準”，看見周明時，談話戛然而止。

“姑?！?/p>

周明打招呼。

沈國英點點頭，對身旁的男人說。

“趙處，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我親戚家的孩子，每周來幫忙做些家務(wù)?！?/p>

她又轉(zhuǎn)向周明。

“這位是廳人事處的趙處長，也是今年面試組的成員之一。”

趙處長朝周明露出職業(yè)化的微笑。

“聽沈廳說你也在準備公考？加油?！?/p>

周明掌心瞬間沁出了冷汗。

趙處長看起來斯文干練，但鏡片后的目光打量著他，帶著公事公辦的審視。

“謝謝趙處長?！?/p>

周明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澀。

“報的哪個單位？”

趙處長像是隨口一問。

周明還沒來得及回答，沈國英便接過了話頭。

“他報了咱們廳。”

“筆試過線了，在等面試?！?/p>

她說得極其平淡，像在陳述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

趙處長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很好。”

“認真準備，我們面試時見。”

他們朝小區(qū)內(nèi)走去，周明則走向公交站。

轉(zhuǎn)身的剎那，他隱約聽到趙處長壓低的聲音。

“沈廳，您這親戚家的孩子要是進了面試，我們這邊是不是得……”

后半句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吹散了。

也可能，是周明沒聽清。

那天晚上，周明失眠了。

趙處長的臉，還有他那句沒聽清的話，在腦子里反復(fù)回放。

“是不是得……”

得什么？

得關(guān)照？得嚴格？得避嫌？

周明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站在舞臺邊緣的演員，燈光還沒打過來，但已經(jīng)能聽見臺下觀眾的低語。

而那個最重要的觀眾——沈國英，就坐在評委席上。

她會怎么看他？

是會因為親戚關(guān)系多給一點分數(shù)，還是會因為避嫌而格外嚴格？

周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面試一天天近了。

三月中旬，距離面試只剩半個月，父親突然從老家來了濱江。

他拖個大行李箱，直接找到了周明租的小單間。

“這么小的屋子，怎么住人？”

父親一進門就皺緊眉頭。

“我在你考場附近訂了賓館，這兩天就搬過去。”

“爸，真不用……”

“什么不用！”

父親聲音拔高了。

“面試前一定要休息好！這關(guān)系到你一輩子！”

他打開行李箱，拿出兩套新衣服。

“這套偏正式，面試穿。”

“這套日常些，平時穿。”

“都是商場買的，好料子，別給你姑丟臉?！?/p>

周明看著父親把他那些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從簡易衣柜里扒拉出來扔在床角，再把新衣服掛進去。

“你是不是去找國英姑了？”

周明忽然問。

父親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就去她家里坐了坐，帶了點老家的特產(chǎn)。”

“怎么了？親戚之間走動一下，不正常嗎？”

“你跟她提我面試的事了？”

“當然說了！”

父親轉(zhuǎn)過身，臉上是那種“我全都是為你好”的表情。

“不然人家怎么知道要關(guān)照你？”

“國英姑說了，讓你正常準備，別緊張?！?/p>

“這意思還不夠明白嗎？就是讓你放寬心！”

周明腦袋“嗡”地一聲。

“你怎么能這樣……”

“我怎么能這樣？”

父親聲音陡然尖利。

“我是你爹！”

“你知道現(xiàn)在考公務(wù)員多難嗎？”

“146分！就比分數(shù)線高1.2分！”

“那些考147、148分最后被刷下來的，多得是！”

“你不找關(guān)系，別人都在拼命找！”

他們吵起來了。

吵了什么，周明后來記不清了。

只記得最后，父親指著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你清高！你了不起！”

“那你就全靠自己的本事去考！看你考不考得上！”

他摔門而去。

留下那兩套衣服，和一張賓館房卡。

周明沒去賓館，也沒動那套“面試正裝”。

他把衣服塞進行李箱最底層，繼續(xù)刷面試模擬題。

但有些東西，開始不對勁了。

面試前三天，廳里網(wǎng)站更新通知細則。

增加了條：“面試將分為第一組、第二組同時進行，考生具體分組于面試當天現(xiàn)場抽簽決定。”

周明死死盯著“現(xiàn)場抽簽”四個字，忽然想起趙處長。

如果面試分兩組，趙處長可能只在一組。

沈國英也可能只在一組。

如果他的簽，被抽到另一組……

那天晚上，周明做了個混亂的夢。

夢見自己站在空曠的面試室里，對面坐著五團模糊的人影。

他遞上簡歷，他們看了一眼，輕蔑地扔在地上。

“一個打掃衛(wèi)生的，也配來考公務(wù)員？”

周明在凌晨四點驚醒，渾身冷汗，再也睡不著。

索性爬起來背結(jié)構(gòu)化面試的答題模板。

背到第三遍時，手機屏幕亮了。

是劉秘書發(fā)來的微信。

“沈廳讓我通知你，本周六（4月24日）上午她有安排，你不用過來打掃了?！?/p>

“面試加油。”

一條很平常的告知信息。

如果，他不是每周六都雷打不動地去打掃的話。

4月24日，周六。

正是面試的日子。

周明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因超時自動暗下去。

所以，沈國英在那天確實有“安排”。

這安排，很可能就是作為考官參加面試。

所以她提前通知他，不用去了。

但她沒說，她會不會恰好是他的考官。

也沒說，他該不該在面試時，提及他們認識。

周六上午有安排。

周六上午有面試。

這兩個信息在周明腦中盤旋，引出一個他不敢深究的問題。

如果她知道他那天面試。

如果她知道他每周六都去她家。

如果她特意把面試安排在周六。

是不是想避開他？

或者說，是不是想讓他……避開她？

面試前一天，周五傍晚，周明鬼使神差又去了趟沈國英家。

不是周六，是周五。

劉秘書開的門，臉上寫滿驚訝。

“你怎么今天來了？明天才是打掃的日子?！?/p>

“我來送點東西?！?/p>

周明遞過去一個紙袋。

“老家?guī)淼男虏?，給姑的?！?/p>

“明天我……有點事，可能過不來?！?/p>

劉秘書接過紙袋，眼神復(fù)雜地看了他一眼。

“其實沈廳明天也不在家?！?/p>

“她要去廳里，開一整天的會?！?/p>

“我知道。”

周明說。

他們站在門口，四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庭院里的草剛冒出嫩芽。

周明想問劉秘書，是否知道明天開什么會。

想問，聽沒聽說過面試分組抽簽的細節(jié)。

想問，沈國英最近有沒有提起過他。

最終，他什么也沒問出口。

“那我先走了?！?/p>

“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p>

轉(zhuǎn)身時，劉秘書叫住了他。

“周明。”

他很少直接叫周明名字。

“面試的時候……就像平時那樣表現(xiàn)就好?！?/p>

“別想太多?！?/p>

周明點點頭，離開了。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核對材料。

七份簡歷，學歷學位證書復(fù)印件，身份證，準考證，各類證明。

整齊碼放進透明文件袋，塞進背包最外面的夾層。

然后，他打開手機，翻到與沈國英的微信對話框。

聊天記錄寥寥無幾。

基本都是她發(fā)來的簡短通知。

“本周六我有事，你不用來?！?/p>

“下周六劉秘書在家，你直接聯(lián)系他?！?/p>

“這個月辛苦。”

周明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屏幕上。

“姑，明天我參加公務(wù)員面試。謝謝您這段時間的關(guān)照。”

想了想，刪掉了。

改成：“姑，明天我會盡力?！?/p>

還是刪掉了。

最后，他發(fā)送的是：“姑，明天我去廳里參加面試。祝您工作順利?！?/p>

她沒有回復(fù)。

直到周明關(guān)燈躺下，準備強迫自己入睡時，對話框里依然只有他那條孤零零的消息，懸掛在屏幕中央。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周明起床洗漱。

換上最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

沒穿父親買的那套“好料子”。

對著洗手間模糊的鏡子練習微笑時，他忽然想起，過去八個月的每個周六早晨，他也是這樣準備出門。

只是目的地，從廳長家安靜的小區(qū)，變成了省住建廳灰色的辦公樓。

收拾背包時，他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將那副半舊的橡膠手套也塞了進去。

沒有特別理由，只是一種習慣。

就像習慣每周六上午走向那個安靜的院落，習慣按響門鈴后等待劉秘書開門，習慣在光線最好的時辰，擦拭那些冰涼光滑的榮譽證書。

證書。

周明忽然想起書房里那些陳列的肯定。

紅綢面上燙金的年份，從1999年一直延續(xù)到去年。

幾乎貫穿了沈國英整個職業(yè)生涯。

而他擦拭它們時，從未深思過這些證書背后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無數(shù)個熬夜修改材料的夜晚。

意味著項目順利通過驗收時的欣慰。

意味著解決群眾實際問題后的踏實。

也意味著此刻，坐在面試室里，手握決定他人命運之筆時的慎重。

周明關(guān)上出租屋的門，走向公交站。

清晨的濱江帶著料峭的春寒，他拉緊外套拉鏈。

背包里，文件袋和橡膠手套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發(fā)出細微的窸窣聲。

路很長。

要換乘一次公交，總計超過五十分鐘車程。

周明戴上耳機，里面播放的是昨晚錄制的面試模擬答題。

聲音是他自己的，但聽起來卻有些陌生，仿佛屬于另一個更緊張、更渴望被認可的人。

公交車上乘客稀稀拉拉。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這座城市從沉睡中漸漸蘇醒。

早餐攤點蒸騰著白色霧氣。

背著書包的中學生奔跑著趕車。

上班族一邊等車，一邊快速滑動手機屏幕。

這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周六上午。

如果他沒有每周去那套房子打掃衛(wèi)生。

如果他不認識沈國英廳長。

如果他的筆試成績不是146分。

此刻的他，或許還在睡懶覺，或許正去圖書館占座，或許在和室友商量中午點什么外賣。

但人生從來沒有如果。

他已經(jīng)在這里了。

背著一個裝有七份簡歷和一副橡膠手套的背包，朝著那個可能徹底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地方，前進。

車窗外的街景開始變得熟悉。

周明認出了省住建廳那幢樸素的灰色大樓，樓前飄揚的國旗，以及大門兩側(cè)整齊的冬青樹。

公交報站音響了起來。

“省住建廳站，到了?！?/p>

周明按下停車鈴，背好背包。

車門打開時，清晨愈發(fā)耀眼的陽光猛地照進來，刺得他瞇起眼睛。

腳踩到實地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好了，就這樣吧。

不管面試室里坐著誰。

不管他們是否認識他。

不管父親做了多少多余的事。

不管沈國英究竟怎么想。

他只需要走進去，坐下，說出他的名字和考號，遞上他的簡歷。

然后，聽憑結(jié)果的到來。

省住建廳大樓是幢樸素的灰色建筑，外墻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周明站在三樓會議室門口時，是上午八點二十分。

走廊里已經(jīng)聚集了十幾位考生。

有人在小聲背誦自我介紹，有人在反復(fù)翻看手中的筆記。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的氣息。

周明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并攏的膝蓋上。

橡膠手套在包里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他下意識用手把它往深處塞了塞。

八點四十分，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拿著名單走出來。

“現(xiàn)在公布分組抽簽結(jié)果?！?/p>

“念到名字的同學，請記住自己的組別?！?/p>

“第一組在301室面試，第二組在斜對面的302室?！?/p>

周明的心向下沉了一沉。

301。

就是他此刻所在的這間會議室門口。

這意味著他不需要移動，就在這里等待。

但也意味著，他看不到302室里的考官是誰。

工作人員開始念名字。

“第一組：王磊、李薇、劉浩、周明……”

周明的名字，排在第四位。

根據(jù)前面同學的時間估算，他大概在十點左右進場。

“第二組：孫悅、陳想、趙軒……”

周明默默數(shù)了一下，第一組六人，第二組七人。

八點半整，會議室的門開了。

第一位考生走進去。

門關(guān)上的瞬間，周明瞥見里面是張長條形的會議桌，對面坐著五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格外難熬。

第二位考生進去時，周明隱約聽見里面?zhèn)鱽碛闷胀ㄔ捥釂柕穆曇簟?/p>

第三位考生進去前，一直不自覺地搓手，出來時，臉色有些發(fā)白。

“第一組，周明?！?/p>

工作人員在門口叫到他的名字。

周明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最后一瞬，他忽然想起每個周六推開沈國英家房門的感覺。

一樣是未知。

一樣是踏入一個由他人主導(dǎo)的領(lǐng)域。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攏。

會議室比想象中要寬敞些，窗戶朝南，晨光斜射而入，在深色的會議桌中央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桌子對面，端坐著五位考官，四男一女。

周明幾乎立刻認出了最左側(cè)的趙處長——那天在小區(qū)門口見過。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朝周明微微頷首。

正中間是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同志，戴著老花鏡，面前攤開著周明的簡歷。

右側(cè)是位約莫五十歲、面容嚴肅的男領(lǐng)導(dǎo)，正低頭記錄著什么。

再右邊是位四十多歲的女處長，頭發(fā)扎成馬尾，神情專注。

最右邊是位看起來最年輕、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男考官，戴著黑框眼鏡。

周明在心中快速核對。

趙處長，認識。

其他四位，陌生。

“請坐?！?/p>

中間的花白頭發(fā)老同志開口，聲音溫和。

周明將七份簡歷依次遞到每位考官面前。

他們各自拿起一份，翻看起來。

那位女處長翻開第一頁，目光在“個人信息”欄停留了片刻。

“周明同學，請先用三分鐘做個自我介紹?！?/p>

那位嚴肅的男領(lǐng)導(dǎo)率先提問。

周明開始背誦那篇演練過無數(shù)遍的自我介紹。

聲音還算平穩(wěn)，至少他自己聽不出明顯的顫抖。

三分鐘時間到，五位考官都在簡歷上記錄著什么。

花白頭發(fā)老同志推了推眼鏡。

“你在大學期間參與的社會實踐項目，主要解決了什么問題？”

周明按照準備的內(nèi)容如實回答。

他緊接著追問了幾個細節(jié)和實施效果，周明調(diào)動起全部知識儲備，回答得還算流暢。

女處長接著發(fā)問。

“你為什么選擇報考省住建廳？”

這是個標準問題。

周明給出了準備過的標準答案：平臺重要，工作有意義，專業(yè)匹配度高。

她沒有繼續(xù)追問，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手中的簡歷。

趙處長開口了。

他問的是個具體的專業(yè)問題。

“談?wù)勀銓Ξ斍袄吓f小區(qū)改造工作中，資金籌措與使用監(jiān)管機制的看法。”

周明盡力將大學所學與近期閱讀的政策文件結(jié)合起來，組織語言進行回答。

說到一半時，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jié)。

趙處長手中轉(zhuǎn)動的那支筆，筆桿是黑色，筆帽是銀色。

非常眼熟。

他在哪里見過？

大腦開始飛速搜索記憶。

沈國英的書房。

那張辦公桌的筆筒里，就有支一模一樣的筆。

有一次他擦拭書桌時，那支筆滾落在地，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放回了原處。

筆桿上似乎有個極小的、單位定制的logo，當時并未細看。

趙處長又追問了個關(guān)于群眾工作方法的問題，周明勉強回答完畢。

但他的注意力，已經(jīng)無法完全集中在那道題目上了。

那支筆。

如果是普通的款式也就罷了。

但那支筆的設(shè)計頗具辨識度，他在別處從未見過。

而且，沈國英筆筒里的筆，多數(shù)是普通簽字筆，唯有那一支，是黑銀配色。

會是巧合嗎？

女處長再次開口，這次問的是實踐經(jīng)歷。

“簡歷上提到你參與過社區(qū)志愿服務(wù)，具體負責什么工作？”

“主要是協(xié)助社區(qū)開展政策宣傳，以及一些日常的環(huán)境維護工作?！?/p>

周明回答。

這不算說謊。

“持續(xù)了多長時間？”

“大概八個月?！?/p>

她點了點頭，在簡歷上寫了幾個字。

面試進行到二十五分鐘左右時，周明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了一些。

問題大多在準備范圍之內(nèi)，回答雖不出彩，但也算中規(guī)中矩。

直到花白頭發(fā)老同志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周明同學?！?/p>

他摘下眼鏡，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父親，是叫周建軍，對嗎？”

周明愣住了。

簡歷上確實有家庭聯(lián)系人信息這一欄，但面試中通常無人問及。

“……是的?！?/p>

“周建軍先生，和沈國英廳長，是親戚關(guān)系，對嗎？”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明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搏動的聲音。

也能聽見窗外，遠處街道傳來的隱約車流聲。

五位考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臉上，等待著他的答案。

趙處長的表情平靜無波，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女處長微微蹙起了眉頭。

那位嚴肅的男領(lǐng)導(dǎo)，停下了記錄的筆。

那個年輕的黑框眼鏡考官，第一次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這個問題，周明在心里預(yù)演過無數(shù)遍。

但當它被如此直接地拋到面前時，他的舌頭還是打了結(jié)。

“是……是遠房親戚?！?/p>

“有多遠？”

女處長緊跟著追問，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

“我父親的堂姐。”

周明盡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血緣上不算很近。”

“你們兩家，平時來往密切嗎？”

來了。

周明最害怕的問題。

他沉默了兩秒鐘。

在這兩秒鐘里，無數(shù)畫面閃過腦海。

父親每周日慣例的查崗電話。

那袋在廚房柜子里受潮的咸菜。

那些被他擦拭得锃亮、冰涼光滑的榮譽證書。

沈國英夾著公文包匆匆出門的背影。

信封里那八張嶄新的百元鈔票。

劉秘書說“面試時正常表現(xiàn)就行”時的眼神。

還有那些獨自一人刷題到深夜的時光。

屏幕上顯示的146分。

背包夾層里那副半舊的橡膠手套。

“不密切。”

周明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只在一些必要的家庭聚會時，偶爾會見?！?/p>

他沒有提打掃衛(wèi)生的事。

一個字也沒有提。

女處長低下頭，在周明的簡歷上，寫了很長一段評語。

寫完后，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周明一眼。

那眼神極其復(fù)雜，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評估什么難以量化的東西。

花白頭發(fā)老同志重新戴上了眼鏡。

“好的，面試到此結(jié)束。”

“你可以離開了?！?/p>

“最終結(jié)果會在五個工作日內(nèi)，通過廳網(wǎng)站公布?！?/p>

周明站起身，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后傳來了趙處長的聲音。

“對了，周明?！?/p>

周明回過頭。

他臉上帶著和那天在小區(qū)門口如出一轍的職業(yè)化笑容。

“沈國英廳長今天也在廳里，你知道嗎？”

“……我知道?！?/p>

“她原本是今天面試組的成員之一。”

趙處長的聲音不疾不徐。

“但因為一些臨時安排，由我替她參與。”

“她讓我轉(zhuǎn)告你一句話?！?/p>

周明屏住了呼吸。

“無論結(jié)果如何，都要腳踏實地，走好自己的路?！?/p>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進了周明心里某個最柔軟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fā)緊。

最終，他只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p>

走出301會議室，走廊里明亮的陽光刺得周明幾乎睜不開眼睛。

下一位考生已經(jīng)等在門口，與周明擦肩而過時，他看到對方臉上寫滿了緊張。

周明快步走到樓梯間的轉(zhuǎn)角，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才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微微發(fā)軟。

沈國英原本是今天的考官。

但因為臨時安排，換成了趙處長。

也就是說，如果她沒有臨時變動，今天坐在那里審視他的人，就會有她。

他就會在她的面前，在他的公務(wù)員面試現(xiàn)場，在遞上寫著“周建軍之子”的簡歷之后。

她是故意的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周明的全部思緒。

他想起她讓他每周六去打掃——恰恰是面試這天，明確告知他不必再去。

想起她知道他考公，卻從未主動給予任何只言片語的指導(dǎo)。

想起她書房桌上那份“面試工作實施方案（征求意見稿）”。

想起劉秘書說“周六沈廳有安排”。

或許，她只是不想面對這種尷尬的局面。

或許，她是在主動避嫌。

或許，她內(nèi)心深處，根本就不希望他考入她的廳。

但，趙處長是她的下屬。

他坐在那里了。

周明走下樓梯，腦子里紛亂如麻。

走到二樓拐角時，他瞥見走廊盡頭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劉秘書。

他正在和一位女工作人員交談，手里拿著個文件夾。

周明下意識側(cè)身，躲到了一根承重柱的后面。

劉秘書的聲音隱約傳來。

“……沈廳讓我送過來的，說是給面試組參考?！?/p>

那位女工作人員接過了文件夾。

“沈廳今天真不過來了？”

“不過來了，省里有個緊急會議需要她參加?！?/p>

劉秘書回答。

“趙處長不是在301了嗎？沈廳說了，有他在就可以了?！?/p>

“那倒也是?！?/p>

女工作人員點了點頭，翻開文件夾看了看。

“趙處長是她一手提拔的，面試的標準和尺度，肯定都清楚?！?/p>

“這里面是……”

“一些往年的優(yōu)秀面試案例，還有……”

劉秘書的聲音壓低了下去。

后面的話，周明聽不清了。

女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拿著文件夾朝301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劉秘書則轉(zhuǎn)身下了樓。

周明躲在柱子后面，等她們的腳步聲都完全消失，才慢慢走了出來。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厲害。

趙處長是沈國英一手提拔的。

這個信息在周明腦中轟然炸開。

他忽然想起書房里那張合影——2019年城建項目組。

趙處長看起來四十多歲，他進入廳里的時間，至少是十幾年前。

所以，他不止是她的下屬，更是她信任的骨干。

那么，今天面試他的五位考官中，至少有一位，是沈國英工作脈絡(luò)的直系關(guān)聯(lián)者。

周明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樓梯。

來到一樓大廳時，他的目光被墻上的廳領(lǐng)導(dǎo)介紹欄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一個個看過去。

花白頭發(fā)老同志——陳巡視，資深領(lǐng)導(dǎo)，簡介中并未提及與沈的關(guān)系。

女處長——李處長，研究方向是城市建設(shè)管理。

那位嚴肅的男領(lǐng)導(dǎo)——孫主任。

趙處長——簡介的最后一行小字，清晰印著：“2012年至2015年，在沈國英同志分管處室工作?！?/p>

周明的手指順著展板繼續(xù)向下滑動。

然后，猛地停住了。

李處長，那位扎馬尾的女處長。

她的簡介里，有一行這樣的描述：“2016年至2019年，任沈國英同志秘書?！?/p>

她也是沈國英的舊部。

周明快速掃過其他幾位可能擔任考官的中層干部簡介。

孫主任，沒有明確關(guān)聯(lián)。

但陳巡視……他重新仔細閱讀那密密麻麻的工作履歷，在中間位置發(fā)現(xiàn)了一句：“曾與沈國英同志共同負責省級重點項目建設(shè)?！?/p>

是緊密的合作者關(guān)系。

不一定有直屬上下級名分，但定然是工作上深度綁定的伙伴。

也就是說，301會議室里坐著的五位考官。

一位是沈國英信任的老部下。

一位是她曾經(jīng)的秘書。

一位是她長期的合作者。

只有兩位，可能關(guān)系相對疏遠。

而這個陣容，原本的構(gòu)成中，應(yīng)該有沈國英本人的位置。

周明走出省住建廳大樓，四月的陽光溫暖得近乎虛幻。

他在門口的花壇邊緣坐下，想從背包里拿水喝，手指卻先觸碰到了那副橡膠手套。

他盯著那副邊緣已經(jīng)有些磨損的淡黃色手套，看了很久。

過去八個月，每個周六的上午，他都戴著它，擦拭家具，拖洗地板，清潔衛(wèi)生間。

而剛才那間面試室里，坐著五個人。

其中三個，都與那個他每周去為其打掃房屋的人，有著直接或極其緊密的工作關(guān)聯(lián)。

他們知道他的身份嗎？

趙處長肯定知道。

他不僅在家門口見過周明，知曉他是“親戚家的孩子”。

他今天更是特意問了周明父親的名字，特意提起了沈國英。

李處長呢？

她反復(fù)追問周明的家庭關(guān)系，在簡歷上留下了大段的評語。

陳巡視呢？

他看起來最是和藹，但最后那個關(guān)于親戚關(guān)系的、最關(guān)鍵的問題，正是由他問出的。

他們都知道他是誰。

知道他和沈國英之間那層薄薄的親戚關(guān)系。

知道他為何會站在省住建廳的面試考場上。

但是，沒有人知道——或者說，沒有人在乎——他每周六去她家打掃衛(wèi)生。

沒有人知道，他是擦拭著那些代表工作肯定的證書，來準備他的公考復(fù)習。

沒有人知道，他把每個月那八百元“勞務(wù)費”悄悄存起來，夢想著租一個離知識更近的容身之所。

他們只知道，他是“沈廳長的親戚”。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父親。

“面試怎么樣？見到你國英姑了嗎？她有沒有跟你打招呼？有沒有關(guān)照你？”

周明沒有回復(fù)。

直接將手機塞回了口袋深處。

在花壇邊呆坐的二十分鐘里，他看著其他考生陸續(xù)從大樓里走出來。

有人興奮地打著電話，聲音雀躍。

有人垂頭喪氣，步履沉重。

他看見劉秘書從大樓的側(cè)門出來，開著一輛灰色的小車離開了。

他看見趙處長和那位年輕工作人員邊走邊聊，經(jīng)過花壇時，趙處長看見了他。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并未停留，也沒有說話，繼續(xù)向前走去。

最后，周明站起身，因為久坐，雙腿有些發(fā)麻。

他該回到那個十二平米的出租屋，等待五天后或許早已注定的結(jié)果。

或者，不必等待。

但他沒有走向公交站。

他轉(zhuǎn)過身，重新走進了省住建廳大樓。

他不知道自己還想做什么。

也許是想看看302會議室是什么樣子，第二組的考官又是哪些人。

也許，只是內(nèi)心深處那份強烈的不甘心，驅(qū)使著他的腳步。

二樓的走廊已經(jīng)空蕩蕩，面試全部結(jié)束了。

301和302的門都敞開著，保潔阿姨正在里面進行清掃。

周明在302門口停住，向里張望——同樣的會議桌，同樣的五張考官座椅。

保潔阿姨拖著清潔車出來，看見他站著，便問：“小伙子，落東西了？”

“……沒有?！?/p>

周明頓了頓。

“阿姨，請問今天在這間教室面試的領(lǐng)導(dǎo)們，您認識嗎？”

阿姨擺擺手，笑了笑。

“我哪認識喲，都是大領(lǐng)導(dǎo)?！?/p>

她推著車，叮叮當當?shù)刈哌h了。

周明走進302會議室。

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茶香——剛才有考官在這里喝茶。

會議桌上放著幾個用過的一次性紙杯。

其中一個杯壁上，印著一圈淺淺的口紅痕跡。

說明第二組也有一位女考官。

周明的目光掃過桌面，想尋找是否有遺落的名牌或文件。

沒有。

保潔阿姨收拾得很干凈。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眼角余光瞥見了墻角的垃圾桶。

最上面，扔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像是用來打草稿或記錄的廢紙。

周明猶豫了三秒鐘。

然后，走了過去。

第一張紙，上面是半頁凌亂的筆記，看不懂具體內(nèi)容。

第二張紙，是一個手寫的名單，列著七個名字——應(yīng)該是第二組七位考生的名單。

第三張紙……

第三張紙是印著“省住房和城鄉(xiāng)建設(shè)廳”抬頭的會議記錄紙。

紙上用黑色簽字筆潦草地寫了幾行字：

“第一組（趙負責）：周（親）、王（147）、李（146.5）…

第二組（李負責）：陳（148）、孫（146.5）…

沈廳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zhí)行，無需特殊考慮?！?/p>

紙的右下角，有一個非常小、但清晰可辨的簽名縮寫：Z。

趙。

周明捏著那張紙，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窗外射入的陽光，正好落在“周（親）”這兩個字上，落在“無需特殊考慮”這六個字上。

無需特殊考慮。

意思是，不必給予特殊照顧？

還是，不必進行特殊對待？

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zhí)行。

意思是，就當最普通的考生來評判？

但為什么，在他的名字后面，標注的是“親”？

而其他考生名字后面，標注的是他們的筆試分數(shù)。

紙的背面，還有更潦草的字跡，像是匆忙間記下的筆記。

“沈廳明確表示：程序公正高于一切?！?/p>

“她本人選擇回避，以避嫌?！?/p>

避嫌。

這兩個字，像兩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周明的胸口。

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尚未完全干透的地面上。

保潔阿姨拖地留下的水漬，浸濕了他的褲腳，傳來一片冰涼。

所以，沈國英今天不來，是為了避嫌。

因為他是她親戚。

所以，趙處長知道，李處長也知道。

所以，他們會問那些問題。

所以，“程序公正高于一切”。

意思是，既不會幫他，也不會刻意卡他？

還是說，正因為標明了“親戚”身份，反而要更加嚴格地審視，以證明整個過程的絕對公正？

周明不知道。

這張紙沒有寫明任何結(jié)果，它只揭示了一個冰冷的事實：在考官們的視角里，他是“周（親）”，而不是“周（146）”。

他將紙揉成一團，想扔回垃圾桶，動作卻停在了半空。

他重新展開它，仔細撫平上面的褶皺，對折，然后塞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走出302會議室時，周明看見走廊盡頭有一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門牌上寫著：趙啟明 處長。

是趙處長的全名。

周明走了過去。

辦公室里沒有人。

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盒和書籍，窗臺上放著一盆綠意盎然的吊蘭。

周明的目光掃過桌面，最后定格在筆筒上。

黑色筆桿銀色筆帽的筆。

不止一支。

是兩支。

和他在沈國英書房里看到的那一支，一模一樣。

周明后退一步，準備轉(zhuǎn)身離開。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

“……那孩子剛才出去了，看起來狀態(tài)還算穩(wěn)定。”

是趙處長的聲音。

另一個女聲回應(yīng)道。

“沈廳再三叮囑過，我們嚴格按照流程走就好?！?/p>

“她那邊……”

話音到了門口。

周明無處可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他與趙處長、李處長迎面撞上。

趙處長看見他，明顯怔了一下。

“周明？你怎么還在這里？”

李處長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落在周明臉上，隨即又移向周明緊握著背包帶子的手——那副橡膠手套的一角，從背包側(cè)袋露了出來。

“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好像有支筆，落在面試室了，過來找找?！?/p>

“筆？”

趙處長走進辦公室，將公文包放在桌上。

“什么樣的筆？”

“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p>

周明胡亂編造。

“找到了嗎？”

“沒有?！?/p>

周明搖搖頭。

“可能是我記錯了，沒帶出來。”

李處長也走了進來，她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后，她看向周明。

“面試感覺如何？”

“還好?！?/p>

周明回答。

“那就好?！?/p>

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狻?/p>

趙處長在辦公椅上坐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銀配色的筆，在指間熟練地轉(zhuǎn)動著。

“你是準備回住處，還是回家？”

“回住處。”

“在濱江租的房子？”

“嗯。”

“考公不容易?！?/p>

他說，手中的筆轉(zhuǎn)得更快了。

“尤其是考咱們廳?！?/p>

周明不知道該接什么話，只能點了點頭。

李處長忽然開口，問道。

“你每周六，都去沈廳家?guī)兔ψ黾覄?wù)？”

周明全身的肌肉瞬間僵住了。

她怎么會知道？

趙處長也停下了轉(zhuǎn)筆的動作，看向李處長。

李處長的表情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日常小事。

“……是的。”

周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

“主要幫忙做些什么？”

她繼續(xù)問，目光平靜地看著周明。

“打掃衛(wèi)生?！?/p>

周明回答。

到了這一步，已經(jīng)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哦?！?/p>

她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水。

“沈廳家面積不算小，打掃起來，挺費工夫的吧?！?/p>

“還好?！?/p>

“做了多長時間了？”

“差不多八個月?！?/p>

辦公室里出現(xiàn)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規(guī)律地走動，發(fā)出“咔、咔”的輕響。

趙處長將手中的筆放回筆筒，站了起來。

“周明，你先回去吧?！?/p>

“最終結(jié)果出來，廳里會統(tǒng)一通知?！?/p>

周明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p>

李處長叫住了他。

周明回過頭。

她放下水杯，走到周明面前。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周明的皮膚，看清他內(nèi)心最真實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沈廳今天為什么堅持不來擔任考官？”

周明搖了搖頭。

“因為她不想讓你為難，也不想讓自己為難?！?/p>

李處長的聲音很清晰，每個字都敲打在周明的耳膜上。

“她讓我和趙處長來，是因為我們都是她帶過的干部?！?/p>

“我們最清楚她的工作標準，也最明白她為人處世的原則?！?/p>

趙處長皺了下眉，似乎想說什么。

“李處長……”

李處長沒有理會他，繼續(xù)看著周明。

“沈廳的原則是，工作歸工作，親情歸親情。”

“所以，她從來不曾通過任何關(guān)系，安排親戚朋友進入廳里工作?！?/p>

“一個都沒有。”

周明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變冷。

“但你是第一個。”

李處長說。

“第一個以親戚身份，來報考她所在廳的考生?！?/p>

“所以她非常為難。”

“不招，家族人情上或許說不過去?！?/p>

“招，就打破了她堅守了近三十年的規(guī)矩。”

“所以，她讓你每周去她家。”

趙處長接過話，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她想親眼看一看，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孩子?！?/p>

“是想踏踏實實做工作，還是僅僅想借她這塊‘跳板’?！?/p>

過去的那些周六清晨，一幕幕在周明眼前閃過。

沈國英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偶爾投來的、含義不明的目光。

她說“好好復(fù)習”時的平淡語氣。

劉秘書遞過來的、裝著八百元的信封。

所以，那不僅僅是勞務(wù)費。

那是一場持續(xù)八個月的、沉默的觀察？

一場關(guān)乎品行與動機的測試？

還是別的什么？

“你今天面試的表現(xiàn)，可圈可點。”

李處長說。

“基礎(chǔ)知識回答得比較扎實，表達也流暢?！?/p>

“筆試146分，過了線?！?/p>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依然鎖定著周明。

“但你知道，第二組有個考生筆試148分嗎？”

“還有一個，本科期間就有過機關(guān)單位實習經(jīng)歷?！?/p>

周明知道。

那張紙上，寫著。

“今年全廳通過省考招收的名額，非常有限?！?/p>

趙處長的聲音響起。

“我們這組，與第二組，最終可能各自只有一個錄取名額。”

周明忽然明白了。

為什么要分成兩個組。

為什么要把他和其他高分考生分隔開。

為什么他的面試順序被安排在第一組第四位。

因為如果他被分到第二組，將不得不與那位148分的考生正面競爭。

而在第一組……

“第一組其他幾位考生，筆試最高分是多少？”

周明問。

趙處長和李處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處長開口。

“147分。”

“還有一個是146.5分?！?/p>

所以，在第一組，周明的筆試分數(shù)不是最高的。

低一分，或者高0.5分。

“面試成績，在總評中占據(jù)60%的權(quán)重?！?/p>

趙處長說。

“如果你的面試表現(xiàn)足夠出色，綜合評分就能占據(jù)優(yōu)勢?！?/p>

如果。

如果。

“我們剛剛已經(jīng)給你的面試打了分。”

李處長從桌面上拿起一張評分表。

“但最終的錄取結(jié)果，需要綜合筆試與面試分數(shù)，經(jīng)過加權(quán)計算才能確定?！?/p>

“同時，也需要……”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周明已經(jīng)懂了后半句。

也需要沈國英廳長的最終首肯。

因為趙處長和李處長都是她的老部下，他們必定會尊重她的意見。

而陳巡視是她的重要合作者，同樣會充分考慮她的態(tài)度。

所以，決定權(quán)，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依然握在那個他每周去為其打掃房屋的人手中。

“她今天沒有出現(xiàn)，是因為她還沒有做出最后的決定。”

趙處長說。

“她需要時間。”

周明走出那間辦公室時，雙腿沉重得像灌滿了鉛。

走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口袋里的那張紙，堅硬的折角硌著他的大腿。

他伸手進去，指尖觸碰到那行冰冷的字跡：“沈廳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zhí)行，無需特殊考慮。”

無需特殊考慮。

所以，面試評分會嚴格按照標準進行。

所以，結(jié)果會按流程產(chǎn)生。

但“既定章程與標準”是什么？

是把他當作普通考生，僅憑分數(shù)與表現(xiàn)裁決？

還是當作“需要避嫌的親戚”，進行更嚴苛的審視？

周明不知道。

走到樓梯口時，他聽見身后辦公室的門又被打開了。

趙處長的聲音傳來，這一次壓得很低，但周明還是捕捉到了關(guān)鍵的一句。

“……沈廳剛來電話。”

“她說她改主意了。”

“她要求調(diào)看今天所有面試的全程錄像?！?/p>

“尤其是周明的那一場?！?/p>

李處長的回應(yīng)緊接著響起。

“那她今晚肯定會找我們要詳細的面試記錄?！?/p>

“你把我和陳巡視上午記的評估筆記整理好，一并發(fā)給她?！?/p>

“她知道周明每周去打掃衛(wèi)生的事嗎？”

趙處長問。

“劉秘書應(yīng)該匯報過?！?/p>

李處長的聲音很平靜。

“但她從未在我們面前主動提起過?！?/p>

“剛才那孩子自己承認了?！?/p>

“承認了也好。”

李處長頓了頓。

“至少，態(tài)度是誠實的。”

腳步聲向門口靠近。

周明急忙快步下樓，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沈國英要親自看面試錄像。

她要重新評估。

就在今晚。

周明走出省住建廳大樓，午后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眩暈。

手機又在口袋里震動起來，依舊是他父親。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到底怎么樣了？”

“我給你國英姑打電話她一直不接！你快點聯(lián)系她問問情況?。　?/p>

周明沒有理會。

直接按下了手機側(cè)面的靜音鍵。

走到公交站臺時，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廳大樓。

四樓，領(lǐng)導(dǎo)辦公區(qū)的一扇窗戶敞開著。

窗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站姿，像極了沈國英。

她在看什么？

看著樓下散去的人群？

看著他們這些剛剛經(jīng)歷完考核的考生？

或者，只是站在窗邊，吹一吹風，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公交車進站了。

周明上車，找了一個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車輛啟動，緩緩駛離路邊。

他回過頭，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再次看向那扇四樓的窗戶。

那個人影，依然站在那里。

公交車轉(zhuǎn)彎，那扇窗，那幢灰色的樓，徹底消失在城市的街景之后。

周明將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今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反復(fù)閃回。

五位考官或嚴肅或平和的面容。

趙處長手中那支黑銀配色的筆。

302會議室垃圾桶里，那張寫著“周（親）”的備忘紙。

李處長銳利如刀的眼神。

趙處長轉(zhuǎn)筆時，靈活的手指。

還有口袋深處，那張紙上冰冷的話語。

以及，剛才聽到的，那句石破天驚的——“她改主意了。要親自看錄像?！?/p>

公交車在城市的街道上搖晃著行駛。

周明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商鋪、行人、高架橋。

這座城市，他待了將近一年。

每周六穿越半個城區(qū)去做保潔。

每天泡在圖書館或出租屋里刷題。

住著月租九百、只有十二平米的小房間。

吃著最簡單、最便宜的快餐。

所有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今天這場二十五分鐘的面試。

都只是為了等待一個或許早已被諸多復(fù)雜因素纏繞的結(jié)果。

而那個能一錘定音的人，此刻就在那幢灰色大樓的四層，那扇敞開的窗邊。

她改主意了。

為什么？

因為他的面試表現(xiàn)超出了她的預(yù)期？

因為趙處長或李處長向她匯報了什么？

因為他親口承認了每周去打掃衛(wèi)生的事實？

還是因為，她終于不得不直面這個困擾了她八個月的難題——是否要為自己遠房親戚的孩子，破一次例？

周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她會坐在屏幕前，調(diào)出錄像。

她會看到他坐在301會議室里，回答每一個問題。

她會看到他說“不密切”，看到他被問及親戚關(guān)系時那兩秒鐘的沉默。

也會看到，趙處長手中，那支和她書房里如出一轍的筆。

公交車到站了。

周明下車，走向那棟熟悉的、略顯破舊的居民樓。

上樓，開門，將背包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副橡膠手套滑了出來，無聲地落在地面。

周明彎腰把它撿起，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進狹小逼仄的衛(wèi)生間，擰開了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

周明將手套浸濕，擠上一點廉價的洗手液，開始用力搓洗。

就像過去八個月的每個周六一樣，仔細地洗去上面的灰塵與污漬。

洗著洗著，視線忽然變得一片模糊。

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掉下來，砸進滿是泡沫的水池里。

周明不知道自已為什么哭。

也許是因為這漫長的八個月，實在太累了。

也許是因為今天面試室里那二十五分鐘，太過煎熬。

也許是因為那張紙上，那個冰冷的“親”字。

也許是因為，在那一刻，他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這八個月，他擦遍了那套房子的每一個角落，擦亮了她所有的證書與榮譽。

卻從未真正看清過，證書背后那個名叫沈國英的女人。

他甚至不知道，今晚她看完錄像后，指間輕輕落下的一筆，會為他勾勒出怎樣的未來。

他更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被錄取了。

那究竟是因為他的146分和還算及格的面試表現(xiàn)。

還是因為，他是那個每周六默默去她家打掃衛(wèi)生的、遠房親戚的兒子。

手套洗干凈了。

周明擰干水分，將它晾在窗邊那道細窄的防盜網(wǎng)欄桿上。

四月的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吹動著那雙淡黃色的橡膠手套，輕輕搖晃。

就像沈國英書房里，那些他擦拭過無數(shù)次的證書。

在透過百葉窗的疏落光影里，沉默地陳列著一個人半生的堅持與準則。

而周明的命運，此刻就懸在那位證書主人的一念之間。

她改主意了。

口袋里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父親。

是一個周明從未存儲過的、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

“是周明嗎？”

聽筒里傳來的女聲，沉穩(wěn)，清晰，帶著一種周明熟悉的、屬于會議室和辦公室的冷靜質(zhì)感。

是沈國英。

周明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滑落。

“姑……姑姑？”

“你現(xiàn)在方便說話嗎？”

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方便?！?/strong>

“明天上午九點，你來我家一趟?！?/strong>

她說。

“不用帶任何清潔工具。”

“我有一些話，需要當面和你談清楚。”

“是關(guān)于……面試的事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周明甚至能聽見她那邊，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是關(guān)于所有事?！?/strong>

她終于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印章蓋下。

“關(guān)于你為什么，堅持每周六來我家做保潔。”

“關(guān)于你為什么，一定要報考我所在的廳。”

“關(guān)于今天面試時，你為什么沒有告訴任何一位考官——”

她的話語，在這里刻意停頓。

周明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你其實早就知道，趙處長，李處長，甚至陳巡視，都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工作關(guān)聯(lián)?！?/strong>

周明的大腦“轟”地一聲，變得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