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哭喪人說

文/張二棍

我曾問過他，是否只需要

一具冷冰的尸體，就能

滾出熱淚？不，他微笑著說

不需要那么真實。一個優(yōu)秀的

哭喪人，要有訓(xùn)練有素的

痛苦，哪怕面對空蕩蕩的棺木

也可以憑空抓出一位死者

還可以，用抑揚頓挫的哭聲

還原莫須有的悲歡

就像某個人真的死了

就像某個人真的活過

他接著又說，好的哭喪人

就是，把自己無數(shù)次放倒在

棺木中。好的哭喪人，就是一次次

跪下，用膝蓋磨平生死

我哭過那么多死者，每一場

都是一次蕩氣回腸的

練習(xí)。每一個死者，都想象成

你我，被寄走的

替身

賞析

《哭喪人說》是一首極具沖擊力的好詩。初讀便帶來直擊靈魂的震顫，詩人以與哭喪人的一問一答，將生死界限悄然消融，思辨色彩濃厚，又暗藏黑色幽默，耐人反復(fù)品讀。正如叔本華所言：哲學(xué)的起點是死亡。本詩借哭喪者對死亡的生動演繹，于莊重中透出幾分頑皮，讓沉重話題多了一層余味悠長的哲思。

詩歌開頭直抵核心：“是否只需要一具冷冰的尸體，就能滾出熱淚？”哭喪人卻微笑著斷然否定，更直言“不需要那么真實”。死亡本是嚴(yán)肅沉重之事，這般輕描淡寫的回答，極易讓人感到冒犯與不適，卻也由此形成強烈的張力，將詩人、詩歌與讀者緊緊聯(lián)結(jié)，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緊接著，詩人借哭喪人之口，揭開這一職業(yè)的隱秘內(nèi)核：所謂優(yōu)秀的哭喪人，靠的是“訓(xùn)練有素的痛苦”“憑空抓死者”“哭聲還原莫須有的悲歡”。這些刻意練就的技能，讓死亡仿佛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極具諷刺意味。而兩個“就像”輕描淡寫間道盡生死，將世俗認(rèn)知里沉重的生死話題，提升到了哲學(xué)層面的淡然與通透。

詩歌節(jié)奏自然流轉(zhuǎn)，從理念闡釋轉(zhuǎn)向具體實踐：“把自己放倒在棺木中”“跪下，用膝蓋磨平生死”。這不僅是哭喪人的職業(yè)操守，更暗含深刻隱喻：人亦如哭喪人，在生活中跌倒又站起，一次次俯身與妥協(xié)，最終磨平與生活的隔閡，得以平等對視，盡顯達觀通透的人生態(tài)度。

結(jié)尾兩句堪稱點睛：“每一場哭喪都是一次練習(xí)”“每一個死者都是你我的替身”。這恰與蘇格拉底“哲學(xué)就是在練習(xí)死亡”的觀點遙相呼應(yīng)。死亡不可避免，而如何看待死亡，正是生者必修的課題。死者即是生者的鏡像，面對死亡，眾生平等，無分彼此。一如加繆所言，死亡是唯一重要的哲學(xué)問題，唯有正視它，方能真正思考生命的意義。

全詩構(gòu)思精巧、語言犀利、思想深邃，無論立意、修辭還是意蘊，都堪稱佳作，是一首值得反復(fù)品讀、細細回味的詩。

詩人簡介

張二棍，本名張常春，山西人。曾獲《詩刊》年度青年詩人獎、華文青年詩人獎、李杜青年詩人獎、 《詩歌周刊》年度詩人等，參加第 31 屆青春詩會，2017 年度首都師范大學(xué)駐校詩人�，F(xiàn)為山西文學(xué)院簽約作家，出版有詩集《曠野》《入林記》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