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董道力
郵箱 ｜ dongdaoli@pingwest.com

2017 年 6 月，Travis Kalanick 的母親剛去世沒多久，投資人就把一封起草好的辭職信送到了他在芝加哥的酒店房間，告訴他當天必須簽。

五家投資機構聯(lián)合施壓，合計持有 Uber 超過 25%的經(jīng)濟股權。Kalanick 的律師后來在法庭文件里寫道，他"鑒于情緒狀態(tài)"最終讓步了。

這就是硅谷的特產(chǎn)：在最陰間的時機，用最文明的方式，做最殘忍的事情。

九年后，2026 年 3 月 13 日，他出現(xiàn)在一檔播客直播里，宣布了一家叫 Atoms 的新公司。九年里，他幾乎沒接受過媒體采訪，連員工都不許在 LinkedIn 上寫公司名字。外界只知道他在做一個叫 CloudKitchens 的幽靈廚房生意，其他一概不清楚。

現(xiàn)在他回來了，帶著一家 Physical AI 公司。

從出行皇帝到幽靈廚房

Kalanick 是 Uber 的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把"按需叫車"的想法做成了全球最大的出行平臺。然后在 2017 年，他被自己的投資人趕走了。

多年后，他在 Atoms 的官網(wǎng)寫道："一個投資者決定從暗處走出來，利用這個脆弱的時刻奪走控制權。我流了血，但我沒有死。"

離開 Uber 后，Kalanick 通過 SoftBank 和 Uber IPO 套現(xiàn)約 25 到 35 億美元，清空了全部持股。成為億萬富翁后，他轉身去做 CloudKitchens，收購廢棄倉庫改造成共享廚房，出租給外賣品牌。

Kalanick 認為，食品制造是一個可以被軟件重塑的產(chǎn)業(yè)，他想復制一個 Uber 。他從沙特主權財富基金拿了 4 億美元，從微軟領投的財團拿了 8.5 億美元，估值一度到 150 億美元。

但 CloudKitchens 所在賽道在疫情后整體塌方。競爭對手 Reef Technology 雖然融資超過 15 億美元，但最后仍關閉所有門店。CloudKitchens 自己也裁員收縮，亞太市場整體關閉，部分門店的年租戶流失率高達 65%。

CloudKitchens 最后只剩下個 Cloud。

但這八年不算白費。CloudKitchens 給他出了一道題，為什么有了更便宜的廚房，食品還是做不便宜？答案是自動化沒到位。他帶著這個問題一起進了 Atoms。

Atoms 是什么公司？

2025 年，北京辦了一場人形機器人馬拉松。多家機器人公司的機器人跌跌撞撞跑完賽程，視頻刷遍全球科技媒體。

Kalanick 看完，說了一句話："如果它們裝上輪子該多好。"

這是他整個 Atoms 邏輯的縮影。

他在官網(wǎng)寫到：如果你有一個工業(yè)廚房，需要每小時做 1000 個煎餅，用人形機器人是最糟糕的方案。專用機器做專用的事，大規(guī)模、高精度、高吞吐量，沒有任何裝著雙腿的機器比得上。

他把自己的機器人叫"有正式工作的機器人"——有具體工作、有經(jīng)濟產(chǎn)出，不是拿來表演的。

當 Figure AI 估值 390 億美元、特斯拉 Optimus 在發(fā)布會上跳舞的時候，Kalanick 選擇把機器人送到礦山和廚房去賺錢。

這個判斷和人形機器人賽道的主流邏輯正好相反。

人形派的思路是，先造出最聰明最靈活的通用機器人，再讓它適應各種場景。背后的假設是，AGI 級別的智能一旦實現(xiàn)，機器人就能干任何事。Atoms 的思路是，先控制場景，再讓專用機器在里面做它最擅長的事。

Kalanick 這么判斷的原因是，物理世界的 AI 比數(shù)字世界難得多，訓練數(shù)據(jù)少太多，通用機器人要真正"聰明"還差得遠。與其等 AI 變聰明，不如先把場景做簡單，地理圍欄內(nèi)的礦山、標準化的工業(yè)廚房，現(xiàn)有的 AI 已經(jīng)夠用了。

前者在資本市場更性感，后者可能更快產(chǎn)生真實收入。

Atoms 的三個方向

Kalanick 在 TBPN 播客里介紹了三條線的具體執(zhí)行現(xiàn)狀。

礦業(yè)方向的核心是 Pronto AI，一家 2018 年由 Anthony Levandowski 創(chuàng)立的自動駕駛公司。Kalanick 在 TBPN 播客里說，他已經(jīng)是 Pronto 的最大投資者，Atoms 發(fā)布當天收購基本談妥。

Pronto 給礦用卡車裝自動駕駛，在地理圍欄內(nèi)的采礦場替代人工駕駛，不需要解決城市道路的復雜路況，只需要在封閉場景里跑得穩(wěn)、跑得久。礦山路線固定、障礙可預測，正是自動駕駛最容易落地的地方。

據(jù) Pronto 官方公告，其與建材巨頭 Heidelberg Materials 合作，在德克薩斯州 Lake Bridgeport 采石場8個月內(nèi)自主運輸了超過 200 萬噸石灰石，現(xiàn)正將這套系統(tǒng)推廣至全球超過 100 臺卡車。

說到 Levandowski 也是一個硅谷天才，他是 Google 自動駕駛項目的創(chuàng)始成員之一，2016 年被 Kalanick 挖到 Uber，后因竊取商業(yè)秘密被定罪入獄，再被特朗普赦免。Kalanick 稱他"來自另一個母親的兄弟"。

兩個硅谷最具爭議的人，在機器人賽道重新搭檔。

食品方向，Kalanick 的目標是把外賣配送做到"接近買菜的價格"。

實現(xiàn)這一愿景的是 Atoms 內(nèi)部研發(fā)部門 Lab37。Kalanick 在播客里透露，Lab37 總部在匹茲堡，由 Uber 自動駕駛部門前負責人 Eric Meyhofer 主導。

Lab37 研發(fā)的 Bowl Builder 是一臺 19 英尺長的廚房機器人，可以自動化食品訂單準備中 40% 的人工操作，每小時最多處理 200 份餐食。CloudKitchens 的廠房和 Otter 的軟件平臺，是這條套設備的基礎。

運輸方向目前最模糊。官網(wǎng)說要做"機器人的輪式底盤"，一個模塊化平臺，根據(jù)任務換裝不同載荷：冷藏模塊跑食品配送，傳感器塔去礦區(qū)巡檢，貨艙進倉庫做調(diào)度。

說白了，Kalanick 想把底盤做成一個通用操作系統(tǒng)，上面跑不同的應用。

他在播客里說："一旦你解決了物理世界里的移動問題，很多人都會想要這個能力。"

把物理世界當計算機來造

Atoms 三條線看起來跳躍，但 Kalanick 在官網(wǎng)給出了一個統(tǒng)一的框架。

CPU 處理比特，制造業(yè)處理原子。硬盤存儲比特，房地產(chǎn)存儲原子。網(wǎng)絡傳輸比特，物流運輸原子。

軟件已經(jīng)把語言和數(shù)學任務自動化了，但物理世界的自動化基本沒動過，沒有人在認真做這件事。這是 Kalanick 認為的下一個增長所在，也是他把食品、礦山、運輸三條線放在同一家公司的原因。

簡單來說，他要把物理世界當成一臺計算機來造：先理解當前狀態(tài)，再預測未來狀態(tài)，最后控制未來狀態(tài)。

他在官網(wǎng)用 Uber 舉例：Uber 司機的手機相當于城市里的傳感器，可以實時感知路況、垃圾車位置、紅綠燈節(jié)奏。掌握了這些數(shù)據(jù)，就能把乘客的等待時間縮短三分鐘。這是數(shù)字化物理世界最早的雛形，Atoms 要把這個邏輯擴展到食品、礦山和運輸。

Atoms 目前沒有宣布新融資。有報道稱將獲得 Uber"重大的資金支持"，Kalanick 沒有確認。

如果屬實，這個反轉比爽文還顛：九年前把他逐出門的那個生態(tài)，現(xiàn)在變成了他新冒險的后盾。

Uber 在 2025 年四季度首次未達到盈利預期，分析師認為自動駕駛的普及正在威脅其司機模式的長期邏輯。Uber 在賭一個可能顛覆自己的技術，而操盤手恰好是九年前被它掃地出門的那個人。

播客訪談最后，主持人問 Kalanick 想不想和現(xiàn)任 Uber CEO 聊聊。

他笑了，說："我在一個好地方，不太想聊前任。"

九年前，他在芝加哥那家酒店簽下辭職信的時候，大概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回來。

官網(wǎng)宣言的結尾，他寫了三個字：

I'm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