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為更高質量推動舊住房更新，傳承修繕匠心技藝，守護城市民生福祉，“房可圓”編輯部推出【住房更新，匠心傳承】主題專欄，圍繞住房更新工作抓示范、樹典型。今天請看第四十五期：中式現代建筑，上海近代建筑的傳統(tǒng)復興——以外灘中國銀行大樓為例

歷史背景

中國銀行大樓位于上海市黃浦區(qū)中山東一路23號，始建于1934年，是一棟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的銀行建筑。該大樓坐落在上海外灘建筑群中，1996年被評為第四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89年被評為上海市第一批優(yōu)秀歷史建筑。中國銀行大樓在上海近代建筑史上有著特殊的意義，它是外灘唯一一幢具有中國傳統(tǒng)建筑裝飾的高層建筑，也是外灘唯一一幢有中國建筑師參與設計的建筑。

中國銀行大樓修繕后 來源：上海章明建筑設計事務所（有限合伙）

中山東一路23號原為仁記洋行的產業(yè)，后由德僑康科迪亞總會買下，于1907年2月建成德國總會。1928年中國銀行總部進駐，后期因業(yè)務發(fā)展需要，娛樂建筑不適宜銀行辦公使用等原因，在此拆除舊樓建造新廈，并收購了西側沿仁記路（今滇池路）直至圓明園路的地皮。因工程浩大，遠超建筑課所能勝任，故聘請公和洋行協助設計，陶桂記營造廠承建。

1934年9月27日，中國銀行大廈管理處理事會決議在外灘建造一座約100米的塔樓，在圓明園路建造一座約60米的塔樓，由陸謙受和公和洋行分別設計。1935年1月《建筑月刊》公布的方案為34層的雙塔設計，高度為101米，由公和洋行署名。但該高度超過沙遜大廈（今和平飯店北樓）的77米，在申請執(zhí)照時遭到沙遜干涉。中國銀行被迫放棄原設計，改為一座16層塔樓，最終樓頂高67.3米（加旗桿73.6米）。對比建成成果，陸謙受的方案得到實施，圖紙署名為公和洋行和陸謙受。

新樓于1935年10月開工，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上海淪陷，1939年8月至1943年8月停工4年。1941年12月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大樓被汪偽中央儲備銀行占用并續(xù)建，1944年7月全面竣工。

設計者考

陸謙受（himsauluke），廣東新會人，中國第一代留英建筑師，1927—1930年就讀于倫敦英國建筑學會建筑學院（dip.a.a），為英國皇家建筑學會會員（a.r.i.b.a），1930年回國，任上海中國銀行建筑科科長（與吳景奇合作），1932年獨立開業(yè)，1945年起兼任圣約翰大學建筑系教授。除在上海設計了大量的建筑作品外，曾任中國建筑師學會理事長，除上海外，其作品在廈門、青島、南京等城市亦有涉獵，1948年赴香港直至病逝。

他倡導的建筑主張是：一件成功的建筑作品，第一不能離開實用的需要；第二不能離開時代的背景；第三不能離開美術的原理；第四不能離開文化的精神。

公和洋行（palmer&turnerarchitectsandsurveyors），1911年在上海建立，是近代上海最具影響力的建筑師事務所之一，在上海留下了大量優(yōu)秀的建筑作品，現總部在香港，即今日的巴馬丹拿集團（p&tgroup）。

公和洋行設計的建筑類型涵蓋銀行、辦公、酒店、住宅、商業(yè)、工業(yè)等廣泛領域；建筑風格涵蓋新古典主義、裝飾主義、現代建筑等，可以說是20世紀上海近代建筑事務所的典范，僅在外灘建筑群中就有8棟出自公和洋行。其后期開始對中國傳統(tǒng)裝飾的母題產生興趣，在亞洲文匯大樓進行了小范圍地實踐，直至與陸謙受合作設計中國銀行大樓時得到了充分地發(fā)揮。

建筑特色

中國銀行大樓主立面入口兩側，有一對辟邪蹲獸。外灘作為上海金融中心的發(fā)源地，19世紀70年代后期金融業(yè)的洋行與銀行開始紛紛入駐。由于此時外商占有主導地位，建筑門口的瑞獸多選用獅子，而中國銀行門口的辟邪可以說是外灘獨一份的，而考證其造型花了我們大量精力。

在修繕時我們查閱30年代的建筑雜志封面、效果圖及原始圖紙，可以看到中國銀行正立面兩側有兩只蹲獸，可惜由于歷史原因檔案資料和圖形已經模糊不清，難以辨別是何種瑞獸。首先可以排除是天鹿和麒麟的可能性，因為它們有上沖的雙角與獨角，只有可能是獅子或者辟邪，即現在俗稱的貔貅。

中國銀行入口辟邪來源：上海章明建筑設計事務所（有限合伙）

我們的修繕團隊在尊重歷史與尊重原設計者思想的原則上，根據對中國傳統(tǒng)神話傳說、建筑風水及中國古代建筑附屬物的考證，推斷此瑞獸造型應為辟邪。理由有三：其一，中銀大樓的建筑思想是民族的、純粹中國式的，它的主要設計者為中國人，大樓整體設計風格也帶有強烈的中國傳統(tǒng)建筑特征，內部裝飾也有大量民族特色的裝飾紋樣；其二，辟邪（貔貅）是中國神話傳說中的一種瑞獸，傳說是龍的第九子。它有最大的一個特點，此獸有金蟾大嘴卻無肛門，以財為食，吞萬物而不泄，肚子是個聚財囊，能招八方財，可聚寶，只進不出，神通特異，這個特點倒是符合中銀大樓銀行建筑的屬性。另外，相傳“辟邪（貔貅）”還有擋煞、鎮(zhèn)宅之威力，常成對放置在建筑物前方左右風水吉位，被認為有催財、聚財、旺財作用；其三，我們考察了香港中銀大樓門前的瑞獸，為石雕辟邪，造型簡潔，符號特征明顯且與建筑的結合程度比較高，可以看出中國銀行在大樓門口兩側放置辟邪是其慣用手段。

綜上所述，我們的修繕團隊在原始設計圖紙的基礎上，考證出入口瑞獸為辟邪，另外根據歷朝歷代建筑中遺留的石雕辟邪造型，并加以提煉，最終恢復了符合大樓外觀與內涵的辟邪造型。

中國銀行大樓正門門楣上，曾裝飾有一塊孔子周游列國的浮雕，可惜由于某些歷史原因，此浮雕在幾十年前已經消失，以至于現在幾乎都被人遺忘。我們的修繕團隊在考證建筑外立面的時候，從原設計圖紙上發(fā)現有此浮雕裝飾，一些建成時早期的歷史照片也能依稀辨別出門楣上有浮雕，同時現場立面的水泥覆蓋也極不自然，應是為了遮蓋什么內容。綜上，我們判斷此處水泥覆蓋物后面應為消失已久的孔子周游列國的浮雕。

由于水泥砂漿與花崗石的膨脹系數不同，經過多次加熱與冷卻，我們小心地剝離了所有的覆蓋物，使得門楣上浮雕重見天日。此處浮雕精巧別致，描繪有三十多個人物，或漁樵耕讀或吹拉彈唱或航船打鐵或裁衣補鍋，造型生動、形態(tài)各異；浮雕表達了“財富源于勞動，金融基于士工”和傳播“富民強國”理念的深刻寓意；同時，這些人物又以崇尚“克己復禮”“廉潔自律”的孔子作為核心，突出了金融業(yè)崇尚智慧、講究秩序和規(guī)則的精粹理念，體現了中華民族的核心價值觀。

中國銀行大樓外立面將裝飾藝術派風格與中國傳統(tǒng)建筑風格相融合。大樓外墻為平整的金山石飾面，以垂直線條為主要造型特征，并有大量具有中國特征的局部裝飾。建筑上部兩側呈臺階狀，頂部采用平緩而巨大的傳統(tǒng)銅綠色琉璃瓦四角攢尖頂，并在檐下飾以巨型石質斗栱，圍以獨特的凹凸對應的如意云紋。面向外灘的立面，每一層兩側從高到低，有變形的錢幣形鏤空窗框。入口大門上方有孔子周游列國浮雕，兩根粗大方柱上刻有如意云紋，局部裝飾如柱帽、藻井、欄桿、漏窗等，入口兩側有鏤空花格窗，母題均取材于中國傳統(tǒng)的木裝修。

中國銀行大樓室內形制布局、空間尺度均參照西方古典主義風格；裝飾上則使用了中國傳統(tǒng)紋樣，借鑒自雕梁和彩畫的裝飾母題，裝飾紋樣簡潔，配色素雅大氣，體現出中式文化雅韻，以及設計者中西合璧的藝術手法。

主入口有九級花崗石臺階，纏花圖案的紫銅正門飾有中國古代“節(jié)節(jié)高”民族花式，精致氣派。如意紋這一寓意吉祥富貴的傳統(tǒng)裝飾母題貫穿了整個室內設計，從大樓邊門門廳到營業(yè)廳入口、天花、石柱及頂棚，再到辦公區(qū)域的天花等處，均有此裝飾。營業(yè)大廳中矗立著兩層高的八角形大理石飾面柱列及營業(yè)柜臺，頂部為拱形玻璃頂棚，二層閣樓雖為后期改建，但其形式與大廳風格統(tǒng)一，能充分融入整個大廳的空間環(huán)境之中，同時滿足現代使用要求，故予以保留。

中國古典復興建筑

上海因為其五方雜處，華洋聚集的歷史背景，成為中國東西方文化交融的中心之一，在儒家思想和傳統(tǒng)文化、西方文化的引入、新文化運動以及國家復興等因素的影響下，20世紀30年代中國古典復興建筑的思潮也在此萌發(fā)。美國建筑師茂飛將中國古典復興建筑稱為“中國文藝復興建筑”。

中國古典復興建筑實質上是中外建筑師對中國建筑現代性的探索，將學院派建筑思想體現在傳統(tǒng)的殿堂式建筑風格中，是自洋務運動以來“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思想的反映，同時也是五四運動以來新文化運動傳播的社會、文化、政治思想的延續(xù)。

20世紀20年代的中國建筑師已經掌握一定的建筑話語權，開始有意識地思考建筑傳統(tǒng)的傳承等深層次問題。隨著1919年宋代手抄本《營造法式》的發(fā)現、1929年主導中國歷史建筑研究與保護的“中國營造學社”的成立、1935年《建筑設計參考圖集》的出版，這些學術研究成果成為中國古典復興新建筑的設計依據，也為中國古典復興奠定了思想和理論基礎。

上海近代建筑的傳統(tǒng)復興沿著兩條路線展開。一條是以董大酉設計的舊上海特別市政府大樓為代表的，按照中國古典建筑的章法、采用新結構、新技術、滿足新功能要求的中國固有式建筑路線；另一條路線是以李錦沛設計的中華基督教女青年會大樓為代表的新結構、新功能、新形式、采用傳統(tǒng)的裝飾細部的折衷主義路線。

20世紀30年代有一種探索現代中式建筑的思潮，受到中國建筑師與外國建筑師的推動?；旧媳憩F為現代功能，并采用現代建造體系的西式建筑輔以傳統(tǒng)紋樣和裝飾的設計手法，即中式現代建筑，又稱新中式建筑。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李錦沛設計的中華基督教女青年會大樓、陸謙受設計的外灘中國銀行大樓、公和洋行設計的亞洲文會大樓以及基泰工程司設計的大新公司。這些建筑全部構造采用現代技術，而裝飾則采用中國母題，多出現在入口的門頭、門框、檐部和窗下墻等部位，是裝飾藝術派風格與中國傳統(tǒng)建筑風格結合的一種實踐。

僅就上海的近代建筑而言，中式現代建筑乃至中國傳統(tǒng)形式古典復興風格的新建筑范圍不大，1931年九一八事變和1932年“一·二八”戰(zhàn)爭后，由于國際和國內局勢，經濟面臨危機，房地產進入蕭條期?？罩寐势娓吲c房價暴跌，導致一些房地產商破產，房地產業(yè)一蹶不振，建筑項目也大為減少，在孤島時期建造的建筑，已經相當簡化。

外灘中國銀行大樓不僅是上海近代建筑史中的孤例，更是中國建筑師在殖民語境下構建文化主體性的重要實踐。其辟邪造型與孔子浮雕的修復，不僅還原了歷史的物質形態(tài)，更揭示了建筑作為民族精神載體的深層意義。在當代，這一案例啟示我們：歷史建筑的保護需超越“風格復原”的局限，轉而關注其文化符號的再生。通過跨學科協作與公眾參與，近代建筑遺產得以成為連接傳統(tǒng)與現代、本土與全球的橋梁，為“文化自信”的時代命題提供歷史注腳與創(chuàng)新路徑。

資料：上海章明建筑設計事務所（有限合伙） 作者：高韻之

供稿：市修建協會歷保專委會 市住宅（修繕）中心

上觀號作者：房可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