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不能說吧？都是一家人?！?br/>我笑了笑。
“加上各種補(bǔ)貼，到手差不多兩萬?！?br/>我說的是基本收入。
沒算項目獎金和專利分紅。
實際上，我去年的完稅證明上寫著三十七萬。
但這個數(shù)字沒必要現(xiàn)在說。
“兩萬？”周婷重復(fù)了一遍。
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
我知道她在算。
姜磊稅后七千八，她自己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到手五千。
兩個人加起來，一萬二千八。
還完月供八千三，剩四千五。
養(yǎng)車、吃飯、水電物業(yè)。
而我一個人到手兩萬，零房貸。
她的嘴角繃了一下，很快恢復(fù)正常。
“研究所挺好的，穩(wěn)定?！?br/>“就是太清閑了，容易跟社會脫節(jié)?！?br/>我沒接話。
脫節(jié)的定義大概因人而異。
她不知道上個月我剛以通訊作者身份在《先進(jìn)材料》上發(fā)了一篇論文。
那篇論文，讓三家企業(yè)主動找上門談技術(shù)合作。
但這些，也不急。
初五，他們會知道的。
晚上回家，我打開電腦。
把人才公寓的相關(guān)材料全部整理了一遍。
入住通知書、人才認(rèn)定證書、研究院的聘用合同。
還有一樣?xùn)|西。
我從書架最上層拿下一個牛皮紙信封。
里面是我讀博四年的收支記錄。
每一筆兼職收入，每一筆支出，精確到角。
做實驗用的計算素養(yǎng)，我用在了自己的生活里。
四年。
總收入：十八萬六千四百元。
總支出：十六萬兩千一百元。
結(jié)余：兩萬四千三百元。
這兩萬四，是我全部的積蓄。
我爸給堂哥的十五萬，夠我讀兩遍博士。
我盯著那些數(shù)字看了很久。
然后關(guān)上電腦。
不是生氣。
是在想初五那天，要怎么說這些話。
讓他們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初三。
大伯打電話來，說給我介紹了個對象。
不是奶奶說的那個張阿姨的兒子。
是另一個。
“做建筑設(shè)計的，三十四?！?br/>“沒買房，但手里有點存款?！?br/>大伯特意強(qiáng)調(diào)了一句。
“人家不嫌你年紀(jì)大。”
不嫌。
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像是在替對方施舍。
我說初五要辦手續(xù)，沒空。
大伯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

“你這個態(tài)度，以后嫁不出去可別怨家里?！?br/>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jī)屏幕暗下去，忽然覺得好笑。
二十八歲，博士學(xué)位，研究員崗位。
年薪三十七萬，即將入住七十平的人才公寓。
在大伯的世界里，這一切抵不過三個字——沒嫁人。
初三下午，媽讓我陪她去超市。
走到生鮮區(qū)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禾禾?！?br/>“嗯？”
“你那個人才公寓，真有七十平？”D
“嗯。”
“精裝修的？”
“嗯，拎包入住?！?br/>媽挑了兩根蔥，放進(jìn)購物車?yán)铩?br/>半天沒說話。
后來在收銀臺排隊的時候，她小聲說了一句。
“你大伯他們說要來參觀。”
“我知道?！?br/>“你爸怕到時候……”?
“怕什么？”
媽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
“怕你大伯到時候又說些難聽的。”
“萬一那個房子條件一般，他們肯定更有話說?！?br/>我把購物袋提起來，往外走。?
“媽，條件怎么樣，初五你自己看?！?br/>回到家，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
翻出讀博四年拍的照片。
實驗室凌晨三點的走廊燈光。
冬天騎自行車凍裂的手背。
靠著翻譯賺來的第一筆三千塊外快。
在食堂吃一頓飯控制在八塊錢以內(nèi)的日子。
一張一張翻過去。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我沒找家里要過一分錢。
不是不想要。
是知道要不來。D
十五萬都給了堂哥的首付。
哪還有錢給我。
但我從來沒在任何人面前抱怨過。
因為我媽說過一句話。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br/>她說這話的時候，以為是在教我堅強(qiáng)。
她不知道，我不是跪著走完的。
我是咬著牙，一步一步，站著走完的。
初四晚上，堂哥在家族群里發(fā)了條消息。
“明天大家都去看看禾禾的人才房啊！我開車帶你們?nèi)??！?br/>后面跟了三個大笑的表情。D
大伯母秒回：“好的好的，去見識見識。”
小姑：“我也去湊個熱鬧?！?br/>奶奶沒在群里說話。
但大伯母私聊了我媽，說奶奶也要去。
我看著屏幕上這些消息。
他們當(dāng)這是一場審判。
審判我的二十八年值不值。D
審判那個博士學(xué)位有沒有用。
審判一個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到底換回了什么。
行。
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