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會問我一個問題：為什么有些人的恨，會在心里停留那么久，怎么都消散不掉？

我在這里給一個解釋。

有些人之所以一直活在恨里，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辦法發(fā)展出愛的能力。既然無法去愛，他就只能讓自己去恨。

為什么愛會這么困難？因為愛會帶來羞恥。

愛意味著我需要別人，而“需要別人”這件事，會讓一個人的自戀受到威脅。對一些人來說，這種體驗是非常難受的——仿佛承認自己依賴別人，就等于承認自己在關(guān)系里是弱的。

恨就不一樣了。恨在心理上反而更安全。因為當我恨一個人的時候，我可以對自己說：我是恨他，我不是需要他。這樣一來，我對別人的依賴就被掩蓋起來了。

但從精神分析的角度看，恨的本質(zhì)其實仍然和愛有關(guān)。只是當一個人處在恨里面的時候，他不需要承認這一點。

還有一點很重要：恨可以維持一個人的自我意象。

有些人在內(nèi)心深處形成了一種關(guān)于自己的看法：我不是一個被愛的人，也不是一個會去愛別人的人，我是一個糟糕的人。所以我既在恨別人，也在被別人恨。

如果用一面人格的鏡子來照自己，他看到的那個“我”，是一個咬著牙、持續(xù)恨著別人的人。

而心理治療里一個非常核心的工作，就是改變這種自我意象——改變一個人對“我是誰”的看法。

我前段時間看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馬斯克在X上發(fā)起了一個懸賞：如果誰寫的帖子在短時間內(nèi)獲得非常大的傳播量，就獎勵一百萬美元。

后來有一個很年輕的男性寫了一篇大概一萬字的文章，在很短時間里獲得了巨大的點擊量。

我沒有讀原文，只看到別人概括它的核心內(nèi)容。那篇文章的標題是：如何在一天之內(nèi)讓自己發(fā)生巨大的改變。

這個問題其實和我們的專業(yè)非常接近。我們做心理治療的人，天天都在想：一個人到底怎么才能改變。

那篇文章講的第一點，我覺得很有意思，也和剛才談到的問題有關(guān)。作者說，不要把自己變成一個更自律的人，而是要改變你認為自己是什么樣的人。

比如別人遞給你一支煙，如果你說“我戒煙了”，這聽起來像是一個還在和欲望搏斗的人，好像隨時可能失敗。

但如果你說“我是一個不抽煙的人”，那就變成了一種身份。

同樣的道理，你也可以對自己說：我是一個早起的人，我是一個喜歡戶外運動的人，我是一個喜歡喝水的人，我是一個喜歡和朋友交往的人。

當一個人重新定義“我是誰”的時候，很多行為會隨之改變，而且這種改變往往比苦苦自律要輕松得多。

對那個內(nèi)心充滿仇恨的人來說，也可以做類似的工作。

慢慢地讓他能夠說出這樣一句話：“我是一個心里有愛的人，而不是一個被恨定義的人?！?/p>

這是我常用的一種干預(yù)方式。

還有另一種方式，是幫助來訪者理解一件事情：恨有時候是一種變形的愛。

很多人聽到這里都會反駁我，說：“這怎么可能？我恨不得把他殺了，你還說這是愛?！?/p>

但我會和他們一起想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人完全不在你的情感范圍之內(nèi)，你連花一分鐘去找他麻煩都會覺得不值得。

但如果你恨一個人，你可能愿意花二十四個小時去想著他，甚至在想象里一遍遍和他糾纏。

這其實已經(jīng)不是單純的恨了，這是一種高度的情感投入。

文學(xué)作品里也有類似的例子，比如《天龍八部》里馬夫人對段正淳的執(zhí)念。幾乎所有讀者都能看出來，那里面不只是恨。

弗洛伊德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人真正恨的，往往是自己曾經(jīng)愛過的人。

當一個人慢慢能夠意識到，恨其實是一種變形的愛，那種恨往往就會開始消散。

我曾經(jīng)干預(yù)過一個來訪者。他對一個人懷有非常深的仇恨，這種仇恨持續(xù)了十多年。那個人只是他的初中同學(xué)，其實并沒有對他做過什么特別嚴重的事情。

但十多年的時間里，他每天幾乎只做一件事：想著怎么恨對方，想著怎么報復(fù)。

有一次我問他一個問題：如果現(xiàn)在讓那個人知道，你這十幾年每天干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想著怎么恨他、怎么報復(fù)他，你覺得他會有什么感覺？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來。因為人在偏執(zhí)狀態(tài)里，很難進入別人的視角。

我就告訴他，我猜那個人會很開心。你們班四十多個同學(xué)可能早就把他忘了，只有你十幾年念念不忘，他大概會覺得自己非常重要。

我至今還記得他當時的表情。

他在咨詢室里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十多年來所做的一切，可能恰恰是在讓對方得到一種“被重視”的滿足。

那種仇恨的動力，好像一下子就消散了。

不過心理咨詢里有一個悖論：當一個人真正發(fā)生改變的時候，他往往會經(jīng)歷一段哀傷。

一個長期活在恨里的人，如果開始變得能夠去愛，他需要哀悼那個曾經(jīng)恨著的自己。

當我們把一個愁眉苦臉的人變成一個更明亮的人，對他來說，那個愁眉苦臉的自己仿佛已經(jīng)死去了。

所以改變不僅僅是輕松的，它也意味著告別。

成長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我們一步步離開舊的自己，同時也為那個舊的自己，認真地難過一陣子。

恨若生根，人生便成了囚徒的牢籠。與其在內(nèi)心反復(fù)廝殺，不如用曾奇峰老師的課，為情緒解綁，讓自我在理解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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