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當然是世界文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現(xiàn)在應該已經不會有學者在提及世界文學時遺漏中國文學的存在，只是我們還需要進一步討論，中國文學到底要以何種面貌居于世界文學的大家庭里。我認為，今天更應當強調中國文學的特殊性和最起碼的中國立場?！睂W者季進表示。

近日，季進的最新力作《世界中的當代文學》由譯林出版社出版。這部探討中國文學如何在世界坐標中定位、傳播并反觀自身的作品，恰好映照了他多年的學術追尋——讓中國文學的光，照向彼岸，也照亮自身。

海外對中國文學的理解、翻譯與接受

季進的學術道路，可以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當時正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經歷深刻變化的時期。一方面，錢理群、黃子平、陳平原三位學者提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這一整體概念，試圖突破過去近代、現(xiàn)代、當代割裂的框架，用更連貫的眼光看待文學流變；另一方面，以陳思和、王曉明等為代表的學者，則著力“重寫文學史”，希望掙脫過去的定評，從審美與文化層面重新解讀文學。

季進正是在這樣的思想激蕩中進入學術界的。他的兩位導師——范伯群和曾華鵬教授——彼時正致力于開拓通俗文學研究的新領域。這一方向不僅關乎“雅”與“俗”的辯證，更觸及了文學如何發(fā)生、如何與大眾文化互動的深層機制，要回答的是一個根本問題：中國現(xiàn)代文學究竟是如何形成、如何演變至今。

這些思考大多沿著歷史縱向展開，但也悄然指向另一個維度：如果只關注時間上的流變，那些跨越空間、跨越文化的橫向因素，又該如何進入我們的視野？季進的研究，正是從對這種“橫向可能性”的敏感開始的。

1999年，他完成了博士論文《錢鍾書與現(xiàn)代西學》，開始在中西文化之間探尋對話的可能。這項研究歸屬于當時新興的比較文學學科。比較文學在其發(fā)源地歐美曾經歷過范式危機——早期的研究過于強調有跡可循的影響與傳播，容易陷入誰影響誰、誰主導誰的優(yōu)劣之辯。之后興起的“平行研究”試圖擺脫這種心態(tài)，轉而在不同文化間尋找相似與呼應，卻又面臨新的問題：如果缺乏實際接觸，憑什么說兩者可以比較？

季進選擇錢鍾書，正是因為錢鍾書早已洞察這種困境。他從不把中西文化看作兩個對立的龐然大物，而是通過散落的筆記、片段的對照，展現(xiàn)思想如何在細節(jié)處相遇、共振。這種看似“支離”的方式，恰恰打破了文化整體性的幻象，讓對話在流動的、網(wǎng)絡般的關系中真正展開。

2000年，季進在一次學術會議上結識李歐梵、王德威等海外中國文學研究的重要學者；2004年，又受邀以合作研究教授身份訪問哈佛大學，正是在這一階段，他結識了一批海外漢學的朋友，第一次近距離地體認到：中國文學在世界中的位置，并不取決于我們如何“講述自己”，而往往取決于他者如何理解、翻譯與接受。

后來，隨著李歐梵將畢生藏書捐贈蘇州大學，蘇大海外漢學研究中心應運而生。季進出任中心主任，十余年來持續(xù)策劃國際學術交流、整理海外文獻、主持訪談與研究項目，使蘇州大學逐漸成為國內海外中國文學研究的重鎮(zhèn)。

也正是在這樣的學術實踐中，一個問題反復浮現(xiàn)——當中國當代文學不斷“走出去”，它究竟在世界上經歷了什么？又留下些什么？

他的最新作品《世界中的當代文學》正是對這一問題的集中回應。

梳理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歷史脈絡

季進歷時多年主持海外漢學家訪談，這一過程本身，就是他學術研究中關鍵的“田野調查”。通過直面夏志清、李歐梵、王德威、宇文所安等代表性學者，他更切身感受到不同學者因文化身份與學術傳承而產生的“洞見與不見”，這使他超越了文本與理論的間接認知，獲得了對海外漢學生態(tài)、內部張力及其問題意識的“在地化”理解，為后續(xù)的理論構建奠定了扎實的經驗基礎與對話資源。

在此基礎上，他推出了新作《世界中的當代文學》，這是一部立足中國當代文學現(xiàn)場，同時又始終保持世界文學視野的評論與研究著作。

全書以十四位重要作家、十七部代表性作品為核心對象，既涵蓋莫言、葉兆言、阿來、王堯、劉亮程、遲子建、格非、畢飛宇、麥家等當代文學大家，也關注近年來在海外傳播過程中持續(xù)受到討論的關鍵文本。

全書共分六輯，層層推進。“講故事的人”聚焦阿來、劉亮程的邊地傳奇，捕捉潛流于風土深處的在地詩學；“人間世相”觀照賈平凹、畢飛宇的世情敘述，勘探人性的復雜光譜；“歷史鏡像”燭照葉兆言、王堯、葛亮的往昔敘事，思索有情和事功的對話；“生命的共情”關注莫言、林青霞的跨界實驗，探索文學表達的未至之境。

在季進看來，這些作家、作品之所以值得反復討論，并不只是因為他們在中國文學內部的地位，更因為他們真實地參與了中國文學進入世界文學體系的過程。

在此基礎上，書稿進一步轉向理論層面，于“世界中的流播”與“理論的觀照”兩輯中，系統(tǒng)梳理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七十余年的歷史脈絡，從起步期、發(fā)展期到爆發(fā)期，揭示其背后復雜的文化機制、譯介結構，并嘗試構建以“關鍵詞”為樞紐的系統(tǒng)研究方法，為海外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提供了具有可操作性的新范式。

從“走出去”到“走回來”

在季進看來，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的問題，并不只在于“能否走出去”。更關鍵的是，當文學走向世界之后，是否還能走回來，反觀自身、更新自身。

“如果不能充分關注中國與中國文學的特殊性，將中國文學與文化的現(xiàn)實，削足適履地置于與全球化接軌的想象之中，中國文學文化的存在價值就會大大降低”，季進說，“我們如何重返中國文學的傳統(tǒng)，豐富自身的文學實踐，既不要遺失中國文化的固有血脈，又不會脫離世界文學的譜系，從而催生中國文學的內爆，呈現(xiàn)出多層次、多角度的‘眾聲喧嘩’的敘事格局，我覺得這才應該成為我們追求的目標。”

正如他在訪談中所言，海外研究中國文學，本身是一項處于邊緣地帶的學術事業(yè)。許多譯者與研究者之所以長期堅持，依靠的并非學術資源的充裕，而是對文學本身的熱愛與責任感。如何理解并尊重這些“彼岸的微光”，正是當代文學研究不可回避的議題。

因此，《世界中的當代文學》并不試圖為中國文學在世界中的位置給出簡單答案，而是力圖在“中國性”與“世界性”的持續(xù)對話之中，呈現(xiàn)一種開放而動態(tài)的文學圖景。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黃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