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廈卷棚

《紅樓夢》經(jīng)常將黛玉、寶釵二人相提并論。蘅蕪苑是寶釵在大觀園中的住所，與黛玉所住的瀟湘館景致都很美，同為元妃省親時最欣賞的兩處地方。

第十七回賈政等人游園，初見此處景象：

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度過橋去，諸路可通，便見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磚墻，清瓦花堵。

又道：

兩邊俱是超手游廊，便順著游廊步入。只見上面五間清廈連著卷棚，四面出廊，綠窗油壁，更比前幾處清雅不同。

第四十回又道：

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眾人道：“是?！辟Z母忙命攏岸，順著云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異香撲鼻。

清·廖云錦繪《藤蘿圖》扇頁

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園林院落，臨近水岸，有“云步石梯”與碼頭連通?！霸撇健本褪怯貌灰?guī)則山石砌成的臺階踏步，又叫“山石如意踏跺”，江南地區(qū)偶爾用太湖石來疊，有個更好聽的名字，叫“澀浪”。

蘅蕪苑庭院內(nèi)部與怡紅院、瀟湘館一樣，以抄手游廊圍合。此種院落平面多呈對稱狀態(tài)，兩邊的游廊在門口匯合，好像一個人抄著手一樣，有時也寫成“超手游廊”。院墻是一色磨磚對縫的青磚，沒有采用白粉墻，同樣體現(xiàn)北方園林的風格?！扒逋呋ǘ隆本褪卿佒嗤叩幕▔?，墻面局部用磚拼砌出花紋圖案。山東濰坊現(xiàn)存一座清代所建的十笏園，院墻采用類似“水磨磚墻，清瓦花堵”的樣式，可作參證。

正房是一座不設(shè)屋脊的五間卷棚建筑，前面的抱廈也是五間，與主體部分以“勾連搭”的方式組合在一起，四面均有外廊，窗戶刷綠色油漆，顯得很敞亮。

中國古建筑受木結(jié)構(gòu)制約，單體空間尺度往往有限，有時候為了增加進深，會以前后并聯(lián)的方式將兩個或多個兩坡頂并聯(lián)在一起，其中包含幾個坡屋頂，就叫“幾卷”。蘅蕪苑正房是一座兩卷建筑，尺度與怡紅院正房相近，明顯大于瀟湘館的正房。

這種形式的房屋在北方皇家園林和府邸花園中比較常見，南方園林中很少看到。

“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孫溫繪《紅樓夢》第十七回賈政游大觀園景二

素如雪洞

蘅蕪苑正房的室內(nèi)非常與眾不同：

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shù)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

黛玉所居的瀟湘館已經(jīng)算是相當簡素，可是畢竟還有暖閣熏籠、玉石盆栽水仙和滿架的圖書。寶釵這個居室比瀟湘館還要清儉得多，一片雪白，除了桌案上一尊插菊花的瓶子以及極少數(shù)量的書與茶具而外，居然沒有任何陳設(shè)器玩，也沒有復雜的隔斷裝修，連所用床紗被褥都是最普通的。如此風格，大有現(xiàn)代建筑“極簡主義”的風韻。

眾所周知，寶釵生于薛家，哥哥薛蟠是戶部掛名的皇商，家境豪富，正所謂“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可是她所住的蘅蕪苑正房居然是整座大觀園中最樸素的地方，令人十分詫異。

面對這個“雪洞一般”的房間，賈母也覺得不妥，以為是寶釵母女客居在此，沒有把家里的器玩帶來，嘆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shè)，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論，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里沒帶了來。”一邊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裝點，一邊埋怨鳳姐小器，“不送些玩器來與你妹妹。”

后來才知道，寶釵在自己家中的居室也是類似風格，住進大觀園后王夫人和鳳姐曾經(jīng)送過東西，都被她退回去了。寶釵是一個恪守傳統(tǒng)婦德的大家閨秀，富有才學，見識超人，品位也與眾不同。

值得一提的是，《紅樓夢》常以楊貴妃比寶釵，可能會讓人誤以為寶釵走的是濃妝華麗的路子。其實寶釵只是容貌艷麗，平時裝扮相當素凈，毫不奢華，比如第四十九回眾人賞雪，大多身穿“大紅猩猩氈”，連黛玉都穿了“大紅羽紗面”的鶴氅，寶釵穿的卻是“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顏色偏冷偏深，遠沒有別人裝扮那么鮮亮?！把┒匆话恪钡木邮艺撬厝諏徝赖闹覍嶓w現(xiàn)，并非故意做作，但稍微顯得有那么點不近人情。

賈母對于這種風格表示搖頭，說了一大通自己對于室內(nèi)陳設(shè)的看法：

“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象；二則年輕的姑娘們，房里這樣素凈，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fā)該住馬圈去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繡房，精致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不要很離了格兒。有現(xiàn)成的東西，為什么不擺？若很愛素凈，少幾樣倒使得?！?/p>

這番話入情入理，與老太太評論瀟湘館窗紗一節(jié)同樣見解不凡。賈薛都是豪門世家，房舍布置需要符合實際身份，過分素凈，難免顯得寒窘。另外年輕姑娘的閨中環(huán)境也應(yīng)該活潑亮麗一些，不宜太蕭殺。

最后賈母叮囑鴛鴦記得去取自己收藏多年的三樣寶貝擺在案上——分別是石頭盆景、紗桌屏和墨煙凍石鼎，還強調(diào)用“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換了原來的“青紗帳?！?。這么一改，足以讓房間增添一些鮮活的感覺，卻又沒有破壞原本素雅的底色，堪稱妙筆。

杜若

蔓草繞石

蘅蕪苑的庭院布置非常特別，書中寫到：

因而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無。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繞柱，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飖，或如金繩盤屈，或?qū)嵢舻ど?，或花如金桂，味芬氣馥，非花香之可比?/p>

杜衡

另道：

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jié)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

由此可見，蘅蕪苑的景觀有兩個最大的特點：一是在院中堆置了一座石頭假山，塞滿全院，將四周房屋、游廊全部遮?。欢遣环N常見的喬木、灌木，只種各種“奇草仙藤”，枝葉盤繞于山石、臺階、檐柱之上，飄灑盤旋，別有意趣。

古典園林在庭院中堆疊假山，講究置于一側(cè)或角落位置，院中留有更多空白，以免顯得過于擁堵。清代之前偶爾也有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者，例如《帝京景物略》記載明代北京冉駙馬宜園“入垣一方，假山一座滿之，如器承餐，如巾紗中所影頂髻”。意思是在一方庭院中布滿一座假山，好像是裝滿食物的餐具，又好像是頭巾包裹的發(fā)髻。這番景象與蘅蕪苑的假山幾乎如出一轍。

清代中葉造園手法普遍有繁密的特點，以假山堆滿庭院的例子比比皆是。最著名的當屬蘇州獅子林，丘壑蜿蜒，橫亙?nèi)珗@，極受乾隆帝欣賞，卻被同時代文人沈復譏諷為“亂堆煤渣”?，F(xiàn)存北京紫禁城寧壽宮花園的第三進院基本占滿全院，將四周遮住，與蘅蕪苑的假山格局也很相似。

這樣的假山難免阻擋視線，產(chǎn)生壓抑感，卻是乾隆年間的一大時尚，頗受宮廷和豪門青睞。如此景象也和正房室內(nèi)簡潔到極致的風格形成強烈反差。另外書中特別提到：“那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墻而過?！闭f明院中假山雖然有些擠得慌，但也會注意與院外的主山脈絡(luò)相通，是值得肯定的地方。

白芷

“蘅蕪”本是香草之名，東晉王嘉《拾遺記》記載漢武帝夜宿延涼室，夢見死去的李夫人帶給他“蘅蕪之香”，驚醒后發(fā)現(xiàn)衣服和枕頭上猶帶香氣，經(jīng)月不散。在這里泛指各種藤本和草本植物。有人推測“蘅蕪苑”三字諧音“恒無怨”或者“恨無緣”，是對寶釵一生的概括。

蘅蕪苑中種的都是藤蔓和草本。藤蔓是古代園林重要的植物類別，枝干柔弱，無法獨立，需要攀纏于花架、山石或喬木之上方可成活，常見的有紫藤、葫蘆、葡萄、爬山虎等等。草本植物大多密集而低矮，覆蓋于地面或山石表面，常見者如牽?；?、鳳仙花、蓼花、二月蘭等。

薜荔

南北園林都經(jīng)常以這些植物點綴假山，例如北京恭王府花園中有翠云嶺假山，樹蔭籠罩，巖石間雜以蘭草，稱“樵香徑”。東莞可園有一個形如獅子上樓臺的假山，上面鋪滿藤蔓，看上去好像披頭散發(fā)一般。

賈政在路上剛看見蘅蕪苑外觀時，并不欣賞，說：“此處這所房子，無味的很?！贝M了院門，看見這許許多多的花草，不禁笑道：“有趣！”評價就此陡然翻轉(zhuǎn)。己卯本等脂批本在此有夾批：“前有‘無味’二字，及云‘有趣’二字，更覺生色，更覺重大?！?/p>

蘅蕪苑中的這些藤草品種非常復雜，眾人都不太認識。有人說是“薜荔藤蘿”，賈政表示懷疑：“薜荔藤蘿不得如此異香?！睂氂竦故且娮R廣博，指點道：

“果然不是。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茝蘭，這一種大約是清葛，那一種是金?草，這一種是玉蕗藤，紅的自然是紫蕓，綠的定是青芷。想來《離騷》《文選》等書上所有的那些異草，也有叫作什么藿蒳姜蕁的，也有叫作什么綸組紫絳的，還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樣，又有叫什么綠荑的，還有什么丹椒、蘼蕪、風連。如今年深歲改，人不能識，故皆象形奪名，漸漸的喚差了，也是有的?！?/p>

在此寶玉一口氣羅列出許多藤本和草本植物的名稱，大多出自《楚辭》《昭明文選》以及其他古書。比如“茝”字音chǎi，可見于《離騷》“又申之以攬茝”一句，指白芷；“杜若”別名地藕、竹葉蓮，《九歌·湘夫人》中有“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之句；“金?草”被認為是一種祥瑞，《太平廣記》記載晉武帝未建立晉朝之前擔任撫軍之職，府內(nèi)后堂臺階下生出三株異草，莖黃葉綠，花似金橙，因此而得名；“玉蕗藤”是一種甘草；“紫蕓”也叫蕓香；“扶留”是一種藤類植物，葉子寬大。

蘅蕪苑的香草可用來制作香料，有很高的經(jīng)濟價值。第五十六回眾人商議如何增收節(jié)支，探春惋惜蘅蕪苑和怡紅院“沒有出利息之物”，李紈提到：“蘅蕪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鋪并大市大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兒，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的利息更大?！?/p>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植物中有部分品種只能在廣東、海南等溫暖的南方地區(qū)生長，首都北京不可能見到?！都t樓夢》在此故意模糊了地域界限。

寧壽宮花園（乾隆花園）示意圖（局部），第三院以山景為主

蘅芷清芬

相比其他花木而言，蘅蕪苑中的這些“牽藤引蔓”的植物主要以悠長、柔曲的枝葉見長，所謂“似珊瑚豆子一般”，“實若丹砂，花如金桂”，是形容其果實和花朵都很小，沒有松柏那樣高聳的枝干，沒有榆槐那樣華茂的冠蓋，沒有桃杏那樣盈盈的鮮果，也沒有牡丹、芍藥那樣綻放的花瓣，其最大的優(yōu)勢不在于形象，而是能散發(fā)出濃郁的香氣，因此書中一再強調(diào)“異香撲鼻”“味芬氣馥”，遠勝普通花香，以致賈政嘆道：“此軒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p>

植物的花、果和枝干大多含有芳香油之類的物質(zhì)，揮發(fā)之后，產(chǎn)生令人愉悅的氣味。香菱的名字是寶釵取的，帶一個“香”字，大奶奶夏金桂認為不通，香菱辯解道：

不獨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lǐng)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兒都好聞呢。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

襲人本姓花，名字是寶玉起的，源自宋代黃庭堅詩句“花氣薰人欲破禪”。

中國古典園林注重多種感官對景致的體驗，除了視覺和聲覺景觀而外，也經(jīng)常依靠嗅覺營造特殊的“香境”。例如蘇州拙政園正堂名叫“遠香堂”，面臨大片荷塘，可感受荷花若有若無、遠而益清的香氣；又如蘇州留園有“聞木樨香軒”一景，在土山上建一小軒，前面種植幾株桂花，桂花別稱“木樨”，花朵雖小，但香氣極濃，此處特意以一個“聞”字強調(diào)其嗅覺賞景的要旨。梅花冬日開放，香氣清淡，尤其得到文人推崇，佛山梁園有“寒香館”，取“梅花香自苦寒來”的寓意。

大觀園中花木繁盛，處處都有芳香氣息，或濃或淡，沁人心脾。蘅蕪苑是全園香氣最顯著的地方，達到園林香境塑造的極高水準。寶玉最初將此處題為“蘅芷清芬”，正是為了形容其清新幽雅的藤草馨香。他在元妃省親時又作《蘅芷清芬》詩：“蘅蕪滿凈苑，蘿薜助芬芳。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輕煙迷曲徑，冷翠滴回廊。誰謂池塘曲，謝家幽夢長?！鼻八木渚o扣“芳香”主題，接下來兩句描寫庭院中小徑曲折，藤蔓飄繞如輕煙，蘭草冷翠欲滴，最后兩句源自南朝詩人謝靈運“池塘生春草”之句。

書中第八回寫到寶釵身上發(fā)出“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寶玉問道：“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從未聞見過這味兒?！睂氣O回答說自己從來不熏香，身上的香氣來自長期服用的一種“冷香丸”。第七回交代這種神奇藥丸是用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四種花的花蕊各十二兩曬干，和上藥沫子，加上不同時刻的雨雪霜露，再和上蜂蜜、白糖制成，集四季花卉之精華，故而幽香無比。這股冷香是寶釵獨享的專利，和那些天然香草一樣，都可以替代焚香。

與“瀟湘妃子”黛玉天真無邪、清傲孤僻而又不乏熱情的個性相比，“蘅蕪君”寶釵顯得成熟穩(wěn)重、深諳世情，卻又保持難得的冷靜與超脫——蘅蕪苑中素凈潔白的房間和彌漫馥郁的奇草仙藤，一得“冷”字，一得“香”字，可算是姑娘最直接的象征。

（作者為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