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祐三年，公元1088年。

東京汴梁的皇宮大殿內(nèi)，燭火通明。年輕的宋哲宗趙煦端坐龍椅，面前站著一位來自荊湖之地的舉子。

這位舉子衣衫簡樸，眉宇間卻有一股難以掩飾的英氣。哲宗翻開他的籍貫，隨口問道：“家居何處？”

舉子不卑不亢，朗聲答道：

“家住清江都亭里，本是鐘靈毓秀地。周有蔓子秉忠義，漢有竹王把疆辟?！?/p>

哲宗眼前一亮。此人出口成章，短短四句，既道明了家鄉(xiāng)，又追溯了巴人先祖蔓子殉國的忠烈、夜郎竹王開疆的傳奇。這不是死記硬背的書生，這是胸有丘壑的才子。

哲宗來了興致，又問：“景致如何？”

舉子再答：

“東有玉筆朝天，西有萬里城墻，南有八寶煉丹，北有臥龍吞江?！?/p>

哲宗聽得入迷，仿佛身臨其境。他追問：“家有多少人？”

舉子答：“七十人擔(dān)水，八十人打柴；三只船下河運鹽，鷂鷹灘頭打掉一只，經(jīng)常缺鹽吃?！?/p>

哲宗愣了。七十人擔(dān)水？八十人打柴？三只船運鹽？這是何等煊赫的豪門！可又說“經(jīng)常缺鹽吃”，這不是矛盾嗎？

他再問：“有多大房屋？”

舉子答：“十座牌樓繞墻，千根柱頭落地，萬片絲茅蓋頂，兩丈之闊容八生?！?/p>

哲宗聽得云里霧里，又問：“有多少仆役？”

舉子微微一笑：

“不用仆役，風(fēng)掃地，月點燈，狗拉弓，豬彈琴，老鼠半夜讀五經(jīng)?！?/p>

滿朝文武，哄堂大笑。哲宗也笑了，笑著笑著，他忽然懂了。

這個年輕人，哪里是什么豪門子弟？他分明是個貧寒書生！

那個讓皇帝驚嘆、讓朝臣折服的年輕人，叫詹邈。

他是湖北利川人。那一年，他三十四歲。

一、三只鴨子的童年

故事要從三十五年前說起。

北宋仁宗至和元年，利川都亭里銅鑼壩，一個男孩呱呱墜地。他出生的那個小山村，藏在武陵山脈的褶皺里，清江的支流從門前潺潺流過。

這個男孩，就是詹邈。

詹家世代務(wù)農(nóng)，家境貧寒。更不幸的是，詹邈年幼時，父母相繼離世，只留下他和年邁的祖父母相依為命。

窮到什么程度？

史書記載，他家只有三只鴨子。每天，三只鴨子生下三個蛋，這就是一家人換取食鹽的全部資本 。

在鄂西的大山里，鹽比黃金還貴。一個雞蛋能換一捧米，卻未必能換一小撮鹽。三個鴨蛋，勉強(qiáng)能讓鍋里有咸味。如果哪天鴨子少下一個蛋，那天就得吃淡飯。

三只鴨子，就是詹家的全部家當(dāng)。

但詹邈的祖母，是個有見識的女人。她不識字，卻知道讀書是孫兒唯一的出路。她把鴨蛋攢起來，換回幾本舊書。沒有錢買紙筆，祖母想了個辦法：用一個破舊的木盤，裝上細(xì)細(xì)的河沙，讓孫兒用樹枝在沙盤上寫字 。

于是，每天清晨和傍晚，在銅鑼壩的那間茅屋前，總能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一筆一畫地在沙盤上練習(xí)。

寫了抹，抹了寫。木盤里的沙，是詹邈童年最熟悉的伙伴。

那些在沙盤上流淌的字跡，后來變成了大殿上的錦繡文章；那些在貧寒中打磨出的堅韌，后來化作了面對天子的從容。

村里人都說，這孩子聰明伶俐，人莫能及?？烧l能想到，這個蹲在沙盤前的小孩，有一天會站在汴梁的金鑾殿上？

二、科場里的那一夜

時間一晃，二十多年過去。

詹邈長大了。他一邊勞作，一邊苦讀，學(xué)問日漸淵博。他沒有參加過鄉(xiāng)試，因為家里太窮，湊不齊趕考的盤纏。但他的才名，卻漸漸傳遍了施南府。

元祐三年，朝廷開設(shè)博學(xué)宏詞科，廣納天下賢才。這是一種特殊的科舉，不考八股，專考學(xué)識和才情。地方官員聽說了詹邈的名字，舉薦他進(jìn)京應(yīng)試 。

那一年，詹邈三十三歲。

從利川到汴梁，山一程，水一程。他背著干糧，穿著草鞋，走過了巴山蜀水，走出了荊楚大地。當(dāng)那座繁華的東京城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時，他或許曾在城門外久久駐足。

汴梁的繁華，是他從未見過的。高樓林立，車馬如龍，商鋪里擺滿了他叫不出名字的珍奇貨物。但他沒有時間看熱鬧。他必須全力以赴，迎接這場決定命運的考試。

考試前夜，發(fā)生了一件小事。

主事者請來一位高僧，為考場撰寫了一副對聯(lián)。提學(xué)官一看，就知道是僧侶手筆，連連嘆氣，說科場是鳳巢虎穴之地，怎能用出家人的文字？

詹邈在一旁聽見了，心中不服。他當(dāng)即口占一聯(lián)，呈了上去。提學(xué)官讀罷，大為贊賞，當(dāng)場下令換上詹邈的佳作 。

這個故事的真假，已無法考證。但它流傳至今，說明詹邈的才氣，在民間記憶里是何等耀眼。

三、大殿上的對話

廷試之日，終于到來。

詹邈走進(jìn)大殿，跪拜行禮。年輕的哲宗皇帝坐在上方，目光落在這個來自荊湖的舉子身上。

哲宗問：“家居何處？”

這不是例行公事。哲宗想知道的，是眼前這個人從哪里來，有什么樣的根底。

詹邈抬起頭，不慌不忙，開口便是四句詩：

“家住清江都亭里，本是鐘靈毓秀地。周有蔓子秉忠義，漢有竹王把疆辟?！?/p>

清江，是鄂西的母親河。都亭里，是他出生的小村莊。蔓子，是戰(zhàn)國時期巴國的將軍，為了保境安民，刎頸留城，忠義傳千古。竹王，是夜郎國的開國君主，傳說生于竹中，開疆辟土，奠定了西南的基業(yè) 。

這四句詩，詹邈在沙盤上寫過多少遍？在深夜里默誦過多少遍？他把自己的家鄉(xiāng)，和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英雄連在了一起。

哲宗眼睛亮了。又問：“景致如何？”

詹邈再答：

“東有玉筆朝天，西有萬里城墻，南有八寶煉丹，北有臥龍吞江。”

玉筆朝天，是利川東邊的山，形如巨筆指向蒼穹。萬里城墻，是西邊的齊岳山脈，層巒疊嶂如長城蜿蜒。八寶煉丹，是南邊的八寶山，傳說曾有仙人煉丹于此。臥龍吞江，是北邊的騰龍洞，清江潛入地下，如巨龍吞水，轟鳴如雷 。

詹邈沒有畫圖，沒有列舉，只用二十八個字，就把家鄉(xiāng)的山川形勝，活靈活現(xiàn)地呈現(xiàn)在皇帝面前。

哲宗聽得入神，繼續(xù)追問：“家有多少人？”

這是一個很私人的問題。詹邈可以如實回答：祖父、祖母，還有我。三人而已。但他沒有。

他說：“七十人擔(dān)水，八十人打柴；三只船下河運鹽，鷂鷹灘頭打掉一只，經(jīng)常缺鹽吃?！?/p>

哲宗愣住了。七十人擔(dān)水？八十人打柴？三只船運鹽？這是豪門世家才有的排場！可既然是豪門，怎么還會缺鹽？

他追問：“有多大房屋？”

詹邈答：“十座牌樓繞墻，千根柱頭落地，萬片絲茅蓋頂，兩丈之闊容八生。”

哲宗更糊涂了。又問：“有多少仆役？”

詹邈微微一笑，說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妙答：

“不用仆役，風(fēng)掃地，月點燈，狗拉弓，豬彈琴，老鼠半夜讀五經(jīng)。”

滿殿嘩然。有人笑出了聲，有人竊竊私語。但哲宗沒有笑。他看著眼前這個衣衫樸素的舉子，忽然明白了。

七十人擔(dān)水——那是七十歲的老祖父，每天挑水。

八十人打柴——那是八十歲的老祖母，每天上山砍柴。

三只船下河運鹽——那是家里養(yǎng)的三只鴨子，在河里游水，靠鴨蛋換鹽。鷂鷹叼走一只，鴨蛋少了，鹽就斷了。

十座牌樓繞墻——那是房前屋后，玉米棒子掛滿屋檐，像牌樓一樣。

千根柱頭落地——那是茅屋四周，包谷稈子扎成的籬笆墻。

萬片絲茅蓋頂——那是屋頂上鋪著的茅草，何止萬片？

兩丈之闊容八生——那是小小的茅屋，雖然只有兩丈見方，卻容得下一家八口，生生不息。

風(fēng)掃地——山風(fēng)穿堂而過，把地面吹得干干凈凈。

月點燈——月光從天窗灑下，不用點燈也亮堂堂。

狗拉弓——狗瘦得皮包骨，跑起來脊背弓起，像拉開的弓。

豬彈琴——豬餓得哼哼叫，像在彈琴。

老鼠半夜讀五經(jīng)——老鼠餓得咬書箱，窸窸窣窣，像在讀書 。

這不是豪門，這是貧寒之家！可詹邈沒有訴苦，沒有哭窮，他用一種詼諧的智慧，把自己的困境，說得如此風(fēng)輕云淡。

哲宗聽懂了。他站起身來，喜呼：“奇才！”

滿朝文武，無不震動。

哲宗又問治國方略。詹邈侃侃而談，引經(jīng)據(jù)典，旁征博引。他的學(xué)問，他的智慧，他的從容，征服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一天，詹邈被欽點為博學(xué)宏詞科第一名 。

四、還鄉(xiāng)的路，為何那么長？

消息傳回利川，鄉(xiāng)親們奔走相告。那個在沙盤上寫字的孩子，那個靠三只鴨蛋換鹽的孤兒，竟然成了狀元！

里人自發(fā)修建了一座橋，取名“登龍橋”，等著狀元郎衣錦還鄉(xiāng) 。

詹邈在京城待了將近一年。他領(lǐng)了官職，入了仕途，有了俸祿。他可以給祖父母寄錢了，可以讓他們不用再上山砍柴，不用再靠鴨蛋換鹽。

他想回家。他想跪在祖父母面前，告訴他們：孫兒沒有辜負(fù)你們的期望。

第二年，朝廷準(zhǔn)他回鄉(xiāng)省親。

詹邈收拾行囊，踏上了歸途。來時是窮書生，去時是狀元郎。山還是那些山，水還是那些水，可他的心情，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

他想好了，回去之后，要在登龍橋上走一走，要去甘溪山上轉(zhuǎn)一轉(zhuǎn)，要親手給祖父母做一頓飯。

他想好了，要把沙盤留著，那是他一生的寶貝。

他想好了，還要繼續(xù)讀書，繼續(xù)寫文章，要為這片生他養(yǎng)他的土地，做更多的事情。

可是——

他沒能走到家。

史書記載只有八個字：“途中遭奸人所害，赍志而歿?！?/p>

那一年，詹邈三十五歲。

五、八百年的回響

詹邈死了。死在回家的路上。

沒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是仇家追殺？是歹人劫道？是政治斗爭？史書沒有寫，后人無從知曉。

鄉(xiāng)親們把他的遺體接回來，葬在甘溪山北麓楊家溝 。

那座登龍橋，他沒有走過。

那座他魂牽夢縈的茅屋，他沒有再看一眼。

《施南府志》記載了他的事跡：“詹邈博學(xué)宏詞科第一，恩施、利川、建始三縣皆祀鄉(xiāng)賢。”

八百多年過去了。

在利川，在恩施，在建始，在鄂西的村村寨寨，老人們還在講詹邈的故事。他們講那個在沙盤上寫字的孩子，講那個讓皇帝驚嘆的狀元，講那三只鴨子和風(fēng)掃地月點燈。

他留下的，不止是一個傳奇。

他留下的，是一種精神。是貧寒不能奪其志，是困頓不能改其樂，是在最艱難的日子里，依然保持的那份豁達(dá)和智慧。

今天，當(dāng)我們站在甘溪山下，望著那片青山綠水，或許會想起一千年前的那個少年。

他曾經(jīng)蹲在茅屋前，用樹枝在木盤里一筆一畫地寫字。

風(fēng)吹過，沙子會散。但他寫下的那些字，卻傳了一代又一代。

那個木盤很小，只能盛下幾捧沙。

可那個木盤里的世界，很大，大到裝得下整個天下。

參考資料：

1. 百度百科. 詹邈.

2. 《施南府志·人物志》

3. 利川市文化遺產(chǎn)普查資料. 詹邈傳說輯錄

（圖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