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三十年（1850年）正月十四日，圓明園里的慎德堂。

時間走到這兒，六十九歲的道光皇帝已經(jīng)是風(fēng)中殘燭，這就快不行了。

就在這最后關(guān)頭，他搞了一出大清朝開國以來誰也沒見過的戲碼。

屋子里聚齊了宗令載銓，還有載垣、端華、僧格林沁這幫御前大臣，連帶著軍機大臣穆彰阿也都在場。

當(dāng)著大伙的面，那個鎖著秘密的小盒子——鐍匣，被打開了。

里頭包了兩層黃紙。

揭開第一層，露出來的是朱筆寫的諭旨。

這事兒蹊蹺就蹊蹺在這兒。

按祖宗留下的“秘密立儲”規(guī)矩，這紙上向來只寫一個人的名字，那就是未來的皇太子。

但這回不一樣，紙上明晃晃寫著兩行字。

右邊第一行寫的是：把皇六子奕訢封為親王。

右邊第二行才是：皇四子奕詝立為皇太子。

這算怎么回事？

要是單純立儲君，寫奕詝一個人的名就完事了；要是想給兒子們封王，那是新君登基以后該操心的，老皇上犯不著把這事兒塞進傳位密詔里。

道光這手操作，明擺著就是心里頭糾結(jié)到了極點。

咱們把日歷往前翻，回到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

那會兒，道光正面臨一個讓他頭疼欲裂的選擇。

你看這密詔，正文落款是六月十六日，可封皮上貼的日期卻是六月十七日。

這說明啥？

說明詔書寫完了，老爺子握著筆，對著那倆名字，整整猶豫了一天一夜，最后才狠下心把蓋子封死。

他到底在琢磨什么？

其實，擺在案頭的是兩條完全不一樣的路。

老六奕訢，外號“鬼子六”，那是真有兩把刷子，能文能武，腦瓜子靈光。

選他，大清這攤子事兒可能會有大動作，但也保不齊會出亂子。

老四奕詝（后來的咸豐），算是名義上的長子。

這孩子特點很突出：仁義、孝順，就是資質(zhì)平平。

但他有個殺手锏：老師教他在圍獵的時候別殺生，說是要有“仁君的度量”，這一招把道光感動得稀里嘩啦。

這筆賬，道光在心里盤算了無數(shù)遍。

要是押寶在老六身上，大清這艘破船沒準(zhǔn)能修好，但也可能在改革的大浪里直接翻沉。

要是選了老四，船肯定是修不好了，但好歹能順著老祖宗的航道，四平八穩(wěn)地再漂個幾年。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道光還是選了求穩(wěn)。

他不光把皇位給了老四，還特意把封老六當(dāng)親王的事兒一并寫上。

這里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老四啊，你本事差點火候，我讓老六幫你撐著；老六啊，皇位沒給你，但我給了你頂格的爵位，你可別給我鬧妖。

說白了，這就是典型的“和稀泥”。

道光這輩子干啥都求個安穩(wěn)，到了閉眼的時候，還是不敢拿國運去賭一把，硬是挑了個最安全、最符合儒家規(guī)矩、也是最沒棱角的接班人。

更有意思的是，哪怕到了彌留之際，道光心里還是不踏實。

想當(dāng)年他爹嘉慶帝走得急，傳位密詔一時半會找不著，弄得人心惶惶。

道光吃一塹長一智，除了公開那個小盒子，他躺在病榻上，拼著最后一口氣，又親筆寫了一道朱諭：

“皇四子奕詝著立為皇太子…

爾王大臣等同心贊輔…

因為病得太重，那字跡已經(jīng)亂得不成樣子。

靠著這份“雙保險”，奕詝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刈狭她堃危闪饲宄ㄒ灰粋�手里攥著兩道諭旨上位的皇帝。

不過，道光留下的不光是一個平庸的接班人，還有一份充滿了自我陶醉的遺詔。

在那份遺詔里，道光給自己這一輩子打了分，主要夸了三件事：勤政愛民、帶頭省錢、平定戰(zhàn)亂。

但這三件事，要是咱們給它扒開了看，每一條下面都是一筆爛賬。

先看“平定戰(zhàn)亂”。

道光在遺詔里提到了鴉片戰(zhàn)爭。

他是怎么給自己圓場的呢？

他說是因為貿(mào)易起了爭端，我不忍心看老百姓遭殃，挨槍子兒，所以我就大度一點，不跟洋人計較（其實就是簽了喪權(quán)辱國的《南京條約》），給點好處把他們打發(fā)了，現(xiàn)在天下又太平了。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明明是讓人家把大門踹開，割地又賠款，結(jié)果到了他嘴里，變成了愛護百姓的主動讓步。

這都不光是死要面子了，簡直就是自欺欺人。

直到死，他都不愿意承認大清早就不是那個萬邦來朝的天朝上國了。

再瞧瞧“帶頭省錢”。

道光摳門那是出了名的。

褲子上打補丁，帶頭不吃肉，后宮的開銷一砍再砍。

他在遺詔里挺得意，說自己剛登基就不貪圖聲色財利，這事兒天下人都看著呢。

但這筆賬，他真算明白了嗎？

壓根沒有。

他這種省法，純屬“表演”。

滿朝文武看皇上都穿破褲子，誰還敢穿新的？

一個個都跑去舊衣鋪淘破袍子，弄得破衣服比新綢緞還貴。

這叫節(jié)儉嗎？

這叫瞎折騰。

況且，真到了花大錢的地方，道光比誰都狠。

這就得說說他修陵墓的事兒。

一開始，他在清東陵的寶華峪修好了陵寢，結(jié)果地宮滲水。

要是真節(jié)儉，學(xué)學(xué)乾隆當(dāng)年，修補修補接著用，或者想轍把水排了也就行了。

可道光不干。

他的邏輯很奇葩：褲子可以補，死后住的房子絕不能漏。

他大筆一揮，把這座花錢如流水的陵寢直接廢了。

緊接著做了一個違背祖制的決定：搬家。

把陵寢搬到幾百里地以外的清西陵去。

這一來一去，等于一個人修了兩座皇陵。

這還不算完。

因為覺得之前的陵漏水是石頭縫的原因，他在新陵寢（慕陵）的工程上雖然把規(guī)制縮小了，不蓋明樓、方城，看著挺低調(diào)，可用的料全是極品。

大殿整個用金絲楠木，不刷漆，用蠟燙出原木花紋，每一根木頭上都雕滿了龍。

有人算過賬，慕陵每一平米的造價，比乾隆那座金碧輝煌的裕陵還要高。

嘴上全是主義，心里全是生意。

道光的節(jié)儉，感動了他自己，卻把國庫給掏空了。

最后說說“孝道”。

道光對繼母孝和皇太后（嘉慶的皇后）那是孝順得沒話說。

這里頭有個緣故：嘉慶帝突然暴斃的時候，身邊沒帶著傳位密詔。

當(dāng)時只有孝和皇太后在場，她自個兒也有倆親兒子，可她沒趁火打劫，而是以大局為重，發(fā)話支持道光繼位。

這份政治上的人情，道光記了一輩子。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孝和皇太后走了。

道光那時候都六十八了，身子骨也不行，可他非要按最高規(guī)格守孝。

睡草席，哭得死去活來，誰勸都不聽。

遺詔里說他因為悲傷過度，身體垮了，一個月后也跟著去了。

乍一看，真是個大孝子。

可要是翻翻工程檔案，這里頭有個細節(jié)特別尷尬。

按清朝的規(guī)矩，皇后死在皇帝后頭，是要單獨建陵的。

孝和皇太后嫁給嘉慶幾十年，道光當(dāng)皇帝也當(dāng)了三十年，按理說，太后的陵寢早就該修好了，哪怕選個址也行啊。

古人講究“事死如事生”，這是天大的事。

可是，直到孝和皇太后閉眼那天，她的陵寢連個影兒都沒有。

道光這三十年，忙著修自己那座漏水的墳，忙著搬家修第二座楠木大殿，唯獨把對自己有大恩的太后給忘了？

或者說，不是忘了，是舍不得錢。

道光心里的小九九可能是：太后身子還硬朗，能拖一天是一天，畢竟修陵得花大把銀子。

結(jié)果這一拖，拖出大事了。

太后走了，陵沒修。

道光自己緊跟著也走了。

這給剛接班的咸豐帝扔了個爛攤子。

咸豐屁股還沒坐熱，太平天國運動就炸了。

國庫里空得能跑馬，哪還有錢給奶奶修豪華陵寢？

沒辦法，孝和皇太后的昌西陵雖然設(shè)計上弄了個“回音壁”的小巧思，但整體規(guī)模被狠狠壓縮，成了清朝皇后陵里最寒酸的一座。

道光活著的時候?qū)μ蟀僖腊夙�，死后卻讓太后住得這么憋屈。

這種“孝”，怎么看都帶點諷刺味兒。

回頭再看這份遺詔，再看道光這一輩子，你會發(fā)現(xiàn)這人矛盾得要命。

他勤政，天天起大早批折子，可面對官場腐敗，他兩手一攤，只能靠查考勤、抓節(jié)約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找點心理安慰。

他愛民，不忍心百姓受苦，但他解決問題的招數(shù)不是富國強兵，而是跟侵略者妥協(xié)，用“精神勝利法”麻痹自己。

他求穩(wěn)，為了大清江山不走樣，挑了個最像自己的平庸兒子，親手把變革的火苗給掐滅了。

1850年正月十四日，道光帝帶著“無愧于列祖列宗”的幻覺，閉上了眼睛。

他留給咸豐帝的，不光是一個千瘡百孔的江山，還有一顆馬上就要爆炸的超級炸彈——就在他去世的同一年，廣西金田村，有個叫洪秀全的人，早就磨刀霍霍了。

道光想守住的一切，終究是守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