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好一個“農民”的同時，為自己保留了一片水面，一根魚竿，和一個什么都不想的下午。

文丨新京報記者 趙敏

編輯丨楊海

校對丨陳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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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這天，老安走了，埋在了自家麥子田的地頭，鄰居和釣友聚在一起閑聊時說，三日圓墳那天，兒子給他燒去了一支魚竿。

種地和釣魚，老安干了一輩子的兩件事，一個是生計，一個是熱愛。這兩件事在他身上留下的最明顯痕跡，是那張被曬黑了的臉。

可誰也沒有想到，在七十四歲這一年，河北唐山玉田縣錢家莊村的普通農民安國勇，因為這張“老抽色”的臉，成了互聯網上的“奇觀”，擁有了“八級釣帝”的稱呼。

網上有調侃，有嘲弄，也有稱贊和羨慕。一笑而過之后，許多人從這位老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渴望卻難以企及的東西：他沒有被瑣碎的農活和生活的壓力困住，也不在乎“不務正業(yè)”的刻板閑言。他堅持著自己的熱愛，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活出了一種精神上的自在。

喧囂都與他無關，他只有一部老年手機，看不到別人的評論，只是繼續(xù)種地，繼續(xù)釣魚。

但在農歷年年末，一場未被重視的小感冒，擊倒了這個七十五歲、看起來壯實的老頭兒。

釣魚這件大事

如果在一年多以前碰到老安，他大概率會出現在蘭泉河邊。幾輛電動車停在河堤路邊，穿過楊樹林、半人高的荒草藤蔓和蘆葦，緩坡下的岸邊，老安坐在小馬扎上，支一根魚竿，微弓著身子，眼睛緊緊盯住魚漂。

面前是一百多米寬的水面，倒映著白云，飛鳥掠過，遠處知了噪鳴、汽車駛過、收割機轟隆，都跟老安無關。

腦袋里什么都不想，他和他旁邊的幾個老哥兒們就只關心魚什么時候上鉤，這是他們釣魚的樂趣。

蘭泉河邊，老安和計中、老馮等老哥兒們釣魚的地方。 新京報記者 趙敏 攝

老安充其量算個釣魚翁，與互聯網上的“釣魚佬”們不同，他們裝備精良，也更講究技巧。

老喬知道老安的底細，他們密切地打交道一年多了。老喬叫喬建全，今年五十九歲，玩“黑坑”得有二十多年了，之前一直一邊養(yǎng)車拉豬一邊釣魚。他屬于技術派，鉆研釣魚這么多年，一片水域望過去，哪里是上風口，哪里的魚多少，竿、線、餌都怎么選，他門兒清，附近很多年輕人愿意跟著老喬玩兒，老安的兒子是其中之一。

黑坑，就是收費的垂釣園，五年前，老喬在玉田縣林西鎮(zhèn)開了一家占地三十多畝、名為彩虹的垂釣園，離老安家不過兩公里路。

老安在網上火了后，老喬通過老安的兒子找到他，邀請他到垂釣園免費釣魚，給垂釣園增加點流量。

老安剛來時，老喬就注意到他是“野路子”。

老安的裝備很簡單，用的是幾十塊錢的魚竿，也沒有釣箱，就拎一把馬扎，不像年輕的專門玩釣魚的，動輒是幾千，甚至上萬塊錢裝備，他不會調漂，不會搓餌、拉餌、打頻率這些技術，只會釣死口（魚將釣餌完全吞入口中后提竿）。

但老安好學好問，看到老喬做出一些他不會的動作，就問老喬“這是在干嗎？”老喬教了他，等下一次釣魚，老喬注意到，老安就已經用上了學到的技術。

在火之前，老安從不去黑坑，只玩野釣。黑坑花錢，去那里的許多年輕人野心勃勃，憋著一股“今天一定要釣到多少”的勁兒，老安不舍得花這個錢，他一年在釣魚上的投入也總共不過兩三百。

在釣魚的地點和手法上，老安幾十年沒有變過。

他和計中（邵計中）、老馮（馮景亮）、老韓等幾個年齡七十以上的老哥們兒，誰想去釣魚了，一個電話，喊一聲就走，騎著電動車去蘭泉河，或者附近的其他小河邊。

他們習慣自己釣魚的“土法兒”，選好合適長度的竿子，裝上魚漂，把大曲蟮（蚯蚓）掛上魚鉤，拋竿后，等待魚咬鉤。

老安在老喬開的垂釣園釣魚。 受訪者供圖

再早之前，安國勇釣魚的設備更“簡陋”。妹妹安國霞記得，還沒用上專業(yè)的魚竿時，三哥就使一種河邊堅挺的葦稈當魚竿，拴上線，把針用火烤紅后砸彎當魚鉤，到田里、牛糞堆里挖蚯蚓，或用玉米粒兒當魚食。

小時候，他們離水很近，房前屋后都有水坑，離家不遠就有好幾條河，三哥喜歡釣魚，把釣來的鯽瓜子（鯽魚）、泥鰍、小黑魚兒帶回家，能改善改善生活。

但在農村，勞動是農民的本分，甚至是一種道德準則，釣魚被視作不務正業(yè)、玩物喪志?，F在，已經無法得知老安是否曾被這些困擾。雷打不動地，他每天總會早早起床，先把地里收拾利索了，再擠出時間去釣魚。

這一擠，就是六十多年。在互聯網上，這份“擠出時間”的熱愛，成了他身上最動人的地方。人們羨慕他，不是因為他釣了多少魚，而是他真正做到了“既要又要”——盡管不一定被認可，他還是在做好一個“農民”的同時，為自己保留了一片水面，一根魚竿，和一個什么都不想的下午。

“土里刨食兒的”

關于老安的視頻里，那張被曬黑的臉始終是焦點。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他的兒子笑稱“夜釣時往那兒一坐，都看不清他?！?/p>

不只是臉，夏天，他裸露在外的手背、手臂、脖子以及頭頂都是黑色的，均勻的黑色甚至掩蓋了他臉上的皺紋。后腦勺稀疏的白發(fā)和下頜的白胡子還是提示了他的年齡，老安已經七十四歲了。他戴著一副鏡片已經模糊的近視鏡，說話時，露出“榫卯結構”的牙齒，他的下牙只剩中間四顆，上牙正好缺了中間四顆。

盡管大部分網友認為老安的膚色黑是因為釣魚，但這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是因為他要照顧十五畝地。

生前面對媒體的鏡頭，老安說自己就是個“土里刨食兒的”，種地，是他的本分，不能忘也不能扔。

老安的地在村子西南邊，離家一公里的距離，它靠近一條公路，從路邊一直往南延伸，呈一長條兒，高壓線從地上的低空穿過。

這塊地承載著老安全家的生計，一年收獲的玉米和小麥，幾乎是他們的全部收入。

鄰居邵計中回憶，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實現機械化之前，全部要靠人力，播種、澆水、打藥、收割，這些都是不小的工作量，除了冬季，其他時間都要在地里。逐漸機械化種地后，種地省事很多，但鋤草還得人工。

在村民看來，老安是一個“勤勤”的人，勤快，能干，他總是起早貪黑忙地里的活計，把地收拾好了，擠出時間去釣魚。

老安的地。 新京報記者 趙敏 攝

這塊地的最南邊，是老安妻子的墳，她在十二年前去世，當時老安六十三歲。妻子去世之前，夫妻倆種了十幾年西瓜，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在最大的玉果超市的西邊，有個賣西瓜的黑臉老頭，“賣的西瓜可好了?！?/p>

西瓜種植更依賴人工，夏天最熱的時候，老安和媳婦彎著腰，頂著日頭在地里施肥、打杈、疏果，等西瓜成熟，夫妻倆再一個個摘下，老安趕著牛車把它們運到幾公里外的攤子上。

妻子去世后，老安一個人弄不過來西瓜地，改種了小麥和玉米。

一次采訪中，老安提到，2025年秋季，正值收玉米的時候，他在安徽參加一場釣魚活動，等得著急，還沒比決賽就回到家里，老安覺得，“莊稼沒收上來之前，在哪兒待著也不踏實?！北绕疳烎~，他更牽掛那十五畝地。很多人都忘了，“釣帝”一直都是個農民，但他從沒忘記。

在安國霞心中，三哥是一個能吃苦，有責任心的人，他家有弟兄五個，還有一個年齡最小的妹妹，大哥身體不好，二哥在外當兵工作，三哥就成了家里挑大梁的，誰都要照顧到。

安國霞心疼三哥，她記得，蓋自家房子時，三哥用小推車從遠處的坑里推土，“壘了三間屋的地基，累到吐血，也不喊累”。

錢家莊村的街道上，屋連著屋，一家挨著一家，街道靠西邊，老安那三間紅磚紅瓦的房子仍在，藍色的屋門緊閉，以往，老安在這里進進出出，騎著他那輛紅色的電動車去釣魚，釣到魚了，自己吃不完，就把魚分給左鄰右舍；或者穿上白色的T恤衫去外地參加活動，回到家，再換上他的黑色褂子，穿上布鞋去地里干活。

火了，不在乎

村子連同老喬的垂釣園，曾一度因為老安熱鬧起來。

去年4月初，老安和另外三個釣友去野釣回來，路過蘭泉河一處橋面時，遇見一個年輕小伙子。其中一個釣友老馮記得，小伙子見了安國勇，迎面舉起手機就拍。“好家伙，這色兒?！毙』镒芋@呼。

視頻火了，老喬媳婦記得，“那時候人氣可旺了”，拍老安釣魚的直播間里，多的時候有一兩萬人在線。

釣友們根據膚色整理了一張排名圖表，膚色越深，段位越高，對應到老安這里，他是最高級八級，屬于“釣帝”級別。

對于這個稱呼，老安嘿嘿一笑，一口唐山話應對，“我這湊著玩兒的?！?/p>

每個人都問他為什么這么黑，是不是身體有病，他挨個解釋：是曬的，身體挺好，沒病。迫不得已時，他撩起衣服的下角，露出黃色的肚皮。

不斷有人找來，邵計中家在老安的西邊，頭兩三個月的時間里，他經常在村里碰到有人來問“黑大爺”或者“釣帝”的家在哪里。

在垂釣園釣魚，拍視頻的、直播的、談代言的都來了，有人找他代言美白霜、代言酒，老安都拒絕了，倒是答應去了幾個釣魚活動。

2月24日，正月初八，彩虹垂釣園里釣魚的人。 新京報記者 趙敏 攝

不管見誰，不管去哪，老安都氣定神閑，慢慢悠悠。找到現場的人對他也不乏調侃和惡搞，甚至是欺騙。

老安在彩虹垂釣園釣著魚，年輕的男人拿著海竿一揚鉤，鉤子鉤到老安的衣服后背，老安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博主哈哈笑“不好意思大爺”，反應過來的老安也哈哈大笑“那不釣大的了嗎”。有人把臉涂黑了去找老安，他也站得直直的，和人家合照。

老喬記得，有一個南方賣魚竿的廠家來，說要跟老爺子簽合同，結果視頻拍了，廠家送了幾把魚竿，給了一部二手手機就走了，沒有再來。

但老安從沒有生氣、沒有急眼，就一直笑呵呵的，釣著自己的魚，“專心專意地，倆眼盯著釣魚這一碼事，就是心情好?！?/p>

人們開始越過膚色，去看這個老頭兒，贊嘆他有始終堅持、窮極一生的熱愛；也羨慕他有時間、有精力和體力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在許多人看來，老安的日子，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生活狀態(tài)：一竿，一水，一整天，“有釣魚的純粹，也有不釣的自由”。

老喬曾問過老安對自己火了的看法，老安說“火了是一天三頓飯，沒火也這樣”。老爺子不在乎這些，回家還是該干嗎干嗎。

就像他不在乎魚釣多釣少，就算一口沒有也不覺得失落，明天還繼續(xù)去。

不管在哪個視頻里，只要是釣魚的時候，安國勇都不看鏡頭，他有時拎起竿子，擺弄下魚餌，再拋到水里，有時微弓著身子，就那么坐著。

老喬記錄下的老安側影。 受訪者供圖

如今，老喬的垂釣園里，少了老安的身影。

年前的臘月二十三，老安還來這里逛了一圈，當時，六七米深的水還覆有一層薄冰。老喬記得，老爺子有點咳嗽、喘不上氣，但也沒忘了問他“能釣了嗎？”“過兩天吧?！崩蠁陶f。

“行，等開春了再釣魚?！崩习不厮?/p>

沒有想到，老安還是沒挺過來。在經歷五六天的吃藥、打針后，除夕那天中午，老安的情況急轉直下，被兒子送進醫(yī)院，住進ICU。四天后，老安回到家中，去世。

正月初五那天，他被埋到自己那塊十五畝地的地頭，與已經去世的妻子葬在一起。地里的冬小麥已經長到半指高，來往的車輛在地里軋出兩道車轍，用來澆麥子的水管凌亂地鋪在地里，還沒來得及扎好，風吹著高壓線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三日后圓墳，兒子在老安的墳前點起火，把他生前用的魚竿投了進去，噼啪作響。青煙順著麥田飄上去，飄得很高很遠。

值班編輯 馬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