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懷孕七個月，老公遞來一張AA制協(xié)議。

我平靜簽字，沒吵沒鬧。

產(chǎn)檢那天，我躺在B超床上，當(dāng)著他的面撥通律師電話：

“啟動那個讓他凈身出戶的程序吧。”

他瘋了：“你早就算計我？！”

我笑了：“不算計，只是你遞協(xié)議那天，我突然想起來了——

當(dāng)年你創(chuàng)業(yè)的啟動資金，是我賣房給的。

公司股份，寫的是你一個人的名字。”

他臉色慘白：“那是婚內(nèi)財產(chǎn)……”

“對啊，”我摸著七個月的肚子，“所以——你現(xiàn)在住的房子，開的車，銀行卡里的錢，

有一半，都是我的?！?/p>

“AA制？好啊，先從分家產(chǎn)開始。”

01

沈璃托著七個月的孕肚，在玄關(guān)換了拖鞋。

客廳里開著暖氣，她卻覺得冷。

陸時深坐在沙發(fā)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張打印紙，A4大小，標題是三號黑體字——家庭開支AA制協(xié)議。

他沒有起身接她手里的菜。

甚至沒有抬頭。

“回來了？”他問，語氣像在問一個合租室友。

“嗯?！鄙蛄О巡朔胚M廚房，洗了手，走出來。

陸時深把那張紙往她那邊推了推：“你看看，沒什么問題就簽了?！?/p>

沈璃低頭看了一眼。

協(xié)議寫得很詳細，房貸一人一半，水電燃網(wǎng)按人頭分，伙食費輪流支付，甚至包括將來孩子的開銷——奶粉錢、尿不濕、學(xué)費，統(tǒng)統(tǒng)五五分。

她看到最后一條：本協(xié)議自雙方簽字之日起生效。

七個月的身孕，肚子已經(jīng)大到需要手托著才能走路。她站在那兒，一只手扶著沙發(fā)背，一只手垂在身側(cè)，垂著的那只手沒有顫抖。

“什么時候開始？”她問。

陸時深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他以為她會哭，會鬧，會問他為什么。

她沒有。

“這個月一號?！彼f。

今天是三號。

“好。”沈璃點頭，“筆呢？”

陸時深愣了一下，從茶幾下翻出一支中性筆。

沈璃接過來，在協(xié)議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沈璃。兩個字，一筆一劃，沒有停頓。

她把協(xié)議推回去，筆放在協(xié)議上面，轉(zhuǎn)身往臥室走。

“你……”陸時深在身后開口，“不問問為什么？”

沈璃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沒必要?！彼f，“你想好了，我同意。就這樣。”

臥室門關(guān)上了，很輕，沒有摔。

陸時深坐在沙發(fā)上，盯著那扇門，突然覺得哪里不對。

他準備好的說辭——什么現(xiàn)在經(jīng)濟壓力大，什么同事家里都這樣，什么這樣對雙方都公平——一句都沒用上。

她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02

臥室里，沈璃坐在床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了撫。

孩子踢了她一下。

“沒事。”她低聲說，像在安撫孩子，也像在安撫自己，“媽媽沒事?！?/p>

她抬起頭，看著床頭柜上的相框。

照片里是五年前的她和陸時深，那時候他們剛結(jié)婚，在洱海邊拍的。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摟著她的腰，也笑。

那是陸時深創(chuàng)業(yè)的第一年。

公司剛起步，沒錢租辦公室，就在家里客廳辦公。她下班回來給他做飯，幫他整理資料，半夜起來給他熱牛奶。

后來公司缺資金，發(fā)不出工資，眼看著要黃。

是她，把自己婚前那套小房子賣了。

那套房子是她工作三年省吃儉用付的首付，是她在這個城市唯一的底氣。

賣房那天，中介問她：“想好了？賣了可就買不回來了?！?/p>

她說想好了。

二百三十萬，全部打進了陸時深的賬戶。

后來公司活了，做大了，搬進了寫字樓，招了幾十號人。陸時深成了別人嘴里的“陸總”，她成了陸太太。

再后來她懷孕了，辭職在家養(yǎng)胎。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陸時深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

沈璃不是沒察覺。

她只是不想往那方面想。

直到今天這張AA制協(xié)議。

她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翻到最后一頁。

那上面記著一行字，是她三個月前寫的，寫完之后自己都笑了，覺得自己疑神疑鬼、小人之心。

現(xiàn)在看來，不是小人，是先知。

那行字是：查一下當(dāng)年那筆錢的轉(zhuǎn)賬記錄，保存好。

03

第二天一早，沈璃去了銀行。

她托著肚子，在柜臺前排了二十分鐘隊，輪到她的時候，柜員問她辦什么業(yè)務(wù)。

“調(diào)一份五年前的轉(zhuǎn)賬記錄。”她說，“我的賬戶轉(zhuǎn)出的?！?/p>

柜員看了她一眼：“五年前的？時間有點久，需要提供身份證和銀行卡，還要填一份申請單，調(diào)取費用是二十塊錢?！?/p>

“可以?！?/p>

二十分鐘后，她拿到那張蓋了公章的轉(zhuǎn)賬憑證復(fù)印件。

付款人：沈璃。收款人：陸時深。金額：二百三十萬。用途：購房款。

購房款。

當(dāng)時填這個用途，是因為銀行的人說這樣手續(xù)費便宜。

現(xiàn)在這三個字，成了最好的證據(jù)。

她把憑證折好，放進包里，又去了另一家銀行。

這家銀行是她和陸時深的共同賬戶，房貸從這里扣。

她打印了近半年的流水，一筆一筆看。

房貸每月八千六，之前一直是自動扣款，她沒管過?，F(xiàn)在看流水才發(fā)現(xiàn)——最近三個月，扣款之后，第二天就會有一筆四千三的轉(zhuǎn)賬進來，備注寫著“房貸AA”。

轉(zhuǎn)賬人：陸時深。

她看著那行備注，笑了。

他倒是嚴格執(zhí)行。

可惜，他不知道，這個共同賬戶是她名下的卡，她才是主卡持有人。他轉(zhuǎn)進來的每一筆錢，她都能查到記錄。

這三個月，他轉(zhuǎn)了三次四千三，一共一萬兩千九。

加上之前她自己還的那部分，算下來，她還多還了。

她把流水也收好，放進包里。

包里有三樣?xùn)|西：身份證，轉(zhuǎn)賬憑證，銀行流水。

夠了。

04

從銀行出來，沈璃去了一個地方。

不是律師事務(wù)所，是一個咖啡廳。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大衣的女人，四十歲左右，短發(fā)，戴細框眼鏡，看起來很干練。

女人看見她，站起來招手：“璃璃，這兒。”

沈璃走過去坐下。

女人叫周敏，是她大學(xué)學(xué)姐，也是她現(xiàn)在唯一還聯(lián)系的老朋友。周敏以前是律所合伙人，現(xiàn)在自己開了家咨詢公司，專做婚姻財產(chǎn)咨詢。

“你電話里說有事要問?！敝苊艚o她倒了杯熱水，“什么事？”

沈璃從包里拿出那張轉(zhuǎn)賬憑證，推過去。

周敏接過來看了一眼，抬頭看她：“五年前？二百三十萬？打給陸時深的？”

“嗯?！?/p>

“干什么用的？”

“他公司周轉(zhuǎn)?！?/p>

周敏皺起眉：“這錢還你了沒有？”

“沒有?！?/p>

“有借條嗎？”

“沒有?！?/p>

周敏沉默了幾秒，把憑證放下，看著她：“璃璃，你是學(xué)法律的，你應(yīng)該知道這意味著什么?！?/p>

沈璃點頭：“我知道?！?/p>

她當(dāng)然知道。

沒有借條，沒有約定還款日期，沒有利息——在法律上，這筆錢可以被認定為贈與，而不是借款。

如果是借款，她可以起訴要回來。

如果是贈與，那就跟他沒關(guān)系了，那是他送給陸時深的。

周敏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問：“你打算干什么？”

沈璃沒回答，從包里又拿出一張紙。

那是她昨晚從網(wǎng)上下載的離婚協(xié)議書模板，空白處填著兩個人的名字：陸時深、沈璃。

周敏看了一眼，沒說話。

“學(xué)姐。”沈璃開口，聲音很平靜，“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婚內(nèi)財產(chǎn)，不管寫誰的名字，都是兩個人的?！?/p>

“對?！敝苊粽f，“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條，夫妻在婚姻關(guān)系存續(xù)期間所得的下列財產(chǎn)，為夫妻的共同財產(chǎn)，歸夫妻共同所有。”

“他公司是結(jié)婚后成立的?！?/p>

“算。”

“公司股份在他一個人名下。”

“那也是共同財產(chǎn)?！敝苊艨粗澳阆肭宄?？”

沈璃沒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七個月了，再過兩個月就要生了。

孩子出生之后，奶粉錢、尿不濕、早教班、幼兒園……按陸時深那個AA制協(xié)議，全部一人一半。

她沒工作，沒收入，拿什么付那一半？

靠他施舍嗎？

“我想清楚了?！彼痤^，“但我需要準備什么？”

周敏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后笑了。

“行。”她說，“我?guī)湍?。?/p>

05

接下來的日子，沈璃照常生活。

照常買菜做飯，照常給陸時深準備晚飯，照常在他回來的時候問一句“吃飯了嗎”。

陸時深有時候在家吃，有時候不吃。

不吃的日子連個電話都不打，半夜兩三點才回來，渾身酒氣，倒頭就睡。

她從來不問去哪兒了，跟誰喝的，為什么這么晚。

他反而有點不習(xí)慣。

有一天晚上，他破天荒八點多就回來了，看見她在客廳疊衣服，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你最近……沒什么想跟我說的？”

沈璃手上沒停，疊著一件他的襯衫：“說什么？”

“比如……”他頓了頓，“那天那個協(xié)議?！?/p>

“簽都簽了，還有什么好說的?！?/p>

“你不生氣？”

沈璃把疊好的襯衫放進籃子里，抬頭看他：“我生氣，你會把協(xié)議撕了嗎？”

陸時深沒說話。

“那不就結(jié)了。”她低下頭，繼續(xù)疊衣服，“你做了決定，我同意了，這事兒就翻篇了。沒什么好生氣的?！?/p>

陸時深看著她，眼神復(fù)雜。

他想起前幾天在飯局上，一個朋友說起自己老婆鬧離婚，一哭二鬧三上吊，折騰了小半年。他當(dāng)時還慶幸，自己老婆通情達理，簽個AA制連問都不問。

現(xiàn)在想想，好像哪里不對。

太通情達理了。

通情達理得不像個懷孕七個月的孕婦。

“你……”他開口想說什么，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接，站起來走進書房，關(guān)上了門。

沈璃在客廳繼續(xù)疊衣服。

她聽見書房里傳出來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隱約能聽見幾個字——“在忙”“不方便”“回頭再說”。

她沒有刻意去聽。

不需要。

她已經(jīng)知道那個電話是誰打的了。

周敏上周幫她查到的：陸時深最近半年和一個叫林曉曉的女人走得很近，二十四歲，公司新招的行政前臺。

查到的還有：林曉曉最近搬家了，新租的房子就在陸時深公司旁邊，兩室一廳，月租五千八。陸時深幫她付的押金和三個月房租，走的私人賬戶。

那個私人賬戶，是沈璃不知道的。

但周敏查到了。

“你想什么時候動手？”周敏在電話里問。

“不急?！鄙蛄дf，“等我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p>

06

半個月后，沈璃去做了產(chǎn)檢。

陸時深沒陪她。

那天是周四，她說要去醫(yī)院，他“嗯”了一聲，低頭看手機，沒下文了。

她自己打車去的。

在B超室門口排隊的時候，旁邊有個孕婦也是一個人，丈夫出差了。兩個人聊了幾句，那孕婦說：“你老公呢？也出差？”

沈璃笑了笑，沒回答。

輪到她了。

她躺在B超床上，冰涼的耦合劑涂在肚子上，探頭來回滑動。醫(yī)生看著屏幕，一邊看一邊說：“寶寶挺好的，頭位，發(fā)育指標都正常，預(yù)估體重……兩斤八兩左右?！?/p>

沈璃“嗯”了一聲。

“怎么又是一個人？”醫(yī)生突然問，“你老公呢？前幾次也沒見陪著。”

沈璃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醫(yī)生以為她不愿意說，也沒再問，繼續(xù)做檢查。

“對了，”醫(yī)生說，“下次產(chǎn)檢要做糖耐，最好有人陪著，萬一暈了好有照應(yīng)?！?/p>

“好?！鄙蛄дf。

檢查結(jié)束，她坐起來，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劑，穿上衣服。

走出B超室，她沒急著離開，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

周敏發(fā)來的微信：東西都齊了。隨時可以動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個字：好。

站起來的時候，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輕輕拍了拍：“乖，再等一等。等媽媽把事情辦妥，以后就沒人能欺負你了?！?/p>

07

那天晚上，陸時深難得回來吃晚飯。

沈璃做了三菜一湯，擺上桌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說：“今天什么日子？做這么多?！?/p>

“沒什么日子。”她盛了碗飯遞給他，“就是想做了。”

他接過來，吃了兩口，突然說：“下周六公司有個年會，你……能去嗎？”

沈璃看著他。

他避開她的目光：“要是身子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p>

“我去?！彼f。

陸時深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彼龏A了一筷子菜，“你公司年會，我這個老板娘不去，別人該說閑話了?！?/p>

陸時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聲。

沈璃低頭吃飯，沒再說話。

年會。

多好的機會。

她想起周敏說的：“要動手，就得選個最合適的時機。讓他猝不及防，讓他沒辦法提前做準備?！?/p>

年會那天，公司全體員工都在，合作伙伴也在，說不定還有媒體。

那天動手，效果最好。

她放下筷子，拿起湯碗，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喝湯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08

周六，年會。

沈璃穿了件黑色孕婦裙，外面套一件駝色大衣，站在鏡子前看了看。

七個月的肚子很明顯，但腰身還在，鎖骨還在，氣色也在。

周敏幫她約的化妝師，化了個淡妝，看起來既不像特意打扮，又比平時精致。

陸時深在客廳等她，看見她出來，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問。

“沒什么?！彼崎_目光，“走吧?！?/p>

年會定在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宴會廳里擺了二十桌，舞臺上有樂隊在暖場。

沈璃挽著陸時深的胳膊走進去，一路上有人打招呼——“陸總好”“陸太太好”。

她微笑點頭，得體大方。

走到主桌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坐在角落那桌，穿著紅色連衣裙，化著濃妝，正盯著她看。

沈璃跟她的目光對上，那女人很快移開視線，低頭玩手機。

沈璃記住了那張臉。

林曉曉。

比照片上年輕一點，也俗氣一點。

09

年會進行到一半，陸時深被叫上臺講話。

沈璃坐在臺下，手里端著一杯溫水，看著他站在聚光燈下，意氣風(fēng)發(fā)地講公司這一年的成績，講未來的規(guī)劃，講團隊的努力。

講完之后，臺下鼓掌。

他也鼓掌，目光掃過臺下，在某個方向停了一下。

沈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林曉曉坐的那桌。

她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

接下來是頒獎環(huán)節(jié)，然后是抽獎，然后是員工表演節(jié)目。

沈璃一直坐在那兒，微笑著，偶爾和旁邊的人說幾句話。

等到氣氛最熱烈的時候，她站起來，去了洗手間。

在洗手間里，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可以過來了?！彼f。

“十分鐘?！彪娫捘穷^說。

她掛掉電話，對著鏡子補了一點口紅，然后走回宴會廳。

10

十分鐘后，宴會廳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女人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穿制服的人——公證處的工作人員。

周敏。

她徑直走向主桌，在沈璃面前停下，微微彎腰：“沈女士，東西都帶來了?！?/p>

宴會廳里漸漸安靜下來，很多人往這邊看。

沈璃站起來，接過她遞來的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東西。

一張轉(zhuǎn)賬憑證的復(fù)印件，一份銀行流水，一份財產(chǎn)清單，還有一份——離婚起訴狀。

“陸時深。”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宴會廳里突然安靜下來，每個人都聽見了。

陸時深站在不遠處，正端著酒杯跟人說話，聽見自己的名字，轉(zhuǎn)過頭來。

沈璃看著他，把手里的文件舉了舉，讓所有人看清那幾個大字——離婚起訴狀。

“這份東西，你是在這兒看，還是回去看？”

宴會廳里鴉雀無聲。

陸時深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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