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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沒接話。

公公聽見動靜，費力地扭過頭。瞧見軒軒時，渾濁的眼珠猛地亮了一瞬。

“軒……軒軒？”他聲音微弱，幾乎聽不見。

軒軒站在我身旁，一動不動。

“軒軒，”趙麗娟推了他一把，“叫爺爺?！?/p>

軒軒瞅了我一眼，我微微頷首。

“爺爺?！彼らT不大，但字字清晰。

公公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好……好孩子……”他伸出干枯的手，想去摸軒軒。

軒軒往后退了一步，縮到我身后。

氣氛頓時僵住了。

公公的手懸在半空，婆婆低頭抹淚，趙麗娟站在一邊手足無措。

“軒軒，”我蹲下身子看著他，“不想過去嗎？”

他搖搖頭，小聲嘟囔：“媽，我害怕。”

“沒事，媽陪著你?！?/p>

我拉著他的手，走到病床前。

公公盯著軒軒，淚水止不住地流。

“長這么大了……長這么大了……”他喃喃自語，“眉眼跟你媽真像……”

軒軒沒作聲，只是死死抓著我的手。

“軒軒，”婆婆走過來，想抱他，“奶奶想你啊……”

軒軒又往后退了一步。

“媽，”我攔住了她，“孩子不習(xí)慣?！?/p>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眼淚砸了下來。

“都怪我們……都怪我們……”她哭訴道，“當(dāng)年要是攔住建國，你們也不至于……”

“媽，”我打斷她，“陳年舊事就翻篇吧。”

“可軒軒……”她望著軒軒，“這孩子九年沒見爺爺奶奶，全是我們的錯……”

公公在床上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發(fā)抖。

趙麗娟連忙倒水，婆婆扶著他，過了好一陣才緩過勁。

“林雅，”公公望著我，氣息虛弱，“這些年……你們過得咋樣？”

我注視著他，平靜地回答：“我們過得挺好。”

“好……好……”他點點頭，“我就怕你們過得不好……”

“爸，”我說，“您不必操心。我有工作，軒軒上了好學(xué)校，我們有自己的房。我們過得很好?！?/p>

公公愣了一下，隨后眼淚又流了下來。

“是我們虧欠你……”他哽咽道，“當(dāng)年……當(dāng)年我要是肯說句話，也許……”

“爸，”我打斷他，“當(dāng)年的事，我不怪您。”

“真的？”他望著我，眼中滿是期盼。

“真的?！蔽尹c點頭，“因為若不是那樣，我不會離開。若不離開，我不會有今天。”

病房里寂靜無聲。

公公盯著我，婆婆盯著我，趙麗娟也盯著我。

“林雅，”公公問，“你……你恨我們嗎？”

我思索片刻，搖了搖頭：“我不恨?！?/p>

“當(dāng)真？”

“當(dāng)真。”我看著他，“恨是很累人的情緒。這些年，我忙著養(yǎng)娃，忙著工作，忙著生活，沒空去恨?！?/p>

公公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可是……可是我們對不起你……”

“您不欠我什么?！蔽业恼Z氣很平和，“九年前，您做了您的選擇。我也做了我的選擇。各自承擔(dān)選擇的后果，這很公平?！?/p>

“可軒軒……”婆婆哭喊道，“這孩子九年沒見我們，都是我們的錯……”

“不是您的錯?！蔽铱粗?，“是我的選擇。我選帶他走，選不讓他接觸你們。這是我的決定，不是你們的錯。”

“林雅……”趙麗娟開口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我們？”

我轉(zhuǎn)頭看她，沉默了片刻。

“麗娟，”我說，“原不原諒，其實沒那么要緊。要緊的是，我們已是兩個世界的人?！?/p>

“啥意思？”

“意思是，”我望著病床上的公公，“九年前，我抱著軒軒離開時，我們就已經(jīng)不是一家人了。今天來，是軒軒想來，并非我想來?！?/p>

公公的臉色愈發(fā)慘白。

“林雅，”他艱難地開口，“你……你是不是還在怨我們？”

“我沒有怨。”我搖搖頭，“我只是在陳述事實?！?/p>

“那……那以后……”婆婆問道，“以后你們還會來看我們嗎？”

我看了看軒軒，他低著頭，沒說話。

“不會了?！蔽艺f。

病房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公公瞪大雙眼看著我，婆婆捂住嘴，趙麗娟愣在原地。

“為什么？”公公的聲音顫抖著，“軒軒是我親孫子……”

“是?！蔽尹c點頭，“但這不代表我們必須有來往?！?/p>

“可是……”

“爸，”我打斷他，直視他的眼睛，“您還記得九年前那個中秋節(jié)嗎？”

公公的身體僵住了。

“您坐在沙發(fā)上，端著茶杯，看著您兒子扇我耳光?！蔽业穆曇艉芷届o，“您一言不發(fā)。您裝作沒看見?！?/p>

“我……”

“那一刻，”我繼續(xù)說道，“我就明白了。我知道在這個家里，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個外人，一個可以隨意被打的外人?！?/p>

婆婆哭出了聲。

“所以我走了。”我看著公公，“我?guī)е庈幾吡?。這九年，我們過得很好。我們不需要你們，也不想要你們。”

“林雅……”公公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今天來，”我站起身，“是因為軒軒想來。他想看看你們是什么樣的人，他想讓自己不留遺憾。現(xiàn)在他看到了，我們該走了?！?/p>

“等等！”趙麗娟攔住我，“林雅，你不能這么絕情……”

“絕情？”我看著她，“九年前，你們對我絕情的時候，怎么沒想過今天？”

“可是我爸快死了！”她哭喊著，“你就不能讓他安心地走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出了那句話。

10

我盯著趙麗娟，語氣平淡地拋出了那句話。

“您誰也不欠，九年前您選擇裝瞎那刻，咱們早就不算一家子了?！?/p>

病房里的空氣瞬間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公公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張了又合，愣是憋不出半個字。

婆婆雙手捂著臉，肩膀抖得像篩糠一樣厲害。

趙麗娟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

“今兒個過來，是我兒子自己的主意，跟我沒關(guān)系?！蔽医又f道，“他想圖個心里沒遺憾，可我們娘倆的日子，早就跟你們沒關(guān)系了。”

“林雅……”公公費勁地擠出聲音，嗓子拉得跟破風(fēng)箱似的，“你……你就不能……不能讓我走得心安點嗎？”

“心安？”我直視著他，“九年前，您眼睜睜看著您兒子對我動手時，咋沒想過讓我心安？”

公公的臉?biāo)⒌匾幌赂琢?，嘴唇哆嗦個不停。

“您曉得嗎？”我語調(diào)平穩(wěn)，可每個字都像釘子般扎進(jìn)他們心窩子，“那晚軒軒問我，為啥爸爸要打媽媽，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

“我只能死死抱著他，告訴他，光靠媽媽一個人也能護(hù)住他。”

婆婆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這九年，我每天六點準(zhǔn)時爬起，弄好早飯送他上學(xué)，轉(zhuǎn)頭就去打工。”

“晚上接他回來，盯著寫作業(yè)，哄著入睡，等他睡死過去，我再熬夜干活到凌晨。”

我盯著病床上的公公，繼續(xù)往下說：“我租最廉價的房，啃最簡單的飯，就為了攢錢讓他受更好的教育?！?/p>

“我整整三年沒添過一件新衣，可軒軒身上的穿戴，從來沒缺過樣?！?/p>

趙麗娟把頭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跟我對視。

“有回軒軒在幼兒園被人問‘你爸在哪’，回家哭著找我討說法，我告訴他，咱娘倆不需要旁人，兩個人就是完整的家?！?/p>

說到這我嗓子有點發(fā)緊，但還是硬撐著講完，“那時候，你們這幫人都在哪疙瘩？”

病房里靜得讓人發(fā)慌，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你們從來沒撥過一個電話，沒掏過一分銀子，連軒軒幾號生日都記不住?！蔽依淅涞乜粗麄儯叭缃衲觳恍辛?，突然想起還有個孫子，您覺得我該讓軒軒認(rèn)您這個爺爺嗎？”

公公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了滿臉。

“林雅，”婆婆撲通一聲跪在我跟前，“求求你了，讓軒軒留下吧，往后我們肯定好好待他，一定把虧欠的都補上……”

“媽，您先起來?！蔽疑焓址鲎∷?，“用不著給我下跪?！?/p>

“那你答應(yīng)我……”

“這事我答應(yīng)不了?！蔽覔u了搖頭，“因為軒軒壓根不需要你們那點補償?！?/p>

“他缺的是一個完整的童年，是一個熱乎的家，而這些，我早就給他備好了。”

婆婆一下子聽傻了，愣在當(dāng)場。

“再說了，”我盯著她，“您覺得自己還能給啥？您連自個兒都伺候不明白，拿什么照顧孩子？”

婆婆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林雅，”趙麗娟插話道，“我知道我家現(xiàn)在挺難，但我們確實是真心想見見軒軒……”

“我心里有數(shù)。”我點了點頭，“所以我們才來了，但見面不等于認(rèn)親，更不代表我們要翻篇重來。”

“那……往后呢？”她急著問，“以后我們還能再見著軒軒不？”

我扭頭看了看軒軒，他抬起頭望向我，眼神特別堅定。

“沒機會了?！蔽业卣f，“今天是頭一回，也是最后一回?！?/p>

“憑啥？”趙麗娟帶著哭腔喊道，“軒軒可是我們的親骨肉啊……”

“親骨肉？”我冷笑了一聲，透著滿滿的諷刺，“九年前，你們拿我們當(dāng)過親人嗎？”

她頓時啞口無言，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麗娟，”我看著她，“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你說過啥？你說要看我一個女人拖著孩子，能混成啥熊樣?！?/p>

她的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如今你瞧見了。”我平靜地說道，“我過得挺滋潤，有自己的窩，有穩(wěn)當(dāng)?shù)墓ぷ鳎袀€懂事的好兒子?！?/p>

“我不稀罕你們，更不想要你們摻和?！?/p>

公公在床上猛地劇烈咳嗽起來，渾身都在打顫。

婆婆慌忙上去攙扶，趙麗娟趕緊倒水遞過去。

我拉起軒軒的手，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走。

“等會兒！”公公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嘴，聲音雖弱卻格外清晰。

我停下腳步，壓根沒打算回頭。

“林雅，”他說道，“我……我知道錯了，我是真知道錯了?！?/p>

我這才轉(zhuǎn)過身，正眼瞧著他。

“當(dāng)年……當(dāng)年我要是肯站出來說句話，興許你們就不會走了?！彼蹨I止不住地流，“是我害了你們，是我害了軒軒啊……”

“您沒害我們。”我搖了搖頭，“您不過是做了您的選擇罷了，而我，也做了我的決定?！?/p>

“可是……”

“爸，”我直接打斷了他，“您想要的，無非是我原諒您，讓您走得踏實，可這事兒我給不了。”

公公的身子瞬間僵住了，一動不動。

“因為原不原諒，對我來說早就無所謂了?！蔽抑币曋耙o的是，我和軒軒已經(jīng)從那坑里爬出來了?！?/p>

“我們有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的樂子，您存不存在，都動搖不了我們半分?！?/p>

話音剛落，我牽著軒軒的手，大步走出了病房。

身后傳來婆婆的嚎啕大哭，趙麗娟的嘶吼，還有公公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但我一次頭都沒回。

走廊上，軒軒忽然開口：“媽，你剛才那番話，太牛了。”

我蹲下身平視著他：“你不怨媽媽嗎？”

“有啥好怨的？”他搖搖頭，“你說的句句都是大實話?！?/p>

“你不想認(rèn)他們做親戚嗎？”

“不想?！彼卮鸬脭蒯斀罔F，“我只要媽媽?！?/p>

我一把將他摟進(jìn)懷里，眼淚終于忍不住奪眶而出。

“媽，”他在我耳邊輕聲說，“咱們回家吧。”

“行，咱們這就回家?！?/p>

走出醫(yī)院大門，陽光劈頭蓋臉灑下來，暖烘烘的。

軒軒牽著我的手，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著。

“媽，今兒晚上咱吃啥呀？”

“你想吃點啥？”

“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行，到家就給你做?！?/p>

“還要番茄炒蛋！”

“好嘞?！?/p>

“還要……”

我笑著聽他絮叨，心里頭滿是暖意。

這就是我的日子。

簡單，普通，卻塞滿了愛。

我不需要那家人的認(rèn)可，不需要他們的補償，更用不著他們的愧疚。

我只要有我的兒子，我們的家，我們的幸福。

這就足夠了。

車子行駛在回家的道上，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向后倒退。

軒軒靠在座椅上，小聲嘀咕道：“媽，我不后悔今天來看他們。”

“為啥這么說？”

“因為我現(xiàn)在明白了，”他轉(zhuǎn)過頭盯著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了，咱們真的用不著他們，咱自個兒就挺好的?！?/p>

我的眼眶又一次濕潤了。

“沒錯，”我緊緊握住他的手，“咱們自個兒就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