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辦得很簡單,就在民政局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館。來的都是至交,不過二十來人。

我穿了件藏藍色的連衣裙,沒化妝。林謹之比我大兩歲,頭發(fā)已經(jīng)全白了,但站得筆直。他給我戴戒指的時候手微微發(fā)抖,我看著他的手背,上面都是老年斑。

"緊張什么。"我說。

"怕你反悔。"他說得很認真。

我笑了笑,沒接話。

這是我第二次婚姻。第一任丈夫在我四十三歲那年查出肝癌,走得很快。女兒在國外定居,勸我再找一個。我本來覺得沒必要,一個人過得挺好。直到去年在同學會上遇見林謹之。

他是我十八歲時的初戀。那時候我們都在縣城讀高中,他成績好,人也溫和。我記得他總是在晚自習下課后陪我走回家,從不多說什么,就是走。后來高考,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學,他復讀。再后來就斷了聯(lián)系。

三十年沒見,他還是那個樣子,只是老了。

婚后第三天,他說想陪我去買菜。我覺得奇怪,他不是這種人。結婚這幾天他都很拘謹,像個客人。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想跟你說點事。"他站在客廳中間,雙手垂在身側。

我放下手里的包,看著他。

他突然跪了下來。

我愣住了。

"你干什么?"

他沒說話,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肩膀在輕微地抖動。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對不起。"

"什么對不起?"

"三十年前,我沒有復讀。"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高考結束后,我爸查出了尿毒癥。"他說,"家里拿不出錢,我就去了廣東打工。本來想等攢夠錢就去找你,但一直沒攢夠。后來你結婚了,我聽說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在廣東認識了一個女人,比我大五歲,是工廠的會計。她對我很好,借錢給我爸做透析。我說以后一定還,她說不用。我們就在一起了。"

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后來她懷孕了。我想過不要,但她哭。我就娶了她。"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們有兩個孩子,兒子和女兒。兒子今年二十五,在深圳做程序員。女兒二十二,剛考上研究生。"

我轉身走到沙發(fā)邊坐下。腿軟得厲害。

"她去年過世了。肺癌。"他還跪在那里,"走之前她說,讓我去找你。她說她早就知道我心里有個人,這么多年一直知道。"

我聽見自己問:"所以你找我,是因為她讓你來的?"

"不是。"他抬起頭,眼睛紅了,"是因為我這輩子就只愛過你一個人。但我欠她的,永遠還不清。"

我看著他。這個男人跪在我面前,頭發(fā)全白,臉上都是皺紋。我想起十八歲那年,他陪我走夜路,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說,以后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你有多少積蓄?"我問。

他愣了一下:"四十多萬。"

"房子呢?"

"在老家縣城有套老房子,但給兒子了。他要結婚。"

我點點頭:"那你憑什么覺得我會原諒你?"

他低下頭,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年。"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大一那年,我每個月都給你寫信,寄到你家。你媽說你去打工了,沒說去哪里。我以為你只是暫時的,一直等。后來信寄回來了,上面寫著查無此人。"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啞,"我媽把信都給我寄到廣東了。我看了每一封,但不敢回。"

"為什么不敢?"

"因為我配不上你了。"

我笑了,很冷地笑:"現(xiàn)在就配了?"

他沒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起來吧。"

他沒動。

"讓你起來。"我說。

他慢慢地站起來,膝蓋有些僵。我看著他,這個男人,五十歲了,還是那么懦弱。

"你走吧。"我說。

他看著我,眼淚流下來了。一個五十歲的男人,在我面前哭。我看著他哭,心里什么感覺都沒有。只覺得累。

"我不怪你娶別人,也不怪你瞞著我。"我說,"但你不該現(xiàn)在才說。你該在同學會上,在民政局,在任何時候說,就是不該在結婚后說。"

"我怕你不肯嫁給我。"

"那你現(xiàn)在說,就不怕我趕你走?"

他不說話了。

我轉身回到臥室,關上門。聽見外面他收拾東西的聲音,很輕。然后是開門聲,關門聲。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天很陰,要下雨了。

手機響了,是女兒發(fā)來的消息,問我過得怎么樣。我回了兩個字:挺好。

然后我躺下來,閉上眼睛。三十年,原來真的可以毀掉一個人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