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宋乾德三年，公元 965 年，深冬。

成都的寒風卷著殘雪，吹過曾經(jīng)夜夜笙歌的摩訶池，吹落了滿城芙蓉。

昔日雕梁畫棟的后蜀皇宮，此刻只剩倉皇的腳步、散落的珍寶與哭啞的宮人。

旌旗一夜變色，大宋的軍旗在城頭獵獵作響，宣告著一個繁華王國的落幕。

人群之中，立著一位素衣女子。她不是普通宮娥，她是后蜀后主孟昶捧在掌心的寵妃，是被世人稱作花蕊夫人的絕代才女。

“花不足以擬其色，蕊差堪狀其容”，曾是蜀地最耀眼的那朵芙蓉。

此刻，國破了，家亡了，山河碎了。人們都以為，這個深鎖宮闈的弱女子，只會恐懼、只會哀求、只會淪為勝利者的玩物。

誰也沒有想到，她會選擇用一支筆、一首詩，把滿朝男兒，罵得無地自容。

二、

成都城里，燈火徹夜不熄，商賈云集，酒旗招展，世人稱之為“錦城”。

公元 934 年，15 歲的孟昶即位，初期因年少將朝政委托給前朝老臣。這些老臣對孟昶的奢淫驕縱不加約束，使這位年輕君主逐漸沉溺享樂，荒廢國事。

當時正值五代十國，天下大亂，偏安一隅的蜀地，因地理優(yōu)勢，成了亂世里的溫柔鄉(xiāng)、安樂土，這更助長了后蜀君臣的奢靡之風。

孟昶，說他昏庸？倒也不盡然。他并非大奸大惡之徒，更多是得了一種文藝青年的“精致病”。他愛文學、重典籍、懂審美，把日子過得精致又浪漫，又過份的溫柔。

而在他的溫柔鄉(xiāng)里，最耀眼的那顆明珠，便是花蕊夫人。

她姓費（一說姓徐），青城（今四川都江堰）人。因才貌雙全，入宮即得專寵，被孟昶賜號“花蕊夫人”——“花不足以擬其色，蕊差堪狀其容”。

意思是說，花兒還不夠格來形容她的美，只有花中最嬌嫩的花蕊，勉強可以比一比她的容顏。

孟昶為她建花蕊院，邀天下才女相伴。她寫下百首《宮詞》，筆觸清麗靈動，寫盡宮廷閑逸與蜀地風華。

那時的她，是被呵護在金籠中的鳥兒，不知兵戈為何物，只知詩酒與風月。

可溫柔鄉(xiāng)，最是誤英雄。芙蓉帳暖，終有夢醒時分。

北方趙匡胤早已厲兵秣馬，志在一統(tǒng)天下，而后蜀君臣，還在醉生夢死，做著偏安美夢。

三、

該來的，終究會來。

宋太祖趙匡胤命王全斌率軍伐蜀。后蜀坐擁十余萬大軍，面對宋軍不過數(shù)萬，沒有血戰(zhàn)，沒有死守，沒有氣節(jié)，一觸即潰，望風而降。

孟昶率文武百官自縛出降，立國三十一年的后蜀，就此滅亡。

城破那日，花蕊夫人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看著她生活了半生的宮殿化為焦土，看著她熱愛的蜀地山河破碎。絕望、屈辱、悲憤，在她心底翻涌。

她與孟昶一同被押解北上，昔日宮中的錦衣玉食與眼前的顛沛流離，形成刺目的對比。從萬千寵愛的貴妃，一夜之間，淪為孤苦無依的階下囚。

宋太祖趙匡胤久聞她才貌雙全，召她上殿，語帶戲謔地問起后蜀亡國之事。滿殿文武，都等著看這個亡國女子痛哭流涕、跪地求饒?？伤麄兌煎e了。

花蕊夫人抬起頭，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她當著大宋君臣，寫下了那首《述國亡詩》。

四、

《述國亡詩》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開篇第一句，毫不避諱，點明了后蜀投降的事實。后蜀兵力達十四萬之眾，以數(shù)倍于敵的兵力不戰(zhàn)而降，其中的屈辱與荒唐不言而喻。

花蕊夫人用 "豎降旗" 三字，含蓄卻有力地揭示了君王的無能。

次句看似委屈，實則鋒芒暗藏。千百年來，但凡亡國，總有人把罪名推到女人身上：夏有妺喜，商有妲己，周有褒姒。仿佛只要把責任推給一個女人，那些亡國的男人們就能心安理得。

花蕊夫人用這一句，把這種偏見撕得粉碎：“我在深宮里，怎么可能知道朝堂上的事？亡國的責任，憑什么讓我來背？”語氣輕柔，卻字字如刀。

“十四萬人齊解甲”最荒誕、最痛心的一幕。十四萬披甲將士，面對敵軍，不是沖鋒，不是死戰(zhàn)，而是齊刷刷放下武器，集體投降。

“十四萬” 與 “齊” 字，形成巨大的諷刺，人多，卻無膽；兵眾，卻無骨。“更無一個是男兒”。

全詩點睛，石破天驚。這不是罵，是怒喝，是悲鳴，是一個弱女子對滿朝男兒的徹底失望。

享受著百姓供養(yǎng)、占據(jù)著高位兵權(quán)，關(guān)鍵時刻卻貪生怕死、棄國棄民，你們，配稱男兒嗎？

這罵的是后蜀的君臣，可又不止是后蜀君臣。

它罵的是：身居高位卻尸位素餐者；罵的是：享受榮華卻臨陣脫逃者；罵的是：空有男兒身，卻無男兒骨者，罵的是盡天下所有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的人？

它超越了亡國之痛，直指人性中最根本的東西——氣節(jié)與擔當。

這首詩，雖有前人詩句為藍本，但經(jīng)她以第一人稱改寫，情感更烈、風骨更硬，堪稱千古再造。

因此那一刻，大殿之上，鴉雀無聲。

據(jù)說趙匡胤聽完之后，也為之動容，肅然起敬，不忍再相逼。

五、

花蕊夫人的結(jié)局，史書上語焉不詳。

野史傳說紛紜。

有人說她因才情被趙匡胤納入后宮，備受寵愛；有人說她心念故國，郁郁而終；還有一種流傳甚廣的說法：她后來卷入宋廷的權(quán)力斗爭，在“燭影斧聲”的那個夜晚，被趙光義一箭射死。

無論哪一種結(jié)局，都是悲劇。

可正是這樣的悲劇，讓這個女子的形象更加豐滿，更加傳奇，也讓這首詩，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