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清明那天，三野參謀處長宋家槐終于踏上了回鄉(xiāng)的路。

離家九年，他心里一直惦記著那個只會納鞋底、做飯的母親。

走到村口時，他看見幾個穿軍裝的女兵在給孩子們分糖，墻上掛著塊木牌，上面寫著"沂水縣支前委員會宋邱氏"。

宋家槐愣了一下，這名字怎么這么熟悉？

他在墻角蹲下來等著。

記憶里，母親應(yīng)該在家里灶臺邊忙活，頭發(fā)花白，腰彎得像把鐮刀。

可等來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一個穿著四野軍裝的老太太騎馬過來，腰板挺得筆直，花白的頭發(fā)在風(fēng)里飄。

宋家槐站起來仔細(xì)一看，這不是自己母親嗎？

從灶臺到馬背，一個農(nóng)村婦女的蛻變

馬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宋邱氏翻身下馬，沖過來就捏兒子的臉，眼淚嘩嘩往下流。

"槐子，真是你？腿上的傷好了沒？"宋家槐鼻子一酸，這才是記憶里的母親，永遠(yuǎn)先關(guān)心他有沒有受傷。

回到家里，宋家槐看著灶臺上那口大鐵鍋，忍不住問："娘，你咋成了四野干部？"宋邱氏笑了笑，用勺子攪著鍋里的小米粥："這鍋啊,以前煮你愛吃的紅薯，現(xiàn)在一次能煮二十斤小米。"

說起來，這事得從1946年說起。

那年宋家槐離家參軍，宋邱氏天天跑到村口路邊，給過路的部隊送糧食，想打聽兒子的消息。

有一回，幾個傷員被抬到村里,其中一個連長腸子都露出來了。

村里人都說沒救了，宋邱氏硬是用鹽水一點點給他洗腸子，最后真把人救活了。

這事傳到上級那里，組織給她發(fā)了支前模范證書。

從那以后，她管的糧食從三十斤變成三百斤，再到三千斤、三萬斤。

到1949年，65歲的宋邱氏正式成了干部，手底下管著幾十萬斤糧食，還帶著二十多個年輕姑娘。

晚上吃飯時，宋邱氏煮了兩個雞蛋，非要兒子吃。

宋家槐推來推去："娘，你吃吧，我在部隊吃得好。"

宋邱氏瞪他一眼："少廢話，你打仗消耗大。"

最后兩人一人一個，就著小米干飯和咸菜吃完了。

莊稼人也能撐起半邊天

吃完飯，宋邱氏拿出賬本在燈下抄寫。

宋家槐湊過去看，密密麻麻全是數(shù)字。

"娘，你識字了？"宋邱氏搖搖頭："不識幾個，但數(shù)字得記清楚，一粒米也不能錯。"

宋家槐當(dāng)時心里挺復(fù)雜的。

他離家時，母親還是個普通農(nóng)村婦女，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九年過去，她不僅學(xué)會了記賬，還管著這么多糧食和人。

這變化來得太快，讓他有點不適應(yīng)。

但轉(zhuǎn)念一想，母親這些年經(jīng)歷的，可能比他在戰(zhàn)場上還要難。

解放戰(zhàn)爭時期，支前工作是個苦差事。

根據(jù)史料記載，淮海戰(zhàn)役期間，支前民工達(dá)到543萬人，運送糧食9.6億斤。

這些糧食都得有人管，得確保不出差錯。

像宋邱氏這樣的基層干部，夜里經(jīng)常要起來查糧倉，生怕出問題。

臨走那天早上,宋邱氏拿出一雙新布鞋，還有一袋炒面，用紅布扎好口。

"槐子，這鞋是我連夜趕出來的，炒面路上餓了就吃。"

宋家槐接過來，鞋底密密麻麻的針腳，跟小時候穿的一模一樣。

最后的告別與永恒的記憶

宋邱氏把兒子送到村口，突然立正敬了個禮。

五指并攏，掌尖對著眉梢，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像練過千百次。

"槐子，好好打仗，打仗是為了讓后人不再打仗。"

1949年冬天，宋家槐收到母親的家書。

信里說她跟著部隊過了長江，在湘西運糧，還收留了三個孤兒。

信的最后一句話是："等全國解放了，回家給你蒸一籠地瓜干。"

可這個承諾沒能實現(xiàn)。

1952年,宋邱氏在修水庫時出了意外。

臨終前她還在念叨："把糧賬交給小張，一粒米也不能錯。"

墳頭立了塊木牌，上面刻著"四野支前模范宋邱氏"。

宋家槐把母親所有的信都燒了，灰燼在空中飄，像柳絮一樣。

他不是不想留，而是怕自己忍不住一遍遍去看。

母親那句"打仗是為了讓后人不再打仗"，他記了一輩子。

很顯然，宋邱氏的故事不是個例。

戰(zhàn)爭時期，像她這樣的支前模范成千上萬。

她們大多是農(nóng)村婦女，不識字，沒見過世面，但在國家需要的時候，硬是扛起了責(zé)任。

有人說"小米加步槍"打贏了解放戰(zhàn)爭，這小米背后，站著的就是這些普通人。

每年清明，宋家槐都會在母親墳前放一束小米穗。

黃燦燦的，像母親熬的粥，冒著熱氣。

他想告訴母親，后人真的不用再打仗了，日子越過越好。

那個從灶臺走到馬背的農(nóng)村婦女，用自己的方式撐起了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