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年豬

李正熟

多年前，賴明勇讀小學時，家里開年后買回來一頭仔豬，由他全權負責上山扯豬草的事。大半年過后，仔豬成了架子豬，正打算多喂包谷催肥上肉，讓它成為可以殺了過年的年豬。飯桌上，喝著稀粥的父親給全家描畫遠景：到過年時，把豬殺了，賣一半變現，保來年的開銷，吃一小半過個熱鬧年，剩下的掛在灶頭上煍著，想吃就割一塊來炒。父親幾句話把全家人的口水都說出來了。

剛進入冬天，賴明勇就看到自己辛勤供養(yǎng)的架子豬從圈里沖出來，直接掉水塘了。他心頭先是一緊，隨即竟冒出一絲不合時宜的欣喜——今晚有豬肉吃了。

見到豬被淹死的父親，提起扁擔追賴明勇，卻被教民辦的遠房爺爺擋住了。這個遠房爺爺是賴明勇父親的啟蒙老師，他手一指，喝一聲：“站??！”賴明勇的父親就被定住了身子。賴明勇趁機跑了，直到天黑才回家，與父親一起，把用蒜苗、仔姜、蓮白炒好的豬兒肉，送給啟蒙老師家和所有的鄰居家。

賴明勇長大后在家鄉(xiāng)的龔家山上放養(yǎng)了幾千只雞，圈養(yǎng)了幾百頭豬，成了遠近聞名的養(yǎng)殖大戶。他還依托養(yǎng)殖基地，帶領周邊農戶發(fā)展養(yǎng)殖業(yè)。

開頭幾年，他請家里青壯年在外打工的村里老人、孩子吃年豬飯，不管人多少，滿請，不收錢。他說豬兒肉大家吃，好日子一起過。后來產業(yè)更大，又有了微信，再到臘八節(jié)前夕，他便在自己的朋友圈里曬他與雄赳赳的跑山雞、雄赳赳的生態(tài)豬的合影，還配文“龔家山飄雪了，我想你們了！”以此邀請家鄉(xiāng)父老和城里的朋友來吃年豬肉。

今年，賴明勇一再邀請我去，還說多帶朋友，“吃不窮！”看他足夠真誠，我伙了一幫城里朋友到他山上去，幫他按豬。

賴明勇的白豬、黑豬都養(yǎng)得大，我們這些城里人自然按不住。他早就托付同學賴得和找好了村里人，把精選的豬整理得白白凈凈，放在一個特制的轎子上，準備著抬起來出巡了。

上千人聚集在山頂的平壩上，賴明勇和前來幫忙的朋友把村里的老人孩子安排到避風的席位上，讓我們這些從城里去的客人專門陪他父親的老師等老人。氣候是冬日正當有的樣子，小小的雪花在風里輕揚，陽光又把它們照射成亮晶晶的精靈。賴明勇在臨時搭建的臺上回顧了自己與豬的故事，說他感謝豬，是他飼養(yǎng)的豬滋養(yǎng)了他的家庭，成全了他的恩義，充實了他的生活。他把父親的老師攙扶到臺上，邀請老人和他一起高呼：“請年豬！”

八條漢子抬著年豬從綠樹林中出來了。扎了山花的轎子上，肥大的年豬系著紅綢。十多架無人機在天上打著圈拍全景，無數的人舉著手機搶鏡頭，孩子們站在凳子上歡呼，又跳進人群中亂鉆。鞭炮在清冽的空氣中噼里啪啦炸響，硝煙和硝味激活了過年的情緒，人們有關過年的所有記憶和憧憬也一起隆重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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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成都日報》2026年2月24日第8版

作者：李正熟

配圖：方志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