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程東，我的老家在一個離縣城只有五六里路的村子里。

我父親有兄弟兩個，我奶奶說真是一母生百般，我父親從小就愛讀書，學(xué)習(xí)上認(rèn)認(rèn)真真的。

而我二叔從小調(diào)皮搗蛋，上墻爬屋。奶奶說給二叔和父親做雙新鞋子，父親的鞋子穿仨月倆月不變樣，二叔不用10天保準(zhǔn)大拇腳趾頭就鉆出來了。

由于離縣城近，爺爺和奶奶就去縣城里做點小生意，冬天的時候他們賣瓜子，賣烤地瓜。

到夏天了，爺爺奶奶每個人出一個青菜攤子，奶奶賣自家菜園上的青菜，爺爺就去收一些青菜去繁華的地方賣。

爺爺奶奶掙了錢回來的時候 ，會買上幾根油條或者買上幾個水果拿回家里來，父親很懂事，要是有三根油條，他會只吃一半，給二叔多吃根。

吃水果的時候，他總是謙讓著自己拿一個小的，吃有蟲眼的，讓二叔吃大的，吃好的。

爺爺為人踏實正直，他賣青菜從來不缺斤少兩，附近的居民都愿意去爺爺?shù)那嗖藬傋由腺I菜。

后來爺爺就在一個早市上固定了一個攤位，賣青菜，也賣那些花椒皮子、茴香等佐料。

爺爺在早市上賣菜非常辛苦，早晨兩三點鐘就要起床，他去種蔬菜的多的地方收來青菜，趕在天亮前到縣城擺攤。

奶奶經(jīng)常心疼地說：“唉，老頭子，我看你這把老骨頭都得搭上，你也不能太財迷了呀，該歇歇就得歇歇。”

可是爺爺說歇不起，那菜攤子天天都得往里交錢呢！

爺爺掙了錢以后，拿出所有的積蓄，又借了一些，在城里置辦了兩套房子。

那年爺爺積勞成疾，迅速消瘦，他都不舍得去醫(yī)院治病，奶奶多次催促他，他都說：“別說那些沒用的，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可不愿意去醫(yī)院扔錢，一進(jìn)醫(yī)院，錢好像就是大風(fēng)刮來的一樣，嘩嘩的往外出?！?/p>

沒想到幾個月后爺爺臉色蠟黃，腹痛難忍，實在熬不住了才去了醫(yī)院。

爺爺?shù)玫氖歉伟?，已?jīng)晚期了，十幾天后就撒手人寰。

爺爺?shù)娜ナ澜o這個家庭造成了巨大的打擊，奶奶天天以淚洗面，念叨著爺爺沒享一天的福就走了，說對不住爺爺，可是有什么辦法呢？

那時候父親考上了師范，二叔卻學(xué)業(yè)無常，勉強(qiáng)初中畢業(yè) ，就在縣城里到處游蕩著。

二叔是電影院和臺球廳的常客，他身上有點錢就吆三喝四地請朋友去看電影。

二叔打臺球那是一絕，基本上沒有贏過他的，別人一吹捧，他就樂翻了天。

奶奶憂心忡忡地說：“唉，老二呀，你老大不小了，也沒個正兒八經(jīng)的事干，你晃來晃去的怎么辦??？”

可是二叔卻梗著脖子說：“娘，不用你管我，我怎么高興怎么來，今朝有酒今朝醉，想那么多干嘛？再說咱家里不是有兩座房子嗎，娘，你一點也不用擔(dān)心，以后我會吃香的喝辣的?！?/p>

父親師范畢業(yè)時，分到了一所小學(xué)工作，姥姥家是城里的住著大房子，母親是獨生女也是當(dāng)老師的，我們家就和姥姥住在一起。

父親經(jīng)常勸誡二叔，讓他找個活干，總得養(yǎng)家糊口吧，可是二叔根本不聽父親那一套，他說：“哥，你這個當(dāng)老師的就愛當(dāng)講大道理。你好好教你的學(xué)就行了，不用管我，我保證以后過得比你強(qiáng)。”

父親苦笑著說：“老二呀，哥盼著你過得比我好呢，可是你不能光說大話呀，咱娘都被你愁成什么樣了？”

二叔是重活不想干，光想空手套白狼，天上掉餡餅。他拿家里的錢開了一個飯店，附近的飯店都掙錢，就他的飯店賠本，因為他那幫朋友經(jīng)常來大吃大喝，二叔又喜歡打腫臉充胖子，也不收錢。

飯店開了兩年就關(guān)門了。

那幾年街上的出租車很掙錢，二叔找奶奶要了一部分錢，還找我爸媽要了一部分錢，他買了一輛出租車，但是他自己不開，他嫌受累，就讓朋友給他開著，人家就說不掙錢，最后出租車出了好幾次事故，也賠了。

幾年后二叔結(jié)婚了，二叔結(jié)婚的時候是和奶奶住在一起的，奶奶家是四間前出廈的大瓦屋，很寬敞。

奶奶80大壽當(dāng)天，吃完壽宴，奶奶說她年紀(jì)大了，得分家了。

我爺爺沒了，娘親舅大，那天正好大舅爺爺在奶奶家，當(dāng)舅的說話分量很重。

大舅爺爺比奶奶大一歲，在村里德高望重很有威望，他們村里有分家的都去找大舅爺爺給主持公道。

奶奶對大舅爺爺說：“哥，今天請你給老大老二分家吧，我年紀(jì)大了，得把家產(chǎn)交給兒子了?！?/p>

大舅爺爺想了想說：“既然你們信任我，我就得一碗水端平，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家在城里不是有兩座房子嗎？我覺得我姐夫當(dāng)初置辦這兩套房產(chǎn)的時候，他肯定是有想法的，那就是一個兒子一套?！?/p>

“我這個當(dāng)舅的不能偏心，我就給你們家做主了，兩套房子兩個外甥一人一套，我姐說家里還有6萬塊錢，每家三萬，這樣大家都沒意見吧？”

可是奶奶卻沉吟了一會說：“我有個看法，老大考學(xué)出去了，兩口子都當(dāng)老師，也算有個穩(wěn)定工作了，工資是長流水的收入。二老家兩口子就是打工的，再加上老二從小慣的沒個樣子，懶懶散散的，這些年一分錢沒攢住，還經(jīng)常借朋友的錢。老大呀，你能不能把這兩套房子都讓給你弟弟，幫襯幫襯他？”

還沒等別人發(fā)話，二叔搶先說：“對呀，咱娘說的對。哥，嫂子，你們都是脫產(chǎn)干部，何必和我計較這一套房子呢，就把這兩套房子都給我吧?！?/p>

可是沒想到我父親寸步不讓，他說：“娘，你既然把我大舅請來，就是給主持公道的，我舅說的怎么分家就怎么分吧！”

二叔氣得當(dāng)場就和父親吵起來，他說：“哥，從小你就讓著我，我一直把你當(dāng)最親的人，沒想到你到頭來卻對我不管不顧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吶?！?/p>

父親生氣地指著二叔說：“老二，都是一家人把你慣的。你游手好閑，好逸惡勞，這樣下去你是沒有好日子過的，做人就得自強(qiáng)自立，不能啃老，更不能破罐子破摔。”

母親在一邊小聲說：“要不咱把那三萬塊錢不要了吧，咱只要房子把錢都給老二吧?！?/p>

可是沒想到父親卻說：“不行，該怎么分就怎么分，多的我不拿，少我的也不行?！?/p>

因為分家的事，二叔和父親再也不上門了。

那些年，二叔家的日子過的稀里嘩啦的。他們只有一個兒子，二叔和二嬸從小就對堂弟很放縱，也不管他學(xué)習(xí)，堂弟沒考上高中，只讀了個職業(yè)中專，他跟著人家學(xué)修車，天天穿的油膩膩的，也掙不了多少錢。

我們家里卻紅紅火火的，我父親分的那套房子由于緊靠馬路，我們朝馬路開了兩個門，當(dāng)起了沿街房租出去了。

我大學(xué)畢業(yè)以后，回到了縣城工作，我學(xué)的是財會，在一家國有企業(yè)上班。

別看父親和二叔相互不上門，可是我和堂弟關(guān)系不錯，有一次我的車壞了，我去堂弟那里修車，可是他卻不要錢，他說從他工資里扣就行了。

我就介紹了我的同事和朋友去堂弟那里保養(yǎng)車、修車。

那天我開車路過堂弟的修理鋪，我網(wǎng)購了兩箱水果，我想送給他一箱，可是他卻沒在上班，老板說堂弟請假了，說家里有人生病。

我一愣，誰病了呀？我趕緊給堂弟打電話，堂弟在電話里焦慮地說：“哥，我爸住院了，做了個大手術(shù)，我正在醫(yī)院里呢?！?/p>

我一聽一下子急了，我趕緊開車去了醫(yī)院。

原來二叔這幾年心臟不好，他一直忍著因為沒錢做手術(shù)。

堂弟說二叔天天抽煙喝酒，熬夜打牌，把身體糟蹋壞了，二叔做的是心臟搭橋和支架。

我問會花多少錢？堂弟說還沒數(shù)呢，家里只有兩萬塊錢，已經(jīng)交上了。

我當(dāng)即轉(zhuǎn)給了堂弟一萬塊錢，堂弟感激地說：“哥，有事還得靠自己家的人啊，剛才我找?guī)讉€同學(xué)借，都沒借到錢?！?/p>

我回到家以后，母親在洗衣服，父親在書房看書。

我沒敢直接給父親說，我怕他生氣。

我故意對母親說：“媽，我二叔病了，在醫(yī)院做了個大手術(shù)呢?！?/p>

由于水管嘩嘩淌水，我媽沒聽清，她說你說什么？你二叔怎么了？

還沒等我再開口，父親卻一個箭步竄了出來，他說你二叔得什么病了？

我一看這情形馬上說：“二叔心臟不好，做了搭橋手術(shù)，還按了好幾個支架，花錢不少，我給了他一萬塊錢。”

可是沒想到父親一聽，眉頭一皺說：“數(shù)你有錢啊？你顯擺什么？你有錢怎么不給我買東西？你二叔從小吃飯?zhí)羧龗模睦涞睦峭袒⒀?，不管干什么事，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再加上抽煙喝酒熬夜，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誰也救不了他！咱不用管他！”

我翻白眼，沒想到父親把我臭罵了一頓。

父親說完氣得摔門而去。

母親說：“兒子呀，你這一說我很牽掛你二叔呢，走，咱買上禮物去看看他吧。雖然我比你二叔大，他6年不來咱家了，可是都是一家人，遇到事了就得幫忙啊。”

我和我母親去超市買上了禮物，我們?nèi)チ丝h醫(yī)院。

可是一進(jìn)二叔住院的七樓走廊，我就傻眼了。我瞅了瞅母親，我說那不是我爸嗎？他怎么來了呀？

母親一看，立刻心領(lǐng)神會地說：“兒子，別看你爸說著最狠的話，其實他心里疼你二叔呢，不信咱們?nèi)ゲ》块T口聽聽他和你二叔說什么？”

我和母親悄悄來到病房門口，我就聽到二叔說：“哥，你怎么來了呀？”

父親哽咽著說：“老二，哥給你買來了你愛吃的綠豆包，你還記得小時候咱爹買回來綠豆包嗎？那次你把綠豆餡都吃完了，把皮留下了，咱爹氣的要揍你，多虧我把你擋在身后。”

二叔哭了著說：“哥，這些年都怪我不好，惹你生氣了?，F(xiàn)在我的身體也糟蹋壞了，日子可怎么過呀？”

父親趕緊說：“老二你不用愁，其實當(dāng)初分家的時候我是狠著心和你平分的，我就怕把兩套房子都給你，都被你胡亂做生意賠進(jìn)去了，因為你根本不是做大生意的料?！?/p>

“老二，這里是8萬塊錢，我剛?cè)ャy行提出來的，給你治病的。等你病好出院后也不用愁，我家那幾間房子不是改造成沿街房了嗎？我聽說侄子的修車技術(shù)也學(xué)的差不多了，就讓他去我們家的沿街房里開修理鋪吧。那幾間房子很寬敞，足夠用的。侄子結(jié)婚的時候，你也不用買房子了，就讓他住沿街房二樓吧。”

二叔痛哭流涕地說：“哥，我終于懂了你的苦心，當(dāng)時我還埋怨你呢，你有個好工作，怎么還和我平分家產(chǎn)?。吭瓉砟愣际翘嫖覕€著呀。”

父親泣不成聲地說：“老二呀，咱爹沒了，我是大哥，我肯定不會自私的。只不過你以后也得改改了，養(yǎng)成個好的生活習(xí)慣，和你那些狗朋虎友該斷來往的就斷來往，以后你踏踏實實做個小生意，就像咱爹當(dāng)年那樣賣青菜也能養(yǎng)家糊口啊。這些年，弟媳婦也跟著你受苦了?！?/p>

二叔說：“哥，我都聽你的，出院以后我也不去熬夜打牌了，我也不抽煙喝酒了。我去支個青菜攤子賣青菜，掙個生活費是沒問題的。”

聽到這里，我和母親一步跨進(jìn)來。我故意說：“爸，剛才你不是在家里還把我臭罵一頓嗎？你怎么又來噓寒問暖？”

父親瞪了我一眼說：“你給我上一邊去，這是我們兄弟倆的事，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和堂弟會心一笑，我們都退出去，只留父親和二叔在病房里，讓他們兄弟倆好好聊聊吧。

二叔在醫(yī)院住了一個多月，那一個多月可把父親累壞了，他有空就去給二叔送飯，燉鴿子湯，燉母雞湯給二叔喝。

二叔出院以后，父親又跑前跑后，給他在便民服務(wù)點租了一個攤位，讓二叔在那里賣青菜。

二叔說：“哥，我就想擺地攤賣菜，那樣省錢啊。”

可是父親說：“老二呀，在服務(wù)點里賣菜，風(fēng)刮不著，雨淋不著的，而且這里靠小區(qū)近，生意會好一些。你身體還不太壯實，哥掛惦著呢！”

從那以后，二叔的生活終于走上了正軌，他天天辛辛苦苦地賣菜，父親心疼他也經(jīng)常過去幫忙。

如今堂弟也已經(jīng)結(jié)婚生子，他在我們家沿街房里開的修理鋪生意興隆。

二叔隔幾天就會挑最新鮮的青菜給我們送來，我母親要拿錢給他，二叔就故作生氣地說：“嫂子，你這不是打我的臉嗎？這輩子我欠你和我哥的太多了。”

父親對二叔的疼愛讓人動容，當(dāng)初分家的時候，我還有些不理解，覺得我們家的生活條件遠(yuǎn)遠(yuǎn)高于二叔，為什么非要和他去爭家產(chǎn)呢？

原來父親用他特殊的方式愛著二叔，因為他對二叔太了解了，那些年二叔真是稀泥抹不上墻，讓父親又心痛又無奈。父親知道，二叔不務(wù)正業(yè)，肯定會遭受生活的重創(chuàng)，會摔跟頭的。

好鋼用在刀刃上，要是用在刀背上就可惜了，在二叔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父親傾力付出，幫了二叔大忙，撥云見日，二叔家的日子終于好起來了。

我不得不佩服父親的智慧和大愛，如果當(dāng)初把房子給了二叔。也許早就被他賣了錢，也糟蹋完了。

這才是真正的兄弟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