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海東，老家在魯中平原的一個小村子里。

我們這里地少人多，在生產(chǎn)隊時期，日子過得非常艱難。

每到秋收結(jié)束，大家就聚在生產(chǎn)隊的牛屋子里，在那里撿小石子下棋或者天南海北地聊天。

我家有8口人，我有兄弟姊妹5個，奶奶去世了，爺爺一個人生活不方便，他也跟著我們一起吃飯。

那時候我們家經(jīng)常吃的飯是地瓜和大米摻在一起熬成的稀粥，地瓜占一多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大米粒，每當(dāng)稀粥開鍋以后，母親先用勺子把大米粒一個個的挑揀出來，放進(jìn)碗里端給爺爺吃，我們吃地瓜。

母親說爺爺年紀(jì)大了，就得吃點細(xì)糧。

每當(dāng)看到飯桌上那一碗碗黑乎乎的地瓜粥時，弟弟就皺起了眉頭，擰著鼻子說：“娘，上頓是地瓜粥，下頓是地瓜粥，肚子都吃脹了，想打嗝兒也上不來氣，早晚得憋死。”

母親瞪他一眼說：“就你事兒多，有地瓜吃就不錯了，今年冬天，咱家里還只有一小堆地瓜，到時候連粥也喝不上了?！?/p>

就像母親所說的，東屋墻角的那一堆地瓜日漸減少，父親和母親愁得唉聲嘆氣。

78年冬天，村里傳來通知，說要征一部分村民去一個七八十里外的水庫修大壩，可以有工分補(bǔ)助，年底分點錢，我們這里叫出伕。

本來那段時間父親身體不太好，母親不想讓他報名，父親對母親說：“我要是再不想辦法掙點錢，日子是過不下去了，這堆地瓜也就是吃到過年差不多就吃光了，開春怎么辦??？”

父親和村里幾十個壯勞力商量好了，他們要去出伕掙點錢過年。

那時候，每到冬天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大家就得想辦法養(yǎng)家糊口。

出伕的人要自帶工具，鐵锨洋鎬都得帶著，有獨輪車和地排車的也得捎上。

那天父親起了個大早，母親把蓋頂子上僅有的幾個煎餅裝進(jìn)了一個小包袱里，把包袱系在了我家的地排車的車把上，父親拉著車就出門了。

修大壩要用石子，隊長說一輛地排車能拉幾百斤石子，拉這一趟活比別人多掙半個工，在當(dāng)時70年代，半個工就很有誘惑力了。

拉石子很艱難，要去幾十里外的石料廠去拉，父親拉了第一趟石子回來的時候，腳底都磨破了，雙手也是布滿血泡，父親渾身腰酸背痛。

鄰居們都說拉石子簡直是拿命換錢，可是父親搖了搖頭，他說：“我歇過來就行了，剛開始干這活不適應(yīng)，慢慢就好了?！?/p>

那幾天天氣特別冷，工地下了一場大雪，但是修大壩不能停，不到天寒地凍的時候隊長說不能停工。

母親很擔(dān)心，不知道父親在大壩上遇到大雪該怎么辦？

聽父親說去石料廠的路幾乎是一路上坡，要是路滑的話，拉著好幾百斤的石子，就得小心加小心了。

讓人牽掛的是頭一天下雪，到了第二天出了一會兒太陽，可是天上很快就陰云密布，竟然下起了雨夾雪，聽廣播里講那幾天全省都是雨雪天氣。

地上黏糊糊的，雪落到了地面上很快就化了。

母親牽掛得睡不著覺了，父親臨走的時候只穿著一條薄薄的棉褲，里面連條秋褲也沒有，穿著這樣的空心棉褲出去干活，冷風(fēng)嗖嗖的往褲腿里鉆，本來就凍得要命，再遇上雨雪天氣如何是好??！

爺爺想把他一條棉褲給父親捎上，可是父親搖了搖頭，爺爺只有兩條棉褲，一條厚的一條薄的。

父親說：“爹，你是老寒腿，最近天氣特別冷，你把厚棉褲穿上吧，我年輕抗凍，你不用擔(dān)心?！?/p>

雨雪一個勁兒的下，母親望著灰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語地說：“唉，但愿你爹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幕貋?，在路上別受罪呀?！?/p>

父親出伕二十天終于回來了。

母親一愣，父親臨走的時候穿著一條黑色的棉褲，可是讓人納悶的是，父親竟然穿回來一條深咖色的棉褲。

我們趕緊幫父親把地排車?yán)搅思依铮赣H精疲力盡，母親去鍋屋里給父親熱了一碗粥端過來，又煎了一個雞蛋，從櫥頂上摸出一個酒盅子，給父親倒了一盅酒，讓他喝上一盅老酒去去寒氣。

這時母親問父親：“你穿的是誰的棉褲呀？你的棉褲呢？”

父親嘆了一口氣，告訴了我們這條棉褲的來歷。

父親出門不久就開始下雪了，他本來想倒頭往回走，可是想想家里貧困的樣子，馬上就沒得吃了，他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

雨雪混合著越下越大，拉著空的地排車還勉強(qiáng)能通行。

當(dāng)父親拉上了一大車石子，再往回走就困難了。

雨和雪落在身上，漸漸的父親渾身都濕透了，再加上使勁拉車渾身淌汗，北風(fēng)刮來就像小刀子割著一樣，又冷又痛。

拉地排車最怕雨雪天走土路，父親走了一條土路，可是不一會兒車輪子就陷進(jìn)了泥里，雨雪不住的往下落，父親拼命拉車，可是怎么也拉不出來。

父親只好跑去了附近一個村子里找人幫忙，一個大伯出來了，當(dāng)他知道父親的車子陷進(jìn)了泥里，二話不說，扛著鐵锨就跟著父親來到了路上。

大伯用鐵锨從溝里端上來一些砂石墊在了車輪下，又幫父親把車輪從淤泥里推出來。

這時父親的棉褲已經(jīng)濺滿了泥點子，濕漉漉的，西北風(fēng)刮來，過一會兒就結(jié)冰了，凍得硬邦邦的。

大伯嘆了口氣說：“兄弟，走，去我家吧，你這條棉褲沒法穿了呀，來我家換件衣服，你這樣在路上還得走好幾天，會凍出毛病的?！?/p>

父親不好意思地說：“大哥，你幫我把車子推出來，我就很感激了，我怎么好意思再去換衣服呢？”

可是這位大伯心腸好，非常熱心，他拽著父親就去了他家里 ，他讓伯母找出了一條厚實的新棉褲，伯母說打算過年時讓大伯穿的，恰巧父親和大伯的個子差不多高，父親穿上一試長短肥瘦正合適，就像給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大伯還想找件棉襖給父親換上，父親擺擺手說：“不用了，大哥，這就很舒服了，我的襖還沒有濕透，我里面還穿著一個褂子呢?！?/p>

可是大伯不放心，從鍋屋里抱來柴火，把父親的棉襖烘干了，讓父親熱乎乎地穿上了。

父親告別了大伯一家，一路跌跌撞撞的把這車石子拉回工地。

母親聽了父親的講述，得知真相感動得熱淚盈眶，母親抹著眼淚說：“唉，咱這是遇上了好心人哪，咱一輩子都不能忘了人家?！?/p>

父親點點頭說：“那當(dāng)然了，明年春天還得去出伕，大壩沒有修完，下次拉車我路過那里的時候，我得給這位大哥家買點東西?！?/p>

開春以后，父親又去出伕時，提前在供銷社里買了兩包點心帶上了，他說要去送給大伯家。

每年冬天靠著父親出伕掙工分，我們家的日子漸漸比以前強(qiáng)了一些。

分田到戶以后，父親再也不去出大力拉地排車了，他說那簡直不是人干的活 ，因為有條件的人就用毛驢或者馬拉著地排車，跟大車的人坐在車上就行了，不用費多大力氣，可是父親全憑一個人拼命拉車該有多累??！

父親頭腦活絡(luò)，在我們家的地里種了一畝地的菜園，到冬天的時候，鄰居家都沒有菜賣了，可是父親就用竹竿撐上弓子棚 ，大棚里面有韭菜，有芹菜，我們家一年四季都能賣青菜。

我們家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父親買了一輛四輪拖拉機(jī)，一是給自家耕地，再就是附近有個磚廠，父親給人拉磚掙運費。

買上拖拉機(jī)不久，父親說：“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個事，那年冬天大哥給我那條棉褲，我一直沒有忘了呢，這條棉褲雖然早已被我穿得破舊了，可是沒舍得扔，還在咱家的箱子底下壓著?！?/p>

“做人不能忘本，那年大哥要是不幫我，我在路上還不知道得遭多少罪。我打算最近咱們?nèi)ブx謝大哥，感謝他當(dāng)年對我的幫助?！?/p>

母親一聽馬上說：“咱倆想到一塊去了，以前咱們家里沒有拖拉機(jī)路遠(yuǎn)也不方便，自從買上拖拉機(jī)之后啊，我就覺得該去謝謝咱家的大恩人了?！?/p>

母親馬上動手發(fā)面，發(fā)了一大盆白面，母親蒸了一箢子大白饅頭，父親又去買上了半匹子豬肉，兩箱酒，我們一家人坐在拖拉機(jī)上去了大伯家。

當(dāng)時大伯家的大門鎖著，鄰居說當(dāng)天他們那里逢集，大伯和老伴去趕集了，我們等了一會兒，大伯和伯母回來了。

父親一把拉住大伯的手笑著說：“大哥，我來看你了，那年多虧了你幫忙，我一輩子都忘不了?！?/p>

大伯哈哈大笑說：“兄弟，你跑這么遠(yuǎn)的路來看我，這可了不得呀，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能幫襯一把就幫襯一把，真是不足掛齒?！?/p>

大伯趕緊把我們讓到了家里，正好當(dāng)天他們買了一些菜，伯母和我母親鉆進(jìn)了鍋屋里，開始炒菜了，不一會兒一大桌豐盛的飯菜上桌了。

父親和大伯就像親兄弟一樣，坐在那里熱熱乎乎地聊天。

臨走的時候，大伯把他們家的種的一袋子花生給我們搬到了拖拉機(jī)斗子里，拖拉機(jī)開出了好遠(yuǎn)，可是大伯和伯母依然站在那里朝我們揮手。

后來大家生活條件越來越好，家里都有了固定電話，父親和大伯每隔三兩天就通一次電話，問問地里的收成怎么樣，菜園里種的什么青菜，問問家里老老少少是不是都好好的。

可是那年父親一連好幾天都沒有打通大伯的電話，父親就納悶了，到底怎么回事呢？

母親說可能大伯一家下地干活了，當(dāng)時正是秋收的時候。

那天晚上父親飯都沒有吃好，他皺著眉頭說：“到明天早晨我再打一次電話，要是還是沒人接的話，他們家肯定是有事了?！?/p>

第二天早晨五六點鐘，父親打電話的時候大伯家依然無人接聽，父親急了，他讓母親把家里攢的1600塊錢全部拿出來帶在了身上，他就去了大伯那里。

父親去到一看，大伯家是鐵將軍把門，他問了一下村里的鄰居，原來大伯生病了，在醫(yī)院做了一個大手術(shù)，父親一路打聽著趕到了醫(yī)院。

當(dāng)父親一進(jìn)病房，就看到大伯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大伯揉揉眼睛，幾乎不相信是真的。

父親幾步來到大伯面前，看著大伯有氣無力的樣子，父親的眼圈紅了，他握著大伯的手說：“大哥，你怎么回事呀？怪不得我打電話一直打不通呢！”

原來大伯的胃里長了東西，做了手術(shù)已經(jīng)好幾天了。

當(dāng)時正是農(nóng)忙季節(jié)，大伯家的地瓜還沒有刨完，父親讓伯母回家去干活，他在醫(yī)院照顧大伯。

病房里的人還以為父親和大伯的親兄弟呢，每天晚上父親就在大伯的床前搭一個地鋪，在那里陪著大伯說話。

大伯出院的時候，伯母愁眉苦臉的在病房門口走來走去，父親問伯母怎么回事，伯母小聲說：“兄弟啊，不怕你笑話了，這次老伴兒住院花了1萬多塊錢，可是我們家里只有6000來塊錢，這幾天我回去刨地瓜，順便找?guī)讉€親戚朋友借了一些，還差1000塊錢呢，怎么也借不齊了?！?/p>

父親一聽當(dāng)即就說：“嫂子呀，你怎么不早說呢？我身上有錢。”

說著父親把那1600塊錢全部掏出來給了伯母，父親說：“嫂子，你趕緊拿著錢去辦出院手續(xù)吧，這些錢不用你還了，這些年我們家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p>

伯母感動得眼淚嘩嘩的，可是她只留下了1000塊錢，那600塊錢又塞給了父親，她說：“兄弟啊，誰的錢都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咱都是莊戶人，都是憑力氣吃飯的，這1000塊錢早晚我們還得還給你，這600塊錢你拿回家吧。”

臨出院的時候，父親把這600塊錢又悄悄裝到了大伯的口袋里。

父親剛剛到家，大伯就打來了電話：“兄弟，你在醫(yī)院照顧了我這么多天已經(jīng)很好了，聽你嫂子說你還給了我們1000塊錢的住院費，你為啥在我口袋里又裝上了600呀，這可不行，過些日子天我得把錢給你家送去?！?/p>

父親爽朗地笑著說：“大哥，你出院以后身子骨還比較弱，我給你這些錢就是讓你買點東西補(bǔ)充營養(yǎng)。大哥，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當(dāng)年雨雪天你給了我那條棉褲，我一輩子都報答不完你的恩情?！?/p>

父親說大伯在電話里哭了。

如今我們兩家依然親密地來往著，像親戚，更像親人。

那條棉褲一直珍藏在我家的柳條箱子里，每到夏天父親就拿出來曬曬，再疊好放進(jìn)去，父親說這是一輩子的念想。

一條棉褲承載了兩家人的深情厚誼，滴水之恩，當(dāng)以涌泉相報，做人就得講良心，我們永遠(yuǎn)不能忘記在那些窮苦日子里幫過我們一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