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在高架上第四十分鐘，方旭盯著前面的剎車燈，隨口說了句：
“HeySiri，給寶寶發(fā)消息，說我在路上了。”
車載語音的聲音很平靜：
“正在給’小鹿’發(fā)送消息——寶寶，堵車了，我在路上，等我。”
我看見后視鏡里他的臉，白了一瞬。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腳。
我在他手機里的備注從戀愛到現(xiàn)在，一直是“老婆”。
從來不是小鹿。
他猛地按掉語音，回頭笑了笑：“Siri抽風了，亂發(fā)的。”
我沒說話。
把安全帶往下拽了拽，勒得肚子有點???緊。
“下個路口左轉(zhuǎn)。”
“左轉(zhuǎn)？產(chǎn)檢不是往右嗎？”
“民政局在左邊。”
我頓了頓。
“順路?！?br/>方旭沒有左轉(zhuǎn)。
他把車開到了醫(yī)院，熄火之后回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瑤瑤，剛才真是語音識別出了Bug，你別多想?！?br/>“嗯?！?br/>“你看你都快九個月了，情緒別波動太大，對孩子不好。”
“嗯?！?br/>“乖啊，做完產(chǎn)檢我?guī)愠运岵唆~?！?br/>我解開安全帶，扶著車門下來。
秋天的風灌進裙子里，涼颼颼的。
產(chǎn)檢一切正常，孩子六斤二兩，頭位，臍帶沒有繞頸。
醫(yī)生笑著說：“狀態(tài)很好，再堅持一個月?！?br/>方旭站在我身后，接過B超單，拍了張照，發(fā)給他媽。
我盯著他握手機的動作。
拇指滑得很快，消息界面一閃而過。
有一個對話框的頭像是一只小鹿。
卡通的，粉色的。
我戀愛時也用過同款頭像。
因為他說我眼睛????大，像小鹿。
回家的路上，他放了我愛聽的電臺，買了一杯熱牛奶遞到后座。
我接過來握在手里，沒喝。
晚上十一點，他睡著了。
呼嚕聲很均勻，像往常每一個夜晚。
我側(cè)過身，拿起他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
面部識別解不開，指紋也試了，都不對。
他換了鎖。
以前從來不設(shè)密碼。
我放下手機，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什么時候換的？
我居然一點都沒注意到。
凌晨三點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看到他的iPad擱在茶幾上。
iPad沒換密碼。
我坐在沙發(fā)上，打開微信。
第一個置頂對話：小鹿。
頭像就是那只粉色的卡通鹿。
聊天記錄從去年三月開始。
十四個月。
我懷孕，是在去年六月。
我一條一條往上翻。
翻到一筆轉(zhuǎn)賬，十二萬，備注寫著四個字：
鹿鹿生快。
我記得去年十一月，方旭說公司項目要追加投入，從我們的存折上取了十五萬。
我連眉頭都沒皺。
我關(guān)掉iPad，把它放回茶幾原來的位置，角度都沒變。
回到臥室，方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
“寶寶……”
我不知道他在叫誰。

第二天一早，方旭出門前親了一下我的額頭。
“今天加班，晚點回來?！?br/>“好?！?br/>門關(guān)上之后，我重新打開iPad。
這次我沒看聊天記錄，直接翻轉(zhuǎn)賬。
去年三月到今天，一共轉(zhuǎn)了二十三筆。
最少的一筆兩千，最多的一筆就是那個十二萬。
我拿計算器按了三遍。
三十四萬。
三十四萬。
全部來自我們的共同賬戶。
我往下翻，看到一張照片。
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一輛白色MiniCooper旁邊，比了個V字手勢。
方旭的文字消息跟在后面：“提車快樂，小鹿?！?br/>那輛車的價格我知道，落地二十三萬左右。
柳茵。
她在方旭的項目組，去年年會我見過一次。
圓臉，長頭發(fā)，說話輕聲細語。
敬酒的時候她叫我“嫂子”，我還夸她裙子好看。
我把iPad放下，倒了杯水，手穩(wěn)得很。
不對。
杯子磕了一下桌沿，水灑出來了。
也沒那么穩(wěn)。
我給唐敏發(fā)了條消息：“下午有空嗎？出來喝杯東西?！?br/>唐敏秒回：“剛結(jié)完庭，三點以后都行?！?br/>唐敏是我大學(xué)室友，現(xiàn)在在方達律所做婚姻家事方向。
三點半，我坐在商場的咖啡廳里，把iPad上拍的截圖一張張遞給她看。
她看到第三張的時候，放下了咖啡。
“瑤瑤，你想怎么辦？”
“離?！?br/>“確定？”
“不確定，但我需要知道我手里有什么?！?br/>唐敏拿出筆記本，列了一張清單：“房產(chǎn)證原件、結(jié)婚證、雙方銀行流水、他的轉(zhuǎn)賬記錄。有多少收多少，先別打草驚蛇?！?br/>“還有呢？”
“最好有他親口承認的錄音或者文字記錄，但這個不急，有其他證據(jù)也夠用?！?br/>我把奶茶喝完，站起來。
“我先回去了，他媽明天到?！?br/>唐敏愣了一下：“這個時候她來干什么？”
“說是來照顧我待產(chǎn)。”
唐敏盯著我看了兩秒。
“小心點?！?br/>方旭的媽媽方翠芬第二天中午就到了。
拎了兩個大編織袋，里面塞滿了老家的咸菜、干貨和一床紅綠格子的棉被。
她一進門就開始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