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韓雨亭

大年初三，成都天空放晴，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了房間，我正在臥室扒在電腦前寫文章，父親坐在客廳里逗小狗，房間很安靜，只有鍵盤噼里啪啦的聲音。

突然，他的聲音穿透寂靜：“小XXX，請播放歌曲……《九九艷陽天》?！?/p>

指令發(fā)出，智能音箱立刻回應(yīng)：“好的，馬上為您播放……”沒等幾秒，桌子上的智能音箱流淌出了優(yōu)美的前奏，熟悉、陳舊、清亮的女聲唱起：“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十八歲的哥哥坐在河邊，東風(fēng)呀吹得那個風(fēng)車轉(zhuǎn)哪，蠶豆花兒香呀麥苗兒鮮……”

就在這時，另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也加入了，極認(rèn)真地跟著哼唱。

我仔細一聽，是父親。

我怔住了，記憶中的父親，很少唱歌，至少在我們兒女面前，他很少唱歌。

可此刻，曾經(jīng)威嚴(yán)的父親卻用嗓音努力追著旋律，雖偶有跑調(diào)，卻透著一股笨拙的真誠。歌曲的激昂詞句，與他低沉的嗓音，在春日的客廳里，竟成了一道奇異的風(fēng)景。

這一幕讓我為之一動，急忙抓起手機，跑出臥室，想錄下這難得的一刻。

父親和智能音箱聊天。澎湃新聞記者 韓雨亭 圖

可我剛走到門邊，歌聲戛然而止。父親正微微仰頭，對著音箱，嘴角還留著一絲投入的弧度。看見我，瞬間凍結(jié)，甚至表情有些羞澀了起來。

我堅持：“爸，唱得真好。再唱一遍，我給您錄下來?！?/p>

面對手機鏡頭和我，他變得不知所措，更不如先前那般自然，經(jīng)過再三鼓勵，他才和智能音箱重新“溝通”了起來，“小XXX，請播放歌曲……”

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父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智能音箱，嘴唇動了動，輕輕地跟了上去，但聲音明顯變小了。

這個場景突然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曾躲在屋后偷看小說被父親發(fā)現(xiàn)后的渾身不自在。

那一刻，我仿佛懂了智能音箱的部分意義——它至少是父親無話不談的“朋友”。

聽媽媽說，我不在家時，父親時常和智能音箱聊天，但智能音箱畢竟不是AI，難以做到言聽計從，常常因為“超綱”而不回復(fù)，但他從來不介意。

這個智能音箱是我兩年前從廈門寄回成都的贈品，我趁假期順手給它連上網(wǎng)，并綁了自己的音樂賬戶，偶爾回成都時聽一聽，音樂亦能讓家里充滿生機。最初，父親見到了它，只是詢問了我怎么用，我反復(fù)演示了幾遍。

演示完，我讓他示范一遍，他只是點點頭，笑了笑，沒說啥就走開了。

我原本以為他對智能音箱沒啥興趣，也沒再追著他練習(xí)。

誰也未承想，他獨自一人時，私下對著智能音箱反復(fù)練習(xí)。我猜當(dāng)時他是害怕自己在兒子面前做得不好，有損一個父親的權(quán)威形象。

我父親出生于1946年，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老歌的旋律已刻進他的思想深處。20世紀(jì)90年代，當(dāng)我放聲高唱流行歌曲時，他從來都不屑一顧，頗為鄙夷。

時光如梭，他已進入老年，只有老歌才能讓他自由自在地追憶往昔。

在熟悉的旋律中，他便不再是城市里局促的老人，不再是溝通時詞不達意的父親。也唯有此時，他的靈魂才猶如少年般自由。

這一發(fā)現(xiàn)讓我既心酸，亦安慰。

相當(dāng)長時間，我們父子之間，溝通一直不太順暢，仿佛橫著一條“深壑”。這里頭，既有代際差異帶來的價值觀沖突，亦有父子角色中天然的“矛盾”。

以前，我在他面前是不自由的，生怕某一點觸怒了他；當(dāng)我長大了，他在我面前變成“不自由”的人，溝通時謹(jǐn)慎而小心。

我們最好的溝通，猶如兩塊石頭，必須先劇烈碰撞，最終才能彼此和解，共建“父慈子孝”的溫情場景。

我總想給父母點什么，迫切塞給他們我所理解的“安享晚年”，希望他們能和小區(qū)其他老人一樣，心無旁騖地跳好一段廣場舞；抑或在冬季，背上幾把戶外椅，癱坐在公園里，恣意迎接冬日暖陽，什么也不想……

當(dāng)然，面對這些我所設(shè)定的幸福場景，父母總是沉默以對。

現(xiàn)在想起來，我自始至終從未想過他們真正需要什么?；蛟S，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既能毫無壓力，又能親自掌控的自在感。

這個小小的智能音箱，就給了父親我最想給而未能給的——一條通往舊時光的隱秘通道，一種不被評判的自在。

下一步，我決定給父親買一款A(yù)I智能機器人，或許他們之間，更能暢所欲言。

設(shè)計 王璐瑤

本 期 編 輯 邢潭